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来散文全集 - 第115章
阿来
· 现当代
20012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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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你是想,这林子是你们村的,是吧?不对,只不过你们村恰好在这片林子里。这些林子都是国家的。”索波何尝没有听说过这种说法。林业派业所的老魏一天到晚都在人们耳边来叨咕这句话。机村人说,这些林子是我们祖祖辈辈看护存留下来的。但老魏严肃地说不对,林子是国家的,不止是林子,天上地下所有的一切,只要国家一来,就都是国家的财产。老魏说,以前你们觉得这些林子是你们的,是因为国家没有来,现在,国家一来,一切都是国家的了。况且,老魏已经被打倒了。
索波眼前的这个人,也是一个被打倒的工程师。平常他都沉默不言,眼神空茫悲伤,这时却激动起来,“再说,这个国家都要毁掉了,你真以为还有人会在乎这片林子吗?”这时,他模糊的眼镜片后双眼射出了灼人的光芒。这个来安慰别人的人,自己倒激动得不行了。
索波说:“你,你,不准你说反革命话。”
那人眼镜片后的光芒更加灼人,他逼过来,说:“你看看,大家是开会认真,还是干活认真?”
索波不得不承认大家还是开会更加认真。
“想想你自己,是干活认真还是开会认真?”
索波想了想,的确,自己也是开会时更加认真投入。想到这里,他对自己有点害怕了。要是那人再追问下去,不知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但那人只是得意地一笑,到一边干活去了。这一天,索波干得特别卖力。而他知道,这样干的目的,是因为那个人几个问题一问,他一向自认清晰的脑子,有些糊涂了。
因为干得过分卖力,不多一会儿,他就大汗淋漓了。这样干活是为了不想思考,但脑子其实是停不下来的。他越是拼命干活,就越发觉出大多数人干活都是懒洋洋的。索波是个容易对别人不满意的人。眼下,他就对那些不拼命干活的人感到不满意了。但他们是工人,是干部,都比他身份高贵。那些人不好好干活,不为就要烧过来的大火着急,也没人注意到机村的民兵排长在拼命干活。索波渴了,感到嘴里又涩又苦。
他觉得自己该停下来了,但他已经作出了这样拼命的姿态,所以不知道怎样停下来才算是合适。他希望胖姑娘央金会来心疼他一下。但这个平常总是围着他转,像只花喜鹊一样叽叽喳喳的姑娘,却被那些穿蓝工装的年轻工人迷住了。这会儿,她正把工人的安全帽戴在头上,脸上露出幸福的表情,把她的同村乡亲、平常总让她春心激荡的民兵排长忘记了。索波从来没有真心喜欢过她,但她现在的这副模样,却让他嘴里苦涩的味道去到了心上。
太阳越来越高,慢慢爬到了天空的中央。自从大火燃起以后,炽烈明亮的太阳带上了一种暗红的光芒。而且,那种暗红的中间,还有一片片闪烁不定、忽隐忽显的黑色晕斑。
终于有人大喊一声:“送饭的来了!”
大家便都扔下了手里的工具。刀、斧、鸭嘴撬、手锯、电锯立即躺满一地。索波也长叹了一口气,和手里的斧子一起躺倒在地上,躺在一地刚从树上劈下的新鲜木茬上。白花花的茬片散发着新鲜木头的香气,索波就躺在这些香气中间,嘴里又苦又涩,呆看着太阳上面飘动着的黑色晕斑,耳朵边还响着央金跟别人调笑时银铃般的笑声。央金人不漂亮,但身体长得火爆,声音也非常好听。
山下果然传来了尖利的哨声。的确是送饭的队伍上来了。哨声是让上面停止工作,以免倒下的树、滚下的木头,把人砸了。
所有人都有了真正的兴奋,都站起身来向着山下引颈长望。
送饭的任务都分派给了机村人,现在他们就背负着食物,由一个手里摇着绿色三角旗、口里吹着尖利哨子的穿蓝工装的人引领着上山来了。
蓝工装吹着哨子,摇晃着手里的小旗走在前面,机村人弓腰驼背,身背重负沉默着跟在后面。有大胆的机村人问蓝工装,为什么他什么东西都不背。蓝工装得意地一笑,说:“我的责任大,我是安全员。”
提意见的人是张洛桑:“那也可以多少背一点。”
其实,张洛桑也不是真对这个蓝工装有意见,在机村,他算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物,所以,见到合适的机会,总要把这一点显示出来。
蓝工装不以为怪:“革命分工不同嘛。都是为了保护国家的森林财产。”
格桑旺堆碰碰张洛桑,意思是叫他闭嘴。他却更来劲了,瞪大了双眼,故意提高嗓门:“我们这不是给他们的人送东西吗?”
