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喊”与“彷徨”
蒋勋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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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呐喊”与“彷徨”
我读大学的时候,从台大图书馆借到一本鲁迅的《呐喊》,那时没有复印机,同学们便连夜手抄。《阿Q正传》我是完整抄出来的,《药》也有手抄本。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到因为政治化解读的缘故,文学的主流曾经一度被切断。在今天已经开禁的情况下,我希望大家可以抛却政治化的眼光来看待这一时期的文学,因为它不仅情况非常复杂,而且离我们很近。
民国时期最好的一批作品在当时属于实验文学,像鲁迅、沈从文、朱自清、徐志摩等人的作品。其中朱自清和徐志摩算是在台湾没有被中断的两个作家,但朱自清一些较为激烈的作品也被删掉了。可是事实上我们看到在五四运动之后,作家往往有一种社会觉醒的意识,认为文学必须要负担改革的责任。
鲁迅本来是学医的,忽然不读了,跑回国开始写小说。为什么他会有这么大的改变?鲁迅曾写过一篇《藤野先生》,主人公是他在日本时的一位老师,里面透露出了一些信息。有时候由于我们对那个时代的整体背景不够了解,所以就不明白当时文人所感受到的巨大的压抑、苦闷以及内心蕴藏的反传统的力量。
大概从清末开始,这种情绪就在一批人身上体现了出来,比如林觉民,比如秋瑾。他们大概是最早一批留日的学生,在留日的过程中受到巨大的西方潮流的影响,回头发现自己的祖国千疮百孔、腐败横生,从而决心投身革命的洪流。同时,革命的热情也变成了文字,当时的文学里寄托了迫切而强烈的救世主张。我们的矛盾在于,我们并不认为文学一定要寄托这么大的主张才是好的文学。从《诗经》以下,我们一直认为文学是很宽阔的,对生命的描绘也是多样的,不应该只着重于一点。可是当一个时代生了重病的时候,文学往往会直接切入这个弊病。鲁迅只有两本短篇小说集,一本叫“呐喊”,一本叫“彷徨”,从这两个名字就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书写的就是他所处的时代:“彷徨”是一种迷失,前路茫茫,不知道到底要往哪里去;“呐喊”是在苦闷中要叫喊出来。这两个短篇小说集中的作品创作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前后——我必须说,在新文学运动当中,鲁迅的创作力是最强的。这个“最强”和他就读日本仙台医专的经验有很大关系。他最初要做医生,是因为父亲死得非常惨。他的散文《父亲的病》全在写自己的父亲。鲁迅父亲的病拖了两年,可是当时的中医总是要他找一些奇怪的药引,要找到药引整个药方才有用。有一次,医生竟然叫鲁迅去找“蟋蟀一对”,而且注明要“原配”——连昆虫都要讲贞节,好像不是原配就连做药都没有资格了。鲁迅后来不止一次讽刺中医,觉得简直是荒谬到了极点。那些药引一个也没找到,父亲临死的时候,鲁迅感到很痛苦,觉得好像是自己害死了父亲,因为两年来他就请了绍兴的这个“名医”,而这个“名医”却是这样的一个庸医。于是,他决定渡海到日本学医。他在仙台医专的时候,其中一位授课教师就是藤野先生。在藤野先生教导他的过程中,他逐渐体悟到:如果一个人的心灵已经死亡,救活肉体的意义又在哪里?其实他思考的是整个国家——如果国家的“心灵”已经死亡,精神已经死亡,那么只把“肉体”救回来的意义何在?于是,他决定放弃从医,转而去做一个文学家改革当时的社会。说到这里,大家或许可以明白晚清到民国的文学里真正的主题思想,可以感受到当时那些人投身文学的真正意图与价值何在。
在近代的白话文作品里,我一直是最佩服鲁迅的文字的。他的文章从一开始就很特别,比如《藤野先生》的首句“东京也无非是这样”,你觉得前面应该还有内容,可这就是起始句。
东京也无非是这样。上野的樱花烂熳的时节,望去确也像绯红的轻云,但花下也缺不了成群结队的“清国留学生”的速成班,头顶上盘着大辫子,顶得学生制帽的顶上高高耸起,形成一座富士山。也有解散辫子,盘得平的,除下帽来,油光可鉴,宛如小姑娘的发髻一般,还要将脖子扭几扭。实在标致极了。
鲁迅在这里讽刺了当时的清朝留学生。各国都在改革,服装也好,头发也好,力求简化、俭朴,可是清朝留学生却仍然留着奇怪的辫子。
中国留学生会馆的门房里有几本书卖,有时还值得去转一转;倘在上午,里面的几间洋房里倒也还可以坐坐的。但到傍晚,有一间的地板便常不免要咚咚咚地响得震天,兼以满房烟尘斗乱;问问精通时事的人,答道,“那是在学跳舞。”
日本当时已经很受洋风影响,人们会跳一些外国舞蹈,清朝的留学生留着辫子、穿着长袍,也跟着一起学。鲁迅其实是在描写一个很荒谬的景象——要学西洋,可是又不知道到底该学什么,于是就以一个很怪异的方式组合起来,认为这就是洋化了。这种只学得了表面皮毛的洋化,本质上是极其腐败的传统的另一种反映。
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如何呢?
