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伊利安·柯南·道尔的《真实的柯南·道尔》，胡伯特·高夫将军作序 (1) 已故的亚瑟·柯南·道尔爵士不是一位伟大的作家。事实上，他甚至不是一位你会严肃对待的作家。但是，他做到了我们这个时代其他人没能做到的事情：他创造了一个能够摆脱原著的人物形象，成为全世界家喻户晓的名字。 虽然神探福尔摩斯的故事是他最杰出的成就，他的其它作品却涵盖了非常广泛的题材。他详实准确地记载了关于布尔战争和1914年至1918年那场战争的历史，写了几篇生动而文献详实的历史浪漫作品、一本优秀的拳击小说和当医生时的回忆录，还有许多冒险故事，并花费多年的时间进行精神研究。 显然，他是一个思想不同寻常的人，能够了解到关于他的私人生活和家庭历史的新事迹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这本书由他的儿子执笔，并不是一本传记，而是对赫斯凯茨·皮尔森先生 (2) 最近出版的传记的“回应”，带有这些作品常有的愤恨之情。你会猜到柯南·道尔被塑造成一个接近完美的人，而他的一些活动——譬如说，他对招魂术的信奉——被他的儿子作了低调处理。 但是，你可以从这篇23页的文章里发掘到许多事实，至少有一则信息会被全世界的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拥趸所重视。 柯南·道尔是爱尔兰裔出身，从小是天主教信徒，但后来背离了信仰，这段经历似乎并没有对他的思想造成影响。他先是当了医生，根据早年的挣扎经历写出了《红灯的周围》里那些精彩的故事，还有一本以日记形式写成的书，现在已经很难找到但很有价值。他的儿子刻意强调他的祖先是名门望族，而且他从小接受的是“完全封建”的教育。 童年时他就已经是纹章学的专家（他的一个叔叔碰巧是“英国王室爵位花纹”的设计师）。无疑，他早年的阅读在一部分程度上造就了他能写出历史浪漫作品的才华。他是个性情暴烈的人，为人慷慨大度，而且做事极为周密。 有一次他砸烂了儿子的烟斗，因为他犯了在女人面前吸烟的过失。还有一次他脱下自己的鞋子送给了一个流浪汉。70岁的时候他还拿着一把雨伞与侮辱他的人决斗。众所周知，他花了好几年的时间为释放蒙受冤屈的奥斯卡·斯拉特 (3) 奔走，拒绝因他为这件事所写的文章领取稿酬。根据他的儿子所说，他宁愿牺牲贵族身份也不愿意放弃捍卫招魂术的公共身份。 柯南·道尔是一个魁梧强壮的男人，精力充沛、思想活跃，擅长很多运动，特别是拳击。 有一个故事——即使没有真的发生也很像是真有其事——说是有一位老迈的拳击手在临终时聆听一位好心的探访者向他朗诵道尔的《罗德尼·斯通》。听到高潮处这个垂死的大块头老人激动得坐起身高喊道：“上帝啊，他把他搞定了。”据说这件事让柯南·道尔很开心，比他从任何书评家那里听到赞誉更开心。 道尔工作非常勤勉，在写《白衣军团》之前他花了一年的时间阅读了65部关于十四世纪的参考文献。而且，虽然他性情大大咧咧，但他对细节观察入微。他的儿子说夏洛克·福尔摩斯其实是他的自画像，而不是像许多人所想的那样，以道尔在学医的时候师从的约瑟夫·贝尔医生为原型。 道尔似乎在创作时就像福尔摩斯一样穿着晨衣，但里面没有写他是不是把烟草放在一只波斯拖鞋里。他的儿子透露了一件迄今为止还没有公布的令人惊讶的事情：华生医生的构思要比福尔摩斯还早。《血字的研究》有一份不是打印的手稿（它的原名是《黑暗天使》），里面并没有福尔摩斯。希望当纸张供应更充足的时候这份手稿能够被出版，看看华生如何独力破案会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遗憾的是，虽然这篇文章提到了道尔作为一位招魂术的信徒的活动，但只是语焉不详地含糊带过。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儿子为他辩护，努力想为他父亲洗清轻信的恶名。 “我的父亲开始他的研究，”他说道，“坚定地反对关于来生的信仰，他花了三十三年的时间进行研究，然后才作出最后的判断——这一点非常重要。”或许是这样，但事实上道尔有时候轻易地受到蒙骗，就像那宗关于精灵的声名狼藉的事件 (4) ，而且他还为那些显然是在装神弄鬼的灵媒辩护。他是一个知识广博而且思想敏锐的人，在这个问题上的盲点是一个很有趣的精神研究问题，任何对道尔的严肃探究应该对此作出解释。 道尔丰富多彩的生活可以从他的书桌上的小物件得到体现。他的儿子列举了布尔战争的勋章、毛瑟枪的子弹、古希腊硬币、一把德国狙击枪的达姆弹、一颗鱼龙的牙齿、一个铁十字架、几尊古埃及的小雕像、一大块鲸鱼肚子里的结晶石、古罗马的玻璃碎片和陶片，还有一枚摧毁庞贝古城的岩浆里的硬币。 显然，他是一个可亲的人，而且就算他没有写出《神探福尔摩斯》也是一个有趣的人。但他需要有一本信息详实的传记，既不盛气凌人，也不像现在这篇文章一样太虔诚恭敬。 (1) 刊于1945年11月15日《曼彻斯特晚报》。胡伯特·高夫（Hubert Gough，1870—1963），英国军人，曾担任英国陆军中将。 (2) 爱德华·赫斯凯茨·吉本斯·皮尔森（Edward Hesketh Gibbons Pearson，1887—1964），英国剧场导演、作家，曾撰写莎士比亚、狄更斯、萧伯纳等文化名人的传记。 (3) 奥斯卡·约瑟夫·斯拉特（Oscar Joseph Slater，1872—1948），德裔犹太人，因逃避兵役来到英国，于1896年与1897年被控告伤人罪名，但后被判无罪释放。 (4) 1920年，道尔受科丁利的两个少女的蒙骗，她们谎称在花园里拍到了精灵的相片。当事人之一埃尔希·赖特在1983年承认那是一场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