蓝工装站下了,严肃了表情说:“这位农民兄弟,这位少数民族兄弟就不对了,如果硬要分一个彼此的话,我们不是来替你们保护森林的吗?我们来替你们扑火,该你们请客对不对?可连吃带睡的东西都是我们自己带来的。就让你送送吃的,还这么多屁话。”
这一大通道理绕下来,张洛桑就答不上话来了。一来,这林子一会儿是国家的,一会又变成了机村的,权属有些问题。二来,张洛桑虽是机村汉语好的人,但水平也没有高到可以顺溜地把这一大通复杂难绕的道理讲出来。张洛桑都做了哑巴,何况其他在汉话面前本来就形同哑巴的人。于是,汉语轻易取得了胜利。机村人复又陷入外界人常常感到的那种沉默。
蓝工装说声:“走。”
大家又身背重负喘着气默默地跟在了他的后面。
哨声又响起来,刺耳,而且明亮,而且得意洋洋。
很快,就可以看到工地上那些停下活计,站在山坡顶上往下引颈长望的人了。但蓝工装却坐在了草地上,说:“呀,太阳把这草地晒热了,屁股真舒服啊!休息一下。”
看见下面停下来,上面开始着急地呼喊,但蓝工装再次示意,大家都把背上的东西靠着山坡,坐下来休息了。阳光落在深蓝色的冷杉林上,落在林间的草地上,落在潺潺流淌的溪流上,安静,深长。阳光落在人们背负的食物上,热力使那些食物散发出香气。烙饼的香气,馒头的香气,煮鸡蛋的香气。敏锐的鼻子还能嗅到其中盐的味道、糖的味道和肉馅的味道。山下,正不断从山外拉来整卡车整卡车的食物。机村靠着水泉的庄稼地边上,挖出的几十口土灶,从晚到亮,火力旺盛,热气蒸腾。
当上面不再呼喊的时候,蓝工装起身了,把一直挥动的绿旗别在腰上:“这下他们真累了。干活没有累着,喊饭倒是喊累了。走吧。”
11
工人们一面抱怨吃食的单调,一面往嘴里塞着烙饼,一听听的罐头也打开了。除了牛羊肉,打开的罐头里那些水果、鱼和蔬菜,机村人梦里也未曾见过。索波也在风卷残云般吃着。其他的机村人见了那些东西就反胃,打嗝。这些日子,机村提前进入了共产主义,所有人家都在大食堂里吃饭。吃完,还夹带着不少的东西回家。这些东西里,首选的目标就是这些稀罕的罐头。在家里,他们不停地吃这些罐头。
央金嘴里也塞满了东西,她鼓着腮帮大嚼,却也没有忘了关照乡亲们:“你们怎么不吃,吃吧。”
大家都摇手。刚才就因为胃胀,所以爬起山来,前所未有地吃力。这会儿,见人们这么大吃大嚼,就觉得胃里更是满满当当了。
只有张洛桑还愿意说话:“不管我们,管你的索波哥哥吧。”
索波却把央金递上来的一块饼挡开了,气哼哼地坐到格桑旺堆身边去了。
格桑旺堆笑了,说:“又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看她犯贱,我心里难过。”
那边,却有那帮工人又跟央金调笑开了。央金银铃般的笑声又响了起来。
“丢人!”索波恨恨地说。
“年轻人,打打闹闹一下有什么嘛!”
索波转了话头:“我们机村人往家里偷了那么多东西,你不管?”
“不是偷,是公开搬的。东西拉来了,工人们都不想卸车,我们的人不惜力气,只是每一回都要带点东西回家。”
索波还是气呼呼的,但他自己知道,自己心里并没有人家看上去那么气。就像这些天来,跟这些工人混在一起,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过去工作队说的那么重要一样。这时,山下又有急促的哨声一路响上来。人们都站起身来。下面喊话说,请机村的民兵排长赶紧下山,到指挥部报到。索波复又扬眉吐气了,挺胸昂首地下山去了。
山外的世界真是太大了,已经来了那么多的人,还有人源源不断地开来,拉来了那么多东西,还有东西整卡车整卡车地拉来。
对于惊奇不已的机村人,有人出来做了通俗的解释,说:“你们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国家吗?这就是国家!”
但机村人又有了不够明白的地方,既然国家已经有了这么多的东西,为什么一定还要人来宣布说机村这片除了保佑一些飞禽走兽、除了护佑一个村子风调雨顺之外,并无特别用处的林子是自己的呢?
想不明白这些道理的机村人,卸车时,把整箱整箱的罐头扛回家里也没有人理会。国家的东西真是太多了。地上到处都是人们没吃完扔掉的东西。机村那些猎狗吃饱了这些剩饭剩菜,肚子胀得溜圆,一动不动躺在路上。被人踢了也只是很惬意一样哼哼几声,动也不动一下。后来,连羊群都不肯上山了,只是游荡在村里村外,从这片帐篷到那片帐篷,从这个食堂到那个食堂,学习尝试新鲜的食物。和狗比起来,羊们总是小心翼翼的样子,先翕动粉红色的鼻翼,嘘嘘地嗅上一阵,才慢慢下口。所以,没有被辣椒一类刺激的东西呛得凄凄哀叫的事情发生。羊也很文雅,也就是说,它们不像人跟狗那么贪婪,知道食物越多,越要适可而止。所以,它们总是留有余力,吃得饱饱的,还三五结伴,在景观大变的机村散步,从这个会场到那个会场,把一些刚用新鲜糨糊贴上墙的标语、大字报撕扯下来,一点点舔噬纸背上那些糨糊来消磨因为无事可干而显得漫长的时间。人们并不把这些羊赶走。因为这样,可以很方便地随时把它们抓进厨房。
吃食不但从山外运来,几天下来,机村的牛羊,也被杀掉好几十只了。每次杀了牛羊,救火指挥部都会通知村里去领钱。领钱的时候,总是有两个人在,他们坐在格桑旺堆和村会计面前,空着手的那个人掏出毛主席的小红书摇晃一下,说:“伟大领袖教导我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买东西要付钱。”另一个捂着一个小书包的人,才从里面拿出钱来。三头牛,两只羊,还有打坏了谁家的一只水桶,点点,签字,不会?小书包里又拿出了印泥盒子,那就按个印吧。
每回,都让格桑旺堆感叹:“呀,毛主席真是了不起,这么多人都这么听他的话。”
走出指挥部后勤部的帐篷,格桑旺堆再次感叹:“唉,要是这火不烧过来,机村人又开了眼,那可真是福气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说:“天下没有这样的福气。”
格桑旺堆像遇见了鬼:“老魏!”