我就往仙台的医学专门学校去。从东京出发,不久便到一处驿站,写道:日暮里。不知怎地,我到现在还记得这名目。其次却只记得水户了,这是明的遗民朱舜水先生客死的地方。仙台是一个市镇,并不大;冬天冷得厉害;还没有中国的学生。
鲁迅本来要到东京留学的,在东京看到这些“清国留学生”之后,倒尽了胃口,决定寻找其他出路。仙台是日本比较偏远的地方,日本人也很崇拜鲁迅,现在仙台博物馆那里还有一座鲁迅纪念像。
大概是物以稀为贵罢。北京的白菜运往浙江,便用红头绳系住菜根,倒挂在水果店头,尊为“胶菜”;福建野生着的芦荟,一到北京就请进温室,且美其名曰“龙舌兰”。我到仙台也颇受了这样的优待,不但学校不收学费,几个职员还为我的食宿操心。我先是住在监狱旁边一个客店里的,初冬已经颇冷,蚊子却还多,后来用被盖了全身,用衣服包了头脸,只留两个鼻孔出气。在这呼吸不息的地方,蚊子竟无从插嘴,居然睡安稳了。饭食也不坏。但一位先生却以为这客店也包办囚人的饭食,我住在那里不相宜,几次三番,几次三番地说。我虽然觉得客店兼办囚人的饭食和我不相干,然而好意难却,也只得别寻相宜的住处了。于是搬到别一家,离监狱也很远,可惜每天总要喝难以下咽的芋梗汤。
因为之前没有清朝的留学生来,所以大家都很优待鲁迅。他住的地方刚好在监狱旁边,帮他做饭的人也帮监狱做饭,有人觉得不太好,就力劝他搬家,他自己虽然觉得无所谓,最后还是依了。“芋梗汤”就是用芋头的梗做的汤,其实是日本人常吃的。
从此就看见许多陌生的先生,听到许多新鲜的讲义。解剖学是两个教授分任的。最初是骨学。其时进来的是一个黑瘦的先生,八字须,戴着眼镜,挟着一叠大大小小的书。一将书放在讲台上,便用了缓慢而很有顿挫的声调,向学生介绍自己道:
“我就是叫作藤野严九郎的……”
这就是藤野先生的出场。
后面有几个人笑起来了。他接着便讲述解剖学在日本发达的历史,那些大大小小的书,便是从最初到现今关于这一门学问的著作。起初有几本是线装的;还有翻刻中国译本的,他们的翻译和研究新的医学,并不比中国早。
可见中国很早就翻译了西方的解剖学著作,可是后来中断了,日本却赶上去了,所以鲁迅在这里其实是有感慨的。不仅是解剖学,其实在明代的时候,中国就开始接受西洋的科学,比如徐光启、利玛窦合力翻译的《几何原本》前六卷。
那坐在后面发笑的是上学年不及格的留级学生,在校已经一年,掌故颇为熟悉的了。他们便给新生讲演每个教授的历史。这藤野先生,据说是穿衣服太模胡了,有时竟会忘记带领结;冬天是一件旧外套,寒颤颤的,有一回上火车去,致使管车的疑心他是扒手,叫车里的客人大家小心些。
藤野先生是一位大学教授,可是非常不讲究穿着,在日本那种很讲究穿着的社会里,很容易被别人误会。但就是这样一个经常穿得乱七八糟的人,对鲁迅的一生产生了很大影响。
他们的话大概是真的,我就亲见他有一次上讲堂没有带领结。
日本大学堂里面对服装非常讲究,但是鲁迅在这里又强调了一次藤野先生的不同。
过了一星期,大约是星期六,他使助手来叫我了。到得研究室,见他坐在人骨和许多单独的头骨中间,——他其时正在研究着头骨,后来有一篇论文在本校的杂志上发表出来。
“我的讲义,你能抄下来么?”他问。
“可以抄一点。”
“拿来我看!”
