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据说人是唯一会笑的动物，可惜笑的机会不多。有一辈古人说过，人生最多活一百岁，一个月里头能笑几次呢？这番话后来浓缩成七个字：一月主人笑几回。有人统计过，世界上有多少行业专门制造笑、逗人家笑，人为了买笑，一生之中要花多少钱。笑一笑，十年少。喜乐使人健康，笑是最好的营养品；喜乐使人美丽，笑是最好的化妆品。 我年轻的时候不会笑，想当初少年十五二十时，我们所受的教育告诉我们，笑是低级表情，不笑是高级表情；笑是小我的流露，不笑是大我的流露；笑是苟安逃避，不笑是牺牲奋斗；笑的时候肌肉发软，全身无力，不笑的时候意志坚强，力量集中。先天下之忧而忧嘛，匈奴未灭，有什么好笑！ 那时候，学生受严厉的军事训练，你笑，长官说你嘻皮笑脸，惩罚嘻皮笑脸的办法是打。笑是一种能力，那时候，我们一度丧失了这种能力，我不会笑，要笑，十年后从头学。我还记得，有一次，当年长官召集我们训话，他说他提倡言论自由，你们对长官有什么批评，尽管说出来。有一个同学说：报告长官，你什么都好，就是脾气暴躁。长官大怒，他说暴和躁不同，暴是暴，躁是躁。我的脾气有时候有点儿躁，但是绝对不暴，你居然说我暴躁，这是公然侮辱长官。他走过去给那位同学一顿拳打脚踢。这件事大概很可笑，是吧？可是那时候我们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那时候，中国青年有四尊偶像，所谓世界四大伟人：一位是美国总统罗斯福，一位是苏联领袖斯大林，一位是德国领袖希特勒，还有一位中国领袖蒋介石，他们的照片遍天下，没有一张是笑脸，他们代表当时的主流形象。中国共产党的领袖毛泽东那时还没成气候，据说他也不笑。 蒋介石当然不笑，至少，他不让大众看见他笑，他要做全国军民的表率。抗战胜利那年年底，政府宣传部门推出一张照片，我们看见他笑了，他穿着便装，戴着呢帽，笑容满面，我们第一次看见他的脸型是圆的。现在回想那张照片，表示他要转型，含有划时代的意义。 可惜后来他的照片又不笑了，因为他又要打仗。我听说有人一面下棋一面指挥作战，有人一面打台球一面指挥作战，有人一面读《圣经》一面指挥作战，没听说有人一面笑一面指挥作战。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那是一位诗人的幻觉，事实上诸葛亮没笑，周瑜也没笑。 我们也都没笑。 一九四九年，我追随国民政府到了台湾。各位都知道国民政府是怎么到台湾的，那时候个个面目憔悴，肌肉僵硬。我进广播公司节目部做事情，广播节目应该是制造笑声的工厂，可是那时候不然，广播节目提供的是教条、口号、宣言、警告。那时候也常常有名人演讲，演讲里头没有笑料，货真价实，几乎没有包装，也不附带赠送什么小东西。 我还记得，那时候有人提出来，我们的社会需要笑声，我们只能笑、不能哭，我们的戏剧家要演喜剧，不要演悲剧。可是戏剧工作者说，你这是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又要马儿笑！那时候，生活压力大，精神的压力更大，对过去心里后悔，对未来心里恐惧，对现在充满迷惑。于是医学界有人提出警告，他说生胃溃疡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政府负重要责任的人，健康都在水准以下。他要大家放松心情。现在想想，那时候我是生了忧郁症，那时候没人知道什么是忧郁症，我相信生忧郁症的人一定比生胃溃疡的人还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