“是我。”
“你不是被,被……”
“被打倒了?我是被打倒了。但我还要来救火。”老魏脸上显出了一点得意的神情,“他们把我打倒了,但这种事情,他们不懂,还得我来出点主意。”
格桑旺堆笑了:“你的主意就是天天开会?要不是这两天风压住了火头,火早就烧过来了。”
老魏看看头上晴朗的、却有风急速掠过的天空,忧虑的表情来到了脸上:“风并不总是给你帮忙的。打防火道的工作推进得太慢了。”
“那你们还老是开会,开会。”
老魏长叹一声:“马上又要开会了。”说着,老魏脸上浮现出神秘的表情,把格桑旺堆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告诉我一句老实话,多吉是不是跑回来了?”
沉默半晌,格桑旺堆摇了摇头。
老魏着急地说:“如果你知道,就把他交出来。这对机村有好处。”
“什么好处?”
“这样就可以不开会,不然整个工地都要停下来了。”
格桑旺堆怕冷一样袖了手,说:“我真不知道。”
“那江村贡布去林子里是给谁送饭?”
格桑旺堆身子一震:“老魏,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用那一套东西对付我们?”
格桑旺堆这么说是有来由的,以前,寺院关闭后,老魏就用跟踪的办法,捣毁了机村百姓悄悄设立在山洞里的一处神殿,并把喇嘛江村贡布连斗了三天。也是用这个办法,在大跃进的时候,机村曾经瞒藏了一些应该交公粮的麦子,结果也被他找到了。为此,机村付出了一条人命。最后那个负责看管粮食的人上吊自杀,让老魏临事手软,才没有让更多的人遭殃。格桑旺堆也是更多的人中的一个,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个。
老魏苦笑:“以前做得对不对,我现在也想不清楚了。但这次我是真想救下这片林子。”
格桑旺堆却来了情绪:“今天烧光,跟明天叫人砍光,有什么区别吗?”
“有,可我说不明白。我只要知道,多吉到底回来了没有?”
“我不知道。”
“告诉你吧,江村贡布已经给抓起来了。”他指指另外那个帐篷,“里面正在审着呢。索波也在,因为是你们机村的人,指挥部请他也来参加。”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一阵凉意却爬到了格桑旺堆的背上:“为什么我不参加?我是大队长。”
“你是嫌疑人。”
格桑旺堆舔舔嘴唇:“那就把我也抓起来好了。”
老魏耐着性子,说:“我来告诉你事情的首尾吧。”
老魏说,这两天逆向的风把火头压住了,本来,这是一个自然现象。火烧到这个程度,抽空了下面的空气,峡谷尽头的雪山上的空气就会流下来,这就是风,就是这个风把火头压住了。但这只是局部的小气候。如果更大的范围内,有不同方向的风起来,这个作用就没有了。现在是春天,正是起东南风的时候,说不定哪天,东南风一起,顺着峡谷往上吹,火就得了风的帮助了,就会扑向这片林子了。但是,这几天,村子里就有传言起来,把这自然之力说成是巫师多吉的功劳。说他跳河没死,而是逃回村子里来了。是他不断作法,唤来北风神,把火头压倒了。
格桑旺堆知道,这几天,在那个隐秘的山洞里,多吉肯定在日夜作法。但有谁会把这话传出来呢?他一个逃犯,不可能跑到大庭广众中来宣扬吧?正像格桑旺堆想的一样,这个人就是江村贡布喇嘛。这个人还俗后便破了酒戒。这个平常持身谨严的人,酒一多,嘴上就没人站岗了。
那天,江村贡布去山洞里给多吉疗伤。那人手持金刚杵用功作法,一刻也不肯停下。他说,要让风连吹十天。让火回身,烧尽了烧过的林子,就再也不能为害四方了。这个人逃走的时候带了内伤。江村贡布带了些自配的止药散,让他服下。他知道,受了内伤的人需要静养,但这个人拼了大力敛气发功,内腔里的流血再服什么药也止它不住。
江村贡布就请他静养。
多吉说:“你没有看见风已经转向,压住火头了吗?”
“你不静养,我止不住你里面的血。”
“止不止得住是你喇嘛的本事。至于我,”多吉凄然一笑,“横竖都是个死。活着出去,死在牢里,作法累死挣死,为的是保住了机村,那对金鸭子不是飞走了吗?那我以后,就是机村森林的保护神。”
多吉还说,他孤身一人,死了,没有人哭。要是大火烧过来,那就是灭顶之灾。一个没人哭的人死,换家家不哭,值。喇嘛江村贡布心里一直是瞧不起这个巫师的。这并不是因为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过节,而是庙里的僧侣总是以正宗自居,这一类人都被看作邪门外教。但眼下他如此的表现,却让喇嘛心生敬重之情。
多吉说这些话时,已经喘不上气来了。他紧抓住江村贡布的胸襟,眼睛里闪烁着狂乱的光芒,说:“我只求你,用你的医术,让我再活五天!我想看到风把那火全部压灭。是我唤来的风啊!”