藤野先生担心一个中国来的学生日文还不够好,因此要检查鲁迅的笔记。
我交出所抄的讲义去,他收下了,第二三天便还我,并且说,此后每一星期要送给他看一次。我拿下来打开看时,很吃了一惊,同时也感到一种不安和感激。原来我的讲义已经从头到末,都用红笔添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连文法的错误,也都一一订正。这样一直继续到教完了他所担任的功课:骨学、血管学、神经学。
鲁迅一共跟藤野先生学了三门学科。这里可以看到藤野先生对鲁迅的关心和注意。他是教解剖学的,改解剖学的内容在情理之中,可是连学生的日文文法错误也关照到了。
可惜我那时太不用功,有时也很任性。还记得有一回藤野先生将我叫到他的研究室里去,翻出我那讲义上的一个图来,是下臂的血管,指着,向我和蔼的说道:
“你看,你将这条血管移了一点位置了。──自然,这样一移,的确比较的好看些,然而解剖图不是美术,实物是那么样的,我们没法改换它。现在我给你改好了,以后你要全照着黑板上那样的画。”
鲁迅其实是有些艺术家个性的,因为觉得比较好看,就改动了血管的位置。可是藤野先生告诉他,你不能为了好看,就移动它的位置,而是要真实。这其实是学生与老师之间一个很有趣的对话。
但是我还不服气,口头答应着,心里却想道:
“图还是我画的不错;至于实在的情形,我心里自然记得的。”
鲁迅知道血管应该是怎样的,可是要画图的时候,还是希望能够把它画得好看一点儿。
学年试验完毕之后,我便到东京玩了一夏天,秋初再回学校,成绩早已发表了,同学一百余人之中,我在中间,不过是没有落第。这回藤野先生所担任的功课,是解剖实习和局部解剖学。
解剖实习了大概一星期,他又叫我去了,很高兴地,仍用了极有抑扬的声调对我说道:
“我因为听说中国人是很敬重鬼的,所以很担心,怕你不肯解剖尸体。现在总算放心了,没有这回事。”
在解剖实习的过程中,藤野先生担心鲁迅因为习俗而不肯解剖尸体,这时才放下心来。
但他也偶有使我很为难的时候。他听说中国的女人是裹脚的,但不知道详细,所以要问我怎么裹法,足骨变成怎样的畸形,还叹息道,“总要看一看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藤野先生是研究解剖学的,为了求知,为了求真,想了解裹脚的详情。可是对于鲁迅来讲,这是他文化里的伤痛。
我想,文学和美术最后所面临的问题其实是一样的,我们借由文字或者图像去碰触生命里本质的内容。我在大学里接触鲁迅的作品以后,直到现在都在反复读这篇《藤野先生》。我想它不仅是一篇散文,更使我看到清末民初的文化问题,看到一个人的艰难。
有一天,本级的学生会干事到我寓里来了,要借我的讲义看。我检出来交给他们,却只翻检了一通,并没有带走。但他们一走,邮差就送到一封很厚的信,拆开看时,第一句是:
“你改悔罢!”
