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莎·克里斯蒂论写作 读了英国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的自传,陈绍鹏先生译,远景出版。在这本七百五十页的大著里面,这位七十几岁的老太太谈论衣食住行、社交仪节,略嫌唠叨,但毕竟是写了一百一十部书的人,触处可见创作的经验和对文学的看法,闪耀智慧的光芒。 阿加莎·克里斯蒂说:“我始终都不善辞令,也许是我成为作家的原因。” 我想这话有理,口讷言拙的人去写作、去作画,或者去吹奏乐器,我都见过。比起美术和音乐家,文学更像一个发言台。 有一位朋友发愤写作,他对我说过为什么:“我每次听官员演讲,总觉得如果由我来讲一定比他精采。可是我知道我永远没有那个机会,所以……”通常,在需要演讲的场合,并不是谁的口才好谁讲,而是谁有代表性谁讲,所以讲话的人总是董事长总经理,即使他辞不达意。如果给报纸写稿那就不同了,董事长也许赶不上工友。工友要想比董事长优先,他必须写得好,写得很好,“穷而后工”,既已穷了,那就非工不可,否则根本没有发言权。 在我年纪还小的时候,教育家强调“意志”,以意志克服缺陷。那时屡屡有人举出丘吉尔来,丘翁本来口吃,只因每天对着瀑布演说,终于磨炼成大演说家。后来渐渐听到另一种说法,主张“转移”,没有口才的人尽量去发挥文才吧。 我的心思比较赞成“转移”。我怀疑当年主张计划、强制,是一种战时理论。日本兵打进来了,你看见他就晕倒了,那怎么打?必须清醒、沉着,在敌人的汽车轮胎上穿个洞。做不到?我训练你。 有人凭坚强的意志一定会成为作家吗?好像没有谁那样做,只听说有人不分寒暑咬牙切齿苦练武功。 阿加莎·克里斯蒂说,她的作文成绩一向不怎么好,因为她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她说,有一次,作文题目是《秋天》,她起头描写秋景写得不错,可是,写着写着跑出一只猪来,她全力描写那只猪,把秋天给忘了。 我想起我们学校的作文来,我们的作文是一种模拟考试,而考试中的作文实在是一种“制艺”,形式内容有约定俗成的规范,这种制艺是要限制(或说是约束)幻想的。参加考试的人应该记住。 说到文学创作,“想象”就重要了,想象既然重要,作为想象之“前身”的幻想也重要起来。人在童年时期总是有很多幻想,民族的童年(初民)也是。所以作家的作品可以多从童年的幻想发展而成,也可以从古代的神话转化而成。 一般学校的教育要求各科平均发展,学生幻想的时间不多。咱们有很多作家小时候因战乱失学,反而释放了想象力。外文系出作家,也许因为外文系的学生还能幻想。理工科怎么也出那么多作家呢,这些人天资太高,还有多出来的精神时间,“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所以理工出身的作家两大特色:本门的学问好,作品也好。 太实际的人恐怕不做作家,太讲究实际的民族或太功利的社会,恐怕难以产生伟大的作家。在这里,我是说狭义的作家,这种狭义的作家,有人一律称之为诗人。丁西林在他的剧本里写过两句俏皮话,他形容诗人:“别人看见的,他看不见。他看见的,别人看不见。”情场战场往往产生作家,商场官场就困难些。 阿加莎·克里斯蒂说,作家是缺少自信的人,永远需要鼓励。 她的经验是这样的:有一年,她生了小病,时间没法子打发,她的母亲劝她写小说。她认为自己没有这个能力,母亲说:“你并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能力,你没有试过。” 在母亲的鼓励下,一切从此开始。 起初,阿加莎·克里斯蒂投出去的稿子都被退回来,这时,幸亏一位著名的小说家愿意抽出时间来看看问题在哪里。这位小说家特别写了一封长信给阿加莎·克里斯蒂,这封信的可贵之处不在提出建议,而在指述缺点时用充满希望的语气,例如,“处女作”总是如何如何,不久你就不再如何如何。这封信是一种诚恳的鼓励,阿加莎·克里斯蒂得益甚大。 所以阿加莎·克里斯蒂说出那句话来。 我知道,有人会举出不怕孤独的作家来。只是我常觉得写作也是一种表演事业,跟音乐舞蹈一样,需要掌声,如果听见的永远是倒彩,恐怕要“天不永年”。凡是对别的艺术有害的,例如钳制和打压,对文学也同样有害。厨川白村甚至说,所谓置世情与评论于不顾,乃是矫情,这样的作家先失去了真诚,不能表现自我。 我怀疑在咱们中国,学习写作的人特别容易在挫折中萎退。俞伯牙终身不复鼓琴,贾岛“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丘”,给我们的影响太大。中国传统作家似乎是含羞草一般的人物。成名的人尚且如此,何况初出茅庐! 关于文学与市场的关系,阿加莎·克里斯蒂说了一段很别致的话:作家应该以推销员自居,了解市场的需要,拿出合宜的货色。“假如你是木匠,要做一把椅子,它的座子离地五尺高,那椅子谁也不想坐。你要是说那把椅子要那样才好看,那是没有用的。” 这话使我们想起,阿加莎·克里斯蒂到底是畅销书作家。可是,文学与市场,作家与金钱,这是困扰中国人的问题,可以沿着这条线思索下去。“木匠与椅子”,这话如果指文学的形式,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快人快语对我们有帮助。我想文学的形式可以与时俱新,因时制宜。苏东坡不用司马相如的形式,易卜生不用莎士比亚的形式,福克纳不用福楼拜的形式,时也。 若干年来,报纸、广播、电视这些媒体相继出现,它们各有特性,文学作品必须适应媒体的特性,甚至要彰显媒体的特性,才有传播的机会。这已不仅是木匠和椅子的问题,而且是硬体和软体的问题。软体无法在硬体中使用,或虽可使用而效果不良,作家何苦坚持下去?所以,传播工具引发市场效应,造成了文学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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