江村贡布只好点头,走出山洞时,他想,这个人最多还能坚持两天。
回到村里,正碰上一帮上山送了饭回来的人,开了花生和熏鱼罐头在溪边林前喝酒。江村贡布也加入进去了。格拉死后,村里人都有些怪罪他们家,与大家的关系都有些生分了。而他儿子心里苦,又不肯低头。只有他来放低了身段,与大家往来,希望大家早点忘了两个死去的孩子,乡邻之间回到过去那种状态。所以,这种场合,不要人邀请他也会加入进去。何况人家远远地就招呼了他。
一路走来的时候,他一直都在长吁短叹,为了心里那很深的感动。再说,他受了大队长的重托,心里头还揣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有感动有秘密的人,是很容易喝醉的。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酒碗转到面前,他都喝得很深。这种样子喝酒的人,总是想告诉人们点什么。这一点,全机村会喝点酒的人都知道。大家并不问他什么,只是越来越频繁地把酒碗递到他手上。
然后,江村贡布就呜呜地哭了。
还是没有人问话。
然后,他就直着舌头说话了。他说:“我太感动了。”
“其实你不用这么感动的。”
“我们家兔子死了,格拉也死了。大家还对我这么好。”
这个话题勾起了很多人的叹息:“其实,大家都有错,我们都可以对那个孩子好一点。”
这话让江村贡布哭得更伤心了。他说:“好,好,你们对我们家这么好,我也不瞒你们了。”说出这句话,他立即就收了哭声,脸上浮现出神秘的表情,“但是,你们谁也不能告诉。”
大家都看着他不做声。
他说:“你们也不要害怕。”
大家都齐刷刷地摇头,意思是我们干吗要害怕。
“那我就说了?”
大家一齐点头。
“好,我说了。”
然后,他就把多吉如何藏在山洞,如何作法都说出来了。他还说,这些天压住了火头的风,可能正是多吉作法的结果。他说着这一切的时候,那么多身子倾过来,那么多双眼睛瞪着他的眼睛,使他感到特别畅快。最后,他说:“要是多吉累死了,我们要封他为神。”
说完这一切,那种畅快使他浑身困乏,便一歪身子睡过去了。
醒来时已是黄昏,他步履踉跄回家时,关于多吉作法的事,已经在村子里流传开了。第二天,这话便到了村子之外的人的耳朵里。很多秘密,本来在机村都是公开的事情,但外界的人,却不得与闻。这次这件事情,要不是老魏的出现,仍然会只是机村的一个秘密。但有老魏在,情形就大不一样了。
老魏做过些招机村人恨的事,即便如此,机村人仍然认为老魏是一个好人。这次,老魏下来,又没有了过去的威风,整天价忧心忡忡的样子,看了让人可怜。过去,机村人不肯干上面布置的事情,上面就派老魏下来。老魏不下命令,老魏说:“你们想犯错误,那我也来跟你们一起犯。”
机村人不肯上交公粮,老魏来是这么说的。
机村人放火烧了荒,每次来带人去拘留,带不到人的时候,老魏也是这么说的。
机村人最初不肯砍树,老魏来动员,也是这么说的。
这回,老魏显得怨气冲天,说:“叫你们不烧荒,你们烧了。让多吉老老实实,他不干,要跑,这下把我害惨了,我再也帮不上你们的忙了。”
他这么说话,足以叫机村人感到忧心忡忡。上面的意思千变万化,机村人难于应付与理解,老魏一个派出所所长,官不大,却是机村与上面的一个桥梁。老魏对机村很熟悉。他很快就感到了有秘密的存在。他也不打听,最后那传言终于还是落在了他的耳朵里。告诉他的人说:“这事,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在我们村里,索波和他手下的那些民兵我们都不敢告诉。”
老魏是忠于组织的,很快就把这件事情报告了。
这才有了当下这一幕。
老魏对格桑旺堆说:“明人不做暗事,这件事我一听说,立马就报告了。”
“为什么?”
“谣言止于智者。不能再让谣言流传了。”
“真的怎么是谣言?”
老魏笑起来:“看,你已经招认了。”
“我没有招认。”
“我的大队长,你不是说这事是真的吗?你不就等于是招认吗?行,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说完,他拉着格桑旺堆钻进了帐篷。江村贡布垂首坐在一圈人中央。格桑旺堆对他一跺脚:“你坏了我的大事!”
索波则对着他冷笑。
格桑旺堆说:“好吧。人是我藏起来的。”
领导马上发话:“马上发通知,阶级斗争新动向,有人趁国家森林遭受巨大火灾之机,宣扬封建迷信,破坏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老魏叫起来:“不行啊,防火道工程千万不能再停啊。坏人已经挖出来了,交给专政机关来处理吧。”
领导阴阴地笑道:“专政机关,老魏你就是专政机关的吧?过去你就是管着这些地方的吧?看看,搞封建迷信的坏人猖獗到如此程度,就是过去的专政机关执行刘少奇修正主义路线的结果!你还什么专政机关!”
老魏争辩道:“过去我有错误,可现在专政机关不是都换人了吗?”
上面一拍桌子:“你话里话外,是对文化大革命心存不满!”
老魏从来没有在机村人面前如此失过尊严,他梗着脖子还要争辩,格桑旺堆悄悄拉拉他的袖口。虽然他听不太明白他们那些文件上的大道理,但他看出来,老魏在这种时候还是向着机村的。
不想平常慈眉善目的老魏涨红了脸,冲着格桑旺堆,还有索波跟江村贡布三个机村人爆发了:“我这是何苦呢?我这是何苦呢?你们机村人总恨我出卖了你们,现在你们看看,领导又是怎么对待我的。”
老魏反常的举动使大家都有些吃惊。好半天,大家都看着他一言不发,没有任何反应。要是有人反驳,老魏的怨愤就会继续高涨。但大家都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三个机村人是因为震惊,而那些和老魏一样的干部们,大多都用讥诮的神情瞧着他。这种安静,把老魏自己也弄得手足无措,他的脸由红转黑,抱着头,慢慢蹲到了地上。大家还听见他低声咕哝:“对不起,我又犯错误了。”
又是一声拍桌子的脆响:“大火当前,你还要认识这是什么性质的错误!”
