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两脚印 中国有一句格言:“一步一脚印”,我在阳明先生传习录里看到过这句话。近读陈忠信教授在《中国语文》月刊发表的文章,他说“一步一脚印”不妥,应该是一步“两”脚印才好,他举甲骨文、金文和小篆为证,“步”字分明两只脚,一前一后。 陈教授有学问,说的对,“步”是“距离”,设定距离要有两个“点”,所以有两个脚印。如果“步”不是名词而是动词,如果“步”是走出去,并引申为延长、增长,那就要伸出去的那只脚落了地才算数,“一步一脚印”,指增加的那个脚印。 听施叔青居士和辜琮瑜博士联席讲述“创造与继承”,想到传统是一步两脚印,创新是一步一脚印。当这伸出去的一只脚增加了一个脚印以后,这一步已是两脚印,也就是说,创新已成为传统的一部分。传统是昨日之创造,今日之创造是明日之传统,创新是传统的延长,当然创新可能失败,但创新终必有人成功。 这两位贵宾给我们做了很好的示范,他们都“一步一脚印”往前走。由作家的成长到文化的发展,都是沿着这样一条轨道:继承,创造,继承,创造……我是作家协会会员,今天有缘经过佛门,听到一言半语,我难免想到“继承”是创新的先修班,今天作家继承什么?要不要包括佛法、尤其是佛法里面的“禅”?看中国文学史,那么多中国作家受“禅”的影响,“禅”对中国文学起了那么大的作用,究竟对我们有什么意义? 文人受禅,有人写“老禅游记”,有人以“苦禅”作画,有人买了房子自署“不动禅”,有人玩世不恭自称“难禅”,有人游走江湖自称“痛禅”。禅家一语道破,小说千言万语,两者殊途同归,所以我称小说为“万言禅”。推而广之,美术是“有形禅”,色即是空,音乐是“无形禅”,空即是色。自来“文心每与禅心通”,吾人何能例外,何必例外。 文学会死亡吗?不会,文学万岁,只是不断生病。它有一张病历表:古典主义病了,由浪漫主义医治,浪漫主义病了,由写实主义医治,写实主义病了,由现代主义医治,现代主义病了,由后现代医治。后现代又病了!而且病情复杂,群医束手,文学阳寿未尽,命不该绝,能够祛病延年的,也许就是“禅”了吧?文学和禅的不解缘、未了缘,也许就在这生死患难之中圆满。 我读过几部佛经,发现佛经写得好,我是说文章写得好。佛陀想普度众生,设计了很多方便法门,他也一定考虑到怎样说最有效。他不能只靠“拈花微笑”,拈花微笑只能是一时的美谈,可一不可再,可以偶然,不能经常。当年那些前贤翻译佛经,又翻译得那么好!毫无问题是作家精进的范本。古人说半部《论语》安天下,我说半部《心经》学文章。把《心经》当做佛法的精义,我没有能力去探讨,如果把《心经》当做一篇文章,我还可以说上几句,那几年,我劝很多作家朋友读佛经。 当然,佛经不仅仅是文章,它还有教义,也就是佛法。像我这样一个作家,只能看见佛法是对人生的诠释和批判,能增加生命的深度和高度。在理论上,作家生命的高度和深度,决定他作品的高度和深度,这就从根本上改进了、或者改变了他的作品。我在这方面得到的利益还很少,别再仔细追问我。作家近佛,不是为了成佛,不是做弘一大师,弘一大师还写小说吗,还编剧本吗,我听说佛法在人间,文学也在人间,我希望佛法成全作家,不是消灭作家。 我亲近佛典,牧师是有意见的。我完全是为了文学,不是为了信仰,我的信仰没有改变。一个基督徒不可以读佛经,一个作家可以读佛经,一个神学家可以读佛经。佛家说,世界上一切东西都和佛法相通,他们这句话提醒了我,我发现世上一切都和文学相通,我的文学天地可能比别人广阔。这样对我的信仰有妨碍吗?我觉得没有妨碍,它只有帮助我成为一个比较好的作家。 佛家有四弘誓愿:烦恼无尽誓愿断,众生无边誓愿度,法门无尽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我仿照四弘誓愿也写了四句话,算是文学四愿:文心无语誓愿通,文路无尽誓愿行,文境无上誓愿登,文运无常誓愿兴。
💬 读者留言
登录后可以发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