这是《新约》上的句子罢,但经托尔斯泰新近引用过的。其时正值日俄战争,托老先生便写了一封给俄国和日本的皇帝的信,开首便是这一句。日本报纸上很斥责他的不逊,爱国青年也愤然,然而暗地里却早受了他的影响了。其次的话,大略是说上年解剖学试验的题目,是藤野先生在讲义上做了记号,我预先知道的,所以能有这样的成绩。末尾是匿名。
日本学生不相信鲁迅的考试成绩是靠自己取得的,因为藤野先生曾把鲁迅的讲义一个字一个字地改,所以他们认为老师在这个过程中透露了题目。我读到这里的时候,读出了很大的心酸,清末民初的知识分子可能都面临着这样的问题——你又爱又恨的那个文化是你的出身,你不得不背负着它,以及外人对它的种种成见。
我这才回忆到前几天的一件事。因为要开同级会,干事便在黑板上写广告,末一句是“请全数到会勿漏为要”,而且在“漏”字旁边加了一个圈。我当时虽然觉到圈得可笑,但是毫不介意,这回才悟出那字也在讥刺我了,犹言我得了教员漏泄出来的题目。
我便将这事告知了藤野先生;有几个和我熟识的同学也很不平,一同去诘责干事托辞检查的无礼,并且要求他们将检查的结果,发表出来。终于这流言消灭了,干事却又竭力运动,要收回那一封匿名信去。结末是我便将这托尔斯泰式的信退还了他们。
接下来便是鲁迅的感慨:
中国是弱国,所以中国人当然是低能儿,分数在六十分以上,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也无怪他们疑惑。
这大概是鲁迅感到最沉重的地方,你的国家不够强大,人们就认为你没有文化的创造力,走到哪里都被人看不起。但接下来发生了更让他难堪的事:
但我接着便有参观枪毙中国人的命运了。第二年添教霉菌学,细菌的形状是全用电影来显示的,一段落已完而还没有到下课的时候,便影几片时事的片子,自然都是日本战胜俄国的情形。但偏有中国人夹在里边:给俄国人做侦探,被日本军捕获,要枪毙了,围着看的也是一群中国人;在讲堂里的还有一个我。
课程之外还播放了新闻片,以日本的胜利来激发本国学生的爱国情操,但鲁迅是一个中国人,影像内外的情景都是对他深深的刺激和伤害。
“万岁!”他们都拍掌欢呼起来。
这种欢呼,是每看一片都有的,但在我,这一声却特别听得刺耳。此后回到中国来,我看见那些闲看枪毙犯人的人们,他们也何尝不酒醉似的喝彩,——呜呼,无法可想!但在那时那地,我的意见却变化了。
当时中国处决犯人时,会有很多人围观。在鲁迅看来,这是很可怕的事情——对于死亡如此开心,还要鼓掌,说明这个民族的心已经死了,根本就没有感觉了。
到第二学年的终结,我便去寻藤野先生,告诉他我将不学医学,并且离开这仙台。他的脸色仿佛有些悲哀,似乎想说话,但竟没有说。
“我想去学生物学,先生教给我的学问,也还有用的。”其实我并没有决意要学生物学,因为看得他有些凄然,便说了一个慰安他的谎话。
“为医学而教的解剖学之类,怕于生物学也没有什么大帮助。”他叹息说。
鲁迅认为中国人需要拯救的不是肉体,而是灵魂。但他对藤野先生有很深的情感,想安慰自己的老师,就说自己要改学生物,以示“先生教给我的学问,也还是有用的”。但藤野先生也很聪明,于是说了“没有什么大帮助”这样的话。
将走的前几天,他叫我到他家里去,交给我一张照相,后面写着两个字道:“惜别”,还说希望将我的也送他。但我这时适值没有照相了;他便叮嘱我将来照了寄给他,并且时时通信告诉他此后的状况。
我离开仙台之后,就多年没有照过相,又因为状况也无聊,说起来无非使他失望,便连信也怕敢写了。经过的年月一多,话更无从说起,所以虽然有时想写信,却又难以下笔,这样的一直到现在,竟没有寄过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从他那一面看起来,是一去之后,杳无消息了。