“我同情落后势力。”
“不是同情,你的立场早就站歪了!”
老魏又昂起了头,再次开始申辩:“没有那么严重,我只是不该同情这些人!”这回,他用手指着这几个机村人的时候,眼里的确喷出了仇恨的火星。
“那你说斗争会该不该开?”
“该!该!”
突然有人大笑。大家一看,却是刚才还缩在墙角里簌簌发抖的喇嘛江村贡布。然后,他口舌伶俐地吐出了一大串藏话。说完,他再次放声大笑。
领导发话了,问这个人疯了吗?
格桑旺堆说:“疯了。”
但索波他说:“这个人没疯。”
“那他念经一样,说些什么?又在这里公然搞封建迷信活动吗?你,把他的话翻过来给我们听听。”
索波说:“领导不该相信他的胡言乱语。”
“叫你翻过来听听。”
这时,老魏感到周身关节酸痛,就举手说:“报告领导,我身上的天气预报准得很,天要转阴,要下雨了。”
领导只想听索波翻译江村贡布的话。
江村贡布大笑说,你们在这里为一些虚无的道理争来争去有什么劲呢?多吉已经死了!不管是不是封建迷信,也不管他的作法是不是有效果,但他的确是为了保住机村的林子,发功加重内伤而死的。这样的人你们都要斗争吗?如果需要,我马上去背负他的尸体回来。或者,你们不想斗争死人,那就把我当成那个死人来斗争吧。我们只是迷信,你们却陷入了疯狂。
等索波翻译完了,江村贡布再次大笑,这回是用汉话一字一顿地说:“我看,你们全都疯了!”
然后,背着手仰脸出门去了。
领导一拍桌子说:“给我抓回来!”
这时,有三个影子一样的人现身了,这正是追踪多吉的专案组的那三个人。这些日子里,他们悄无声息,但又好像无处不在。其中一个,跑到领导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领导便挥了挥手打消了刚才的念头。
三个人便影子一样飘出去,在喇嘛身后跟踪而去了。
12
这件事,火灾过去好多年后,机村人一直都还在津津有味地传说。
传说,多吉就是江村贡布发话时,心肺破裂而死的。传说江村贡布出门就直奔山洞而去,见了多吉的尸体依然大笑。而且,这个总是脑瓜锃亮的喇嘛,从这一天起开始蓄发,直到满头长发巫师一般随风飘洒。
传说,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弄糊涂的指挥部领导一拍桌子,大吼道:“都给我滚开!”
大家正好趁机脱离险境。老魏走出帐篷时,揉揉酸痛的肩,有些讨好地对紧锁眉头的格桑旺堆说:“天要下雨了,只要雨下下来就好了。”
格桑旺堆却只觉得嘴里发苦,心中悲凉。他不想理会老魏,他也没有抬头看天,却听见索波说:“咦,老魏你的天气预报挺准的,天真的阴了。”
格桑旺堆这才抬头看天,看见蓝中带灰的晴空已经阴云密布,而且,大火起后,一直十分干燥的空气里,带上了淡淡的湿润之气。
传说,这时天空滚过了隆隆的雷声。索波高兴地说:“这下机村的林子有救了!”
格桑旺堆这回却变得咄咄逼人了:“你什么时候觉得这些林子是机村的林子?只要对你有好处,你可以把整个机村都卖了。”
索波梗起了脖子,但终于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对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来说,这也是很难得的事情了。
这一年春天第一次的雷声再次响起来,从头顶的天空隆隆滚过。大家只注意到雷声,而没有发觉风向已经变了。这个只要看看树木的摇动就可以知道。树枝和树梢,都指出了风的方向。
格桑旺堆连雷声也不在意,他说:“我相信江村贡布的话,多吉已经死了。我要去看他。你,还有你,可以去告发,可以让他们开那个没有开成的斗争会,来斗我。我告诉你们,多吉是我藏在山洞里的,是我让江村贡布给他送饭疗伤,但他不想活了,他作法把自己累死了。我现在要去看他。”
老魏拉住了他:“你不能去。斗争会也不能再开,再开会,防火道耽搁下来,大火过来,这些树林就保不住了。”
格桑旺堆说:“没有人肯为机村死,索波不肯,我也不肯,多吉什么都不是,但他肯。我要去送他。”
格桑旺堆走到村口,就被警察拦回去了:“你不能走。”
于是,他又重新给人带到了一个帐篷里。而且,老魏与江村贡布已经先一步给带到这里给人看起来了。
老魏问自己过去的手下,会把自己怎么办。
他的手下懒洋洋地回答:“明天先开你们的斗争会,以后会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老魏把头深深地埋在裤裆里头不说话了。
雷声还在震响,变了向的风也越来越强劲了。看来盼望已久的雨终于就要来了。
每年这个季节,强劲的东南风把丰沛的雨水从远方的海洋上吹送过来。风浩浩荡荡,推动湿润的云团,一路向西向北,掠过河流密布的平原,带上了更多的水分,掠过一些山地时,这些水分损耗了一些,但风经过另外的平原时又把水分补充足了。然后,东南风顺着大渡河宽广的峡谷横吹进来。大渡河的主流与支流,尽管在崇山峻岭间显得千回百转,但最终都向着东南方敞开。风吹送进山谷时,雨水就降落下来。
正是有了这些湿润的风,才有这西部山地中茂盛的原始山林绵延千里,才有众水向着东南的万里沃野四季奔流。正是有了这些森林、这些奔流东去的众水,每年,东南方吹送而来的风才会如此滋润而多情。
但是,大火起来的这一年,不要说是一个小小的机村,就是天下所有地方都气候反常。
多少年后,机村人还在传说,多吉一死,风就转向了。
这当然是一种迷信。其实只是这一年气候大异常中的一个小异常。往年,东南风起时,雨水会同时到达。但这一次,事情有了例外。风先起,而雨水后到。其实,雨也就晚来了不到两个小时,但东边的大火早就借着风势掉过头来,浩浩荡荡在向着机村这边推进了。大火被压抑了这么久,一起来就十分猛烈,好像这期间真是聚集了许多的能量,在这一刻,都剧烈地释放出来了。不一会儿,就在东边天际堆起了一道高高的火墙。机村的空气好像都被那道高高的火墙抽空了。
所以,当雨水终于落下来时,已经无济于事了。大部分的雨水未及落地就被蒸发。少量的雨水落到地面,已经被大火的灰烬染黑。这些稀疏温热的雨点落在地面,只是把干燥的浮尘砸得四处飞扬。
整个机村,叫声一片。
烛天的火墙慢慢矮下身子,不是为了怜悯苍生而准备就此熄灭,而是深深地运气,来一次更加辉煌的爆发!
