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丹尼斯·威廉·布罗甘的《美国问题》 (1) 很难肯定布罗甘教授写这本书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它似乎介乎一本美国简史和对战后美国行为的预测之间。他那本写于一两年前的《英国人民》就有非常清晰的宗旨。显然，它的对象是美国人，宗旨是解释英国的社会体制与缓和反英偏见，因此也就可以理解它大体上太过宽容偏袒的基调了。但他写这本书的目的或许是为了启蒙英国读者，给人的印象却是布罗甘教授心目中的读者是美国公众而不是英国公众。那些经过低调处理的内容都是美国公众敏感的话题，虽然英国读者或许能够了解到许多关于风土人情的事实，但他们在这个时候最想了解的关于美国的问题却得不到清晰的回答。 这本书的重点是历史。布罗甘教授强调了北美大陆殖民地所取得的人类历史上无可比拟的伟大成就，以及在边陲已经不复存在之后仍然存在的“开拓”思想。他还对美国妇女的地位作出一针见血的评论，指出她们在西部开发早期发挥了教化文明的影响，以及她们争取自由对美国工业的影响。而且他很熟悉美国的地区差异、气候还有它对人民性格的影响、建筑以及其它。但大体上这些都与他所探讨的问题没有紧密的关联，或者只是宏大而模糊的话题，而紧迫具体的问题即使有提到的话也被一笔带过。 譬如说，在讨论美国政治机器时，布罗甘教授讲述了大量关于国会运作的细节，并对美国人对辩论的热爱进行了宽泛的总结，但他几乎没有回答任何英国人都会提出的问题——那就是，两大政党代表了哪些人群和什么经济利益？而且，虽然他针对美国的农业和农民的地位撰写了精彩的篇章，但他几乎没有提及美国社会的经济结构、财富分配、工会、媒体的所有权和集体主义理论是否受欢迎等问题。而且他没有明确地说阶级差异是在拉大还是缩小。黑人问题被轻松地忽略了。布罗甘教授确实写到了黑人，但只是将它与南方的落后联系在一起，只在几处附带说明的文字里描写了数百万黑人饥肠辘辘和遭受奴役的境况。 当然，布罗甘教授一再谈论的事情是美国的孤立主义。美国人愿不愿意承担起世界的期盼，成为一个道德榜样，为营造合理的社会而尽自己的努力呢？对这个问题他没有给出答案，或许这意味着美国将不会只关注国内事务，而是越来越了解外部世界的存在和它的危险。美国母亲不愿意“我们的孩子”在外国战争中被杀害的那种愚昧的孤立主义不再是主要的危险。现在美国是世界上最强盛的国家，或许将会在战后推行积极的外交政策，问题是它会不会推行开明和无私的政策。它的表征与倾向或许有助于读者得出答案，但布罗甘教授并没有提及它们，或几乎没有提及。 例如，他几乎没有提及美国帝国主义的实际表现或潜在能力。他也没有探讨过去一两年来民意转而支持共和党的含义，也没有探讨移民的问题，特别是有色人种的移民——事实上这个问题涉及到英国，显然不应该被遗漏。而且他对从我们的角度看最重要的反英情绪这个问题非常谨慎。即使当他提到这个问题时，他也只是满足于给出老套的历史解释，而没有指出美国社会的各个阶层以不同的而且自相矛盾的理由反对英国这个事实。布罗甘教授似乎在暗示我们对美国事务干涉越少越好，这或许是对的。但对我们来说，了解美国人对我们的观感仍然是重要的事情。在某种程度上，传统与文化的敌意成了其它问题的掩饰。布罗甘教授的睿智文风和进行深奥的解释的能力并没有弥补他对核心问题的回避。 大体上这是一本“倡导团结”的书，虽然有很多无关的内容，它的主要目的似乎是想说服英国公众美国是一个强大而且重要的国家，有着年轻国家的毛病，我们应该和它和睦相处，不应该起争执。这一点几乎无须赘言。英国承担不起与美国争吵的代价，而且反美情绪并不盛行。另一方面，我们希望了解关于美国的外部和内部政策的权威信息，布罗甘教授或许是有这个资格的人，但他总是在意美国读者的反应，让他没办法说出权威的意见。 (1) 刊于1944年9月17日《观察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