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比弗利·尼克尔斯的《印度判决书》 (1) 平心而论，这本书读起来给人的感觉并不像是要找碴，但或许这恰恰就是它所起到的效果。尼克尔斯先生在印度呆了将近一年——他坚持说不是以官方身份——走遍了这个国家，访问了各个阶层的人，从土邦的王公到赤身裸体的乞丐都有。他抵达印度的时候日本侵略的危险仍然非常突出，“离开印度”的运动正进行得如火如荼。稍后孟加拉发生了饥荒，他记录了一些骇人听闻的细节。他很努力地想要找出真相，但方式很草率。他愿意揭露丑闻，对印度的内部事务持坦白甚至激烈的偏颇立场，这会令印度人感到愤怒。如果这本书像《印度母亲》 (2) 那样激起一系列反击的话，并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尼克尔斯先生批判的主要对象是印度教。他鄙视印度教本身——它的神牛崇拜、神庙里淫秽的雕刻、它的种姓体制、与科学和启蒙背道而驰的种种迷信——但最重要的是，在政治上他与印度人唱反调。他拥戴巴基斯坦，认为它终将以某种方式建国。他最喜欢的印度政治家是真纳先生 (3) 。他所说的内容有很多是真实的，但他的表达方式，以及他遗漏的事情，或许会误导一些人，而且一定会激怒许多人。 尼克尔斯先生从未真正触及的事情是：印度人对英国的愤恨是合理的。很久以前印度人就希望英国人离开，但英国人赖着不走。如果你记住这一点的话，尼克尔斯先生对国大党政客的斥责有很多是可以接受的。就算英国人离开，印度当前的问题也无法得到解决。而且那些民族主义的宣传将所有的弊端都归结为英国统治的结果，这是不诚实和歇斯底里的表现。正如尼克尔斯先生想到的——事实上，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这些宣传被抱以善意的英国自由主义者和美国人欣然接受，他们更愿意接受为印度辩护的人告诉他们的内容，因为他们对印度的问题并不是真的感兴趣。如果尼克尔斯先生能够更加平心静气地进行探讨的话，他的许多看法其实是值得进行探讨的。 确实，印度教与伊斯兰教的对立被民族主义宣传一带而过，而且穆斯林信徒的主张在印度境外很少得到公平的申辩机会。此外，国大党的确不是西方的自由主义者所想象的理想的左翼组织。它很像纳粹党，其资助者是亲日派的阴险商人。而且，支持印度和反对英国的宣传总是忽略像贱民这样的重大问题，忽略或扭曲了英国在印度的正面成就。你可以列举出长长一串相似的观点，在这些问题上尼克尔斯先生或许是对的。但他没有看到印度政治极其恶劣的环境，那些歇斯底里、谎言、病态的仇恨、猜疑和轻信。这些都是民族自尊受到伤害的结果。他敏锐地观察到被奴役的民族的心态，但把它说成似乎是天生的或印度教造成的结果。 譬如说，他毫不掩饰地鄙视受过粗浅教育的印度青年。他们投身报业和法律，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在民族主义运动中发出最大声的呐喊。他不愿意承认这些失业的知识分子是对英国人的教育方式的控诉，也意识不到如果这些人能够承担真正的责任的话，他们或许会有更成熟的思想。 一个更加严重的错误是，他反复抨击甘地先生，因为后者让他觉得厌烦。甘地先生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物，尼克尔斯先生似乎在暗示他是一个骗子，但显然他并不是。就连他接连不断的自相矛盾或许也只是诚恳的表现。事实上，尼克尔斯先生的这本书自始至终都带着偏见和不耐烦，削弱了他合理的批评意见。 尼克尔斯先生愿意承认英国在印度犯下了错误，特别是社会方面的错误（他略带夸张地说没有哪个欧洲人对印度人说过“谢谢”），在结尾处他提出了一些很有建设性的提议。他认为英国人应该尽快离开印度。如果他在这本书的第一页就提出这一点的话，它给人留下的印象会好得多。他说，在道义上，赢得战争之后我们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但正如他所强调地，让英国将印度拱手让给日本是荒唐之举。他的解决方案是“先分裂再退出”——也就是说，我们将承认印度独立，但会先确保巴基斯坦建国。这或许是一个可以想象的解决方案，如果穆斯林联盟真的像尼克尔斯先生所说的那样拥有群众基础，或许这能在英国的力量撤走之后避免内战发生。 (1) 刊于1944年10月29日《曼彻斯特晚报》。约翰·比弗利·尼克尔斯（John Beverley Nichols，1898—1983），英国作家、剧作家，代表作有《无人的街道》、《自我》等。 (2) 《印度母亲》的作者是凯瑟琳·梅奥（Katherine Mayo，1867—1940），美国女历史学家，代表作有《印度母亲》、《众神的奴隶》等。 (3) 穆罕默德·阿里·真纳（Muhammad Ali Jinnah，1876—1948），巴基斯坦政治家，巴基斯坦建国领袖，印巴分治后担任巴基斯坦第一任总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