大火与天相接。
夜晚一到,模糊了天地的界限,那情形就仿佛天降大火一般。
天火说,一切都早已兆示过了,而汝等毫不在心。
天火说,汝等不要害怕,这景像不过是你们内心的外现罢了。
天火还对机村人说,一切该当毁灭的,无论生命,无论伦常,无论心律,无论一切歌哭悲欢,无论一切恩痴仇怨,都自当毁灭。
天火说,机村人听好,如此天地大劫,无论荣辱贵贱,都要坦然承受,死犹生,生犹死,腐恶尽除的劫后余晖,照着生光日月,或者可以于洁净心田中再创世界。
机村人明白了?或许,可能。但无人可以回答。他们只晓得惊恐地喊叫。他们仍然是凡尘中的人,因惊恐而兴奋,因自然神力所展现的奇景而感到莫名的快感。野兽在奔逃。飞禽们尖叫着冲上夜空,因为无枝可倚,复又落回到巢穴里,然后,惊恐使它们再次尖叫着向着夜空高高蹿起。
那火像日弭一样辉煌地爆发了,火墙倾倒下来,整个夜空里放满了庆典礼花一般火星飞溅。火头贴向地面,在几座山冈和谷地间拉开一个长长的幅面,洪水一样,向着机村这边从容不迫地席卷而来。
现在,大家好像才真正明白过来,大火是真正要烧过来了。
已经变成了个巨大营地的机村像一个炸了营的蜂巢。所有的喇叭都在叫喊,所有的灯光都已打开,所有的机器都在轰鸣,所有人都在跑动。队伍又集合起来。广播里传出来指挥部领导的叫喊。
而在帐篷里,几个警察还在看守着老魏他们。
格桑旺堆听着那种叫喊有些耳熟,就说:“我好像听见过人这样讲话。”
江村贡布翻翻眼,说:“电影里面,最后时刻,当官的人就这么讲话。”
几个表情严肃的警察忍不住笑了。这一笑帐篷里的空气才稍稍松动了一些。老魏说:“你们还守在这里干什么?还不上山救火!”
他曾经的部下,收起了笑容,一动不动。
“你们放心,我保证不跑,请报告领导,请组织上在这危急时刻考验我。我也要上山救火!”
这些人还是不为所动。
老魏说:“这样吧,我去救火你们不放心,那把这两个人交给我看守,你们赶快上山去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江村贡布又长笑一声,自己站起身来,往帐篷外走去。一个警察就从腰上抽出枪来。江村贡布回过头来,笑笑,嘶哑着声音说:“年轻人,我活够了,想开枪你就开吧。”
“站住,回来。”
“我不会回来,我不能让多吉一个人悲凉地躺在山洞里,我不能让一个一心要救机村的人,死去之后,灵魂都无人超度。”江村贡布掀开门帘,通红的火光把他照亮了,他带着挑衅的口吻说,“告诉你们吧,我要去给那人念些度亡的经文。”
举枪的人擦了把沁上额头的汗,把枪插回了腰间,说:“这个人疯了。”
没想到江村贡布又一掀门帘走了回来:“我还有句话没有对大队长说。”
江村贡布对格桑旺堆说:“多吉的事你放心,你把他交给我算是找对了人,你当上大队长以来,很少做过这么对头的事情。多吉的后事,你一个俗人不懂得他,也帮不了什么忙。”
江村贡布这一回是真的走了,警察也没有再掏枪。一直沉默的格桑旺堆突然像一头野兽一样咆哮起来:“放我出去!”
警察都拔枪在手,格桑旺堆说:“我要救我的村子,你们想为这个打死我吗?”
几个警察扑上来,有人锁他的脖子,有人拧他的胳膊,但他怒吼着,像一头拼命的野兽一样挣扎了一阵,几个警察便都躺在了地上。老魏示意那几个警察不要动,自己想上前来安抚这个狂怒的人。他吧嗒着嘴唇,模仿着机村人安抚骚动的家畜的声音,但他刚刚凑近身子,就被格桑旺堆重重地掼在了地上。这回,格桑旺堆拉着一个警察,直接冲进了正在作最后部署的指挥部的帐篷。他替那个警察把枪掏出来,拍在了领导的桌上,他说:“如果我有罪,你就叫他枪毙了我。如果没有,就放了我!我不能眼看着大火烧向我的村子,而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干!”