但不知怎地,我总还时时记起他,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有时我常常想: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诲,小而言之,是为中国,就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大而言之,是为学术,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虽然他的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
他所改正的讲义,我曾经订成三厚本,收藏着的,将作为永久的纪念。不幸七年前迁居的时候,中途毁坏了一口书箱,失去半箱书,恰巧这讲义也遗失在内了。责成运送局去找寻,寂无回信。只有他的照相至今还挂在我北京寓居的东墙上,书桌对面。每当夜间疲倦,正想偷懒时,仰面在灯光中瞥见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而且增加勇气了,于是点上一枝烟,再继续写些为“正人君子”之流所深恶痛疾的文字。
鲁迅的文字非常具有批判性,得罪了很多人,那些人就攻击他。他称那些人为“正人君子”——这正是他要讽刺的人。
鲁迅回国后没有从医,而是开始写小说,希望能够用文学唤醒大家社会改革的意识。《阿Q正传》《药》等都是他著名的作品。因为鲁迅学过医,所以他常常用医学的概念来作为某种象征或暗示,比如《药》。
《药》的故事围绕着华家和夏家展开,其中夏瑜的原型为秋瑾。绍兴现在有一个秋瑾烈士纪念广场,广场上有纪念碑,是当年秋瑾被砍头的地方。《药》的故事就与秋瑾被处决有关。
华家有个孩子叫小栓,得了痨病(肺结核),这在那个年代可算是一种绝症,咳嗽咯血,家里人想尽办法,也没有起色。后来,有人告诉他们一个偏方:蘸了人血的馒头可以治痨病。这真是民间最愚昧的迷信。华家也没有其他着数了,就决定试试这个方法,借了很多钱交给刽子手,讨一个蘸了刚被处决的犯人的鲜血的馒头。夏瑜参加了革命,被抓住了,华小栓吃的人血馒头,蘸的就是他的血。
药本来是治病的,可是当“药”变成了迷信之后,就丧失了这个作用。夏家的孩子夏瑜被砍头,一个青春的生命就这样死掉了。华小栓吃人血馒头的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吃完又是一阵咳,最后还是死掉了。结尾的地方,华家的华大妈和夏家的夏四奶奶各自去给孩子上坟——一个是因痨病而死的,一个是因革命而死的,革命者的血曾被拿去救治患了痨病的孩子,其实也救不活。
鲁迅身上有一种很大的悲剧感:已经有这么多人为了革命死掉,但是哪里有任何用处?社会还是一样的腐败衰弱。《药》可以说体现了晚清文学到民国文学最沉重的一个调子。医学是知识,是一种科学,如果你不尊重科学,到最后反映出来的就是人民的愚昧。当看到中国人围观自己的同胞被杀,还要鼓掌、喊“万岁”的时候,鲁迅觉得这才是他真正要医治的东西。
《阿Q正传》主人公“阿Q”的名字已经成为汉语系统中的专有名词,就连没读过这部小说的人也会用。其实阿Q名字的发音是“阿Quei”,但“Quei”究竟写作什么呢?不知道,于是就用“Q”来代表。有人认为Q是在讽刺当时那些拖着辫子的人,把乡下最无知的民众的形象写出来了。有意思的是,小说发表后,好多人跳出来说“鲁迅是在骂我”,可见《阿Q正传》写出了民族个性中的某种共性。阿Q不事生产,根本是个无赖,经常被人抓过来打。每当这时,他就在心里说“儿子打老子”,痛也不觉得痛了,是为“精神胜利法”。这非常明显是在讲当时中国人不愿面对现实的心态。
阿Q是一个被欺负的人,可是他又会去欺负别人,比如一个落单的尼姑。他去摸那个尼姑的头,说和尚摸得,为什么我摸不得。那些最坏的共性全部体现在了阿Q身上:卑下、懦弱,不敢面对、不敢反抗强势的、压迫自己的力量,可是又会欺负比自己更弱的。
后来,阿Q糊里糊涂地卷入了一个造反的案件,就要被枪毙了,人家要他画花押,他不会写字,就画了一个圈。阿Q“立志要画得圆,但这可恶的笔不但很沉重,并且不听话,刚刚一抖一抖的几乎要合缝,却又向外一耸,画成瓜子模样了”。他觉得很羞愧,可旁人并不在乎,又把他推回了牢房。