“猖狂!我以县革命委员会的名义,以救火指挥部的名义,撤了你的职!”
“我不要当什么大队长,我只要你们准我救火。”
“把这个人拉出去,我们在开会!”
格桑旺堆发了蛮力,把前来拉他的索波和另一个人都摔倒在地上了,他嘶声喊道:“开会!开会!少开几个会,就轮不到现在这么紧张了!”
“把这个人给我绑了!”
差不多是所有人同时发力,把野兽一样狂怒的格桑旺堆扑倒在地上,绑了起来。格桑旺堆还在大叫,一条毛巾把他的嘴给结结实实地堵了起来。这时,远处的火墙又升起来,每一次火焰的抽动,都在抽动帐篷里本来就紧张的空气,所有人的感觉都是快要喘不上气来了。在这个会上,索波被宣布为机村的大队长。上任的大队长第一件事情,仍是派人带队伍上山。
黑夜里,机村的向导就真是向导了。走错一步,可能整支队伍一整夜都会在老林子里走不出来。这么些年来,索波都觉得格桑旺堆是一个无能的人,都觉得自己应该取而代之,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时刻。这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他对好多事情的看法都有了一些改变。但这个时刻却在他最没有准备的时候降临了。他明白,这个时刻,把一支支队伍派往夜晚幽深的山林,很可能大火逼近时,一个人也逃不出来。
看来指挥长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更不敢冒眼看大火推近无所作为的风险。他走下铺着地图的桌子后面的那个位置,手重重地拍在索波的肩上:“队伍能不能安全地拉出去,又安全地撤回来,就全看你手下的向导们了。”
除了格桑旺堆,这里面只有索波最清楚现在开队伍上山所包含的巨大风险,但他不能,也不会反对指挥部的命令。指挥长说了,你这个年轻人前途未可限量,只是一定要在关键时刻经受住考验。
帐篷外面,就像电影里的场景一样,一支支队伍正在集合。这些人都穿着一样的服装。工人戴着头盔,腰里都挂着一只搪瓷缸子。手里拿着一样工具的人站在一组,显得军人一样整齐雄壮。然后,是干部与学生的队伍,他们都穿着一样的草绿色服装,戴着红袖章,背着军挎包,排队看齐时,挺胸昂首,碎碎移动的脚步溅起了很多的尘土。倒是刚刚从救火现场撤下来的解放军队伍显得衣衫不整,疲惫不堪。再没有人手了,连老魏也作为向导派给了解放军的队伍。
说时迟那时快,转眼之间,一支支队伍都消失在夜晚的树林中,队伍开出村时,手电光晃得人眼花。但当他们进入森林时,那些光芒,就显得稀落而黯淡了。
整个机村只剩下那些空空荡荡的帐篷,一些余烬未消的空灶,和一些老弱妇幼了。
火光时而明亮,时而黯淡,空荡荡的机村的轮廓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就像某种奇异荒唐的梦境一样。
山下,稍微平缓一些的地方,都被机器施展了神力。陡峭的高处,它们是无论如何也上不去了。剩下那些地方,树又大又高又密,只好人用双手来干了。夜晚的森林显得无边无际,伐倒一棵树,至多也是透进一点天光。何况树还不能只是伐倒了事,还要堆积起来,放火烧掉。时间紧迫起来时,才知道放倒一棵大树,需要太多的时间,而把这些树烧掉,需要更多的时间。要在这样茂密的森林里,砍出一道防火线来,不可能是今晚,也不可能是明天。大火只要以眼下的速度推进,要救下这片森林几乎是不可能的了。从指挥长到普通工人,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但都没有人把这一点说出来。整个救火行动开始以来,机村就被视为关键部位。绝大部分的人力物力都投放在了这里。谁要是把这话说出来,就可能成为整个行动失败的替罪羊。经过这么多一次比一次更加残酷的运动,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一个告发者,每一个人也都可能被别人告发。所以,整条防火线上人人都在拼命干活,整个夜晚,满山遍野都是刀斧声一片。就这样一直干到天亮,看看一整夜的劳动成果只是在无边的森林中开出一个个小小的豁口,没有一个人感到胜利在望。
开了那么多的会,并未从芸芸众生身上激发出来传说中能够拯救世界的英雄的力量。
每一次开会,会场上都会拉起一道标语:“人定胜天!”
每一次开会结束的时候,都要山呼三遍:“人定胜天!人定胜天!人定胜天!”