教育没有普及到底层民众当中去,造成了长期而广泛的无知,最后产生了文化性格上的荒谬和愚昧。这种民族的愚昧性,是五四运动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大部分作家最直接书写的内容。
大家再看一下老舍的《骆驼祥子》。故事主人公是北平拉洋车的车夫——祥子,他没有读过书,可是很善良,但是在整个社会的压迫下最后落得贫病交迫。从晚清到民国,社会意识越发觉醒,小说经常在描写社会中对自己命运完全无法自主的人。《骆驼祥子》是老舍非常好的一部小说,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找书来看,或者看看改编的电影版本,先了解一下故事的大纲,看看祥子作为一个拉洋车的车夫是如何生活的。其实老舍的东西有一点儿杂,他曾到英国执教,后来就用文学作品来表现社会生活。那一代知识分子,身上有个很明显的特征:鲁迅从日本回来,老舍从英国回来,巴金从法国回来,各自带着不同的经验,试图要进行改革。
巴金最有名的作品是《家》《春》《秋》,即“激流三部曲”。他的法文非常好,现在台湾坊间售卖的纪德的书大都还是巴金翻译的版本。当时,巴金在政治上受到“无政府主义”的影响。“无政府主义”在俄国有两个重要的代表人物,一是巴枯宁,一是克鲁泡特金。于是,巴金就把巴枯宁的“巴”和克鲁泡特金的“金”合在一起变成“巴金”,当作自己的笔名。《家》《春》《秋》以传统知识分子家庭为背景——可以算是世家,但是面临着巨大的苦闷。家族里的年轻人已经接受了新式教育,可是封建宗法的压力非常大,不是每个人都敢于冲破这个牢笼。
如果我们把五四运动前后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重要的文学作品(尤其是小说)摊开来看,就会发现其中关怀社会的意识非常明显。我必须说,我个人觉得整体水准最整齐的还是鲁迅,虽然他只有两个短篇小说集,没有长篇小说,可是到现在为止,其质量仍然是其他作家很难达到的水平。除了前面提到的《阿Q正传》《药》,我也非常欣赏他的《祝福》。《祝福》讲的是主人公祥林嫂一生的悲剧。她死了丈夫,因为穷得活不下去,被婆家卖给了山里的贺老六。贺老六老实本分,两人还生了个儿子,本来生活也还好。但没过多久,贺老六伤寒发作,死掉了;后来,儿子阿毛也被狼叼走。有人跟她说:“你将来到阴司去,那两个死鬼的男人还要争,你给了谁好呢?阎罗大王只好把你锯开来,分给他们。”祥林嫂很害怕,后来就一直做苦工,赚到钱后到庙里捐了一条门槛,任千人跨万人踏,赎自己的“罪”。鲁迅在讲民间最迷信、最无知的一种情形。祥林嫂是社会里面最底层、最劳苦的人,没有文化知识,也无力掌控自己的命运,别人一用迷信吓她,她就很害怕,担心死后会被锯成两段,于是拼命攒钱捐门槛。《祝福》也被改编成了电影,大家有机会可以看一下。
一个民族的正统文化经过上千年的发展,已经充斥了虚假,老百姓完全处于愚昧无知的状态。鲁迅看得比其他作家都深,他不是同情个别人物——比如阿Q、夏瑜,或者祥林嫂,而是具有一种“冷酷”:个人遭受痛苦、面临死亡固然是不幸的,但如果一个民族没有巨大的觉醒,那这苦是要世世代代受下去的,这是更大的悲哀。一位女性不单在这一世受苦,还要捐门槛做自己的替身让人家踏,如果这叫作“道德”,那此时不颠覆它,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鲁迅的作品中饱含着对社会的控诉,讨论的都是非常尖锐的问题。他写的更多的是杂文,直接批判当时的政治。进步青年白莽、柔石等被国民党当局抓去枪毙,他愤而写就一篇文章——《为了忘却的纪念》。
通过前面的介绍,我们可以看到,从晚清到民国,所谓“社会意识”变成了很多作家心中一直牵念的事情,鲁迅也好,巴金、老舍也好,都有很强很强的社会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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