但现在,每一个人都明白,再多的人,再多的人山呼海啸一般地呼喊,那大火也会像一点都没听到一般。天人相隔,天行天道,人,却一次一次在癫狂中自我欺骗。
天仍然阴沉着,太阳升起来,只是阴云之后、烟雾之后,一个黯然模糊的亮点。高天之上,被大火冲乱的气流里,或许有些纷乱的雨脚,但是,未及降落到地面,就被蒸发干净了。除了刚刚到达那一阵子,东南风不是太大,却一口长气匀匀地吹着。它赶了成千上万里的路,飞掠过了那么宽广的大地,没有个三天五天,是收不住脚步的。湿润的东南风,在掠过了大火宽广的区域后,水分被蒸发得干干净净,自己也变得万分焦渴,就带着一身呛人的烟火气降下云头,贴地而行。这个季节,每一棵树都拼命吮吸一点水分,输送到每一岔枝头,输送到每一个叶苞处,准备返青,准备舒展开新绿,但这点水分被带着一身烟火气的东南风劫掠了。那些开始生动与柔软的枝条又重新变得僵直了,所有因萌动着新叶与花朵而显得饱满滋润的芽苞与蓓蕾,也在这本应湿润、本应催生新叶与春花的东南风过处,迅速枯萎了。只有刚刚从厚积的枯黄中泛出新绿的草地,却在一夜之间被那热风吹绿了。而且,过去要在接下来的大半个月中才会渐次开放的白色的野草莓花和黄色的蒲公英都在一夜之间同时开放了。
以前,机村人解梦,花开总是吉兆,但大火过后,谁要是梦见一夜花开,这个人自己就会担惊受怕。大火过后,连机村人解梦的说法都有了变化。不过,那已是后话了。
且说,一队队开上山的人马,在森林中各包一段,拼命干了一个晚上,天亮了一看,就明白要抢在大火前面开出一条防火道来,几乎没有任何可能。又累又饿的人们,一下就瘫坐在地上。掠过火头的风暖烘烘的,好多人背一沾软和的草地,很快就沉入了梦乡。本来就焦急狂躁的索波急火攻心,嘴唇都起泡开裂了。他说:“你们不能停下,你们不能停下。”
但每一双快要闭上的眼睛,都只漠然地横他一下,就顾自阖上了。每一个闭上双眼的人,都会非常惬意地吐出一声叹息。而那些野草莓、那些蒲公英细碎精巧的花朵,就从那些躺下的身体的四周探出头来,无声无息,迅速绽开花蕾,展开花瓣,只是轻轻地在干热的风中晃动一阵娇媚的容颜,便迅速枯萎了。而在那些加速生命冲刺、在开放的同时便告凋零的花朵之间,是一些摊开的肢体,是一张张形态各异的脸。这种情形,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可怕的梦魇。
索波看着这景象,嘴里不断地说:“不能停下,不能停下!”然后,他冲到队长面前,说,“告诉他们不能停下!”
队长看看他,笑了:“谁告诉他们都没有用。不过,你要干,我就跟你一起干吧。”
队长和索波开始合力砍一棵大树。
沉闷的斧声在清晨的森林中显得空旷而孤单。
一些人起身加入进来。这些加入的人要么是先进的人物,要么是在运动中总是不清不楚的人物。他们加入进来,不是为了保住森林,而是在森林毁灭后,保护好自己。而大多数人躺在地上睡着了。索波看到有人没有老实睡觉。这些天,机村的胖姑娘央金迷上一个白净脸的蓝工装。这个蓝工装雪白的衬衫领口围着一个颀长的脖子,说话时,喉结很灵动地上下滑动。这个人总是一副什么事情都让他打不起精神的懒洋洋的派头。就是他这派头把胖姑娘央金迷住了。
大火没来的时候,央金一看到索波就目光虚幻。现在,一个有着特别派头的年轻人出现在她的面前。于是,央金的目光开始为另一个男人虚幻了。
无论那个人滑动着喉结说了句什么,央金都要拍着胖手说:“呀,真的呀!”
索波就说:“呸!”
但胖姑娘被迷得不轻,连一向敬畏的索波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索波咬牙切齿对她说:“你喜欢什么人是你自己的事,但你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犯贱,你这是给机村人丢人现眼!”
央金哭了。
但央金是那种太容易认错因此也太容易重复犯错的那种人。转过身,只要那个人对她火爆的身材看上一眼,她就像一身胖肉里裹着的骨头发痒一样,扭动着身子凑上去了。
这天早上,索波看到,睡了一地的人当中,也睡着央金和她那个蓝工装。别人的脸都暴露在阳光下,但这两个并躺在一起的家伙,脸上却都扣着安全帽。但只从安全帽没有遮住的下巴与耳根都看得出来,两个人正暗自窃喜。因为什么?因为两个人的手都没有安生,都伸到对方身上去了,在敏感处游走。
看到这种情景,索波嘴上烧出的泡有两个裂开了,血水慢慢地渗了出来。那边还在悄无声息地暗自欢喜,这边这个人却又做出了一副受难者的表情。
受难者把嘴唇上渗出的血水吐掉:“呸!”
但是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听到。
这时,有些地方响起了爆炸声。之后,幽深的林子还有烟雾腾起。大家正在纳闷之时,老魏还有格桑旺堆领着一支这次救火行动中,人员最为杂乱、着装最不整齐的队伍出现了。老魏说,解放军用炸药开防火道,速度比人工砍伐快多了。老魏向指挥部建议推广这个方法。指挥部还把往每个分队工地传达这个命令,同时把输送炸药的任务交给了他。是他建议指挥部放了格桑旺堆将功折罪。因为这支队伍,基本上是前些天送饭队伍的班底,只是还加上了指挥部机关的临时精简出来的工作人员,甚至,连炊事员都抽了十多个人补充到这支队伍里来了。
央金的蓝工装就脱口而出:“那就没有人送饭了!”
被打断了话头的老魏,灼人的目光亮起来:“谁?谁说这话?”
下面没有人应声。
老魏说:“大敌,不,大火当前,就想着自己的肚子,觉得有道理就站出来说话。”
于是,包括刚刚小睡醒来的那些人,都作出同仇敌忾的样子。蓝工装一吐舌头,掩嘴后退,三两步,就消失在合抱的大树后面了,央金也学样,吐一下舌头,相跟着掩身到大树背后,从人们视线里消失了。
前些年修公路的时候,索波就学会了爆破。现在,这个本事又用上了。他扯根藤条把两管炸药绑上树身,给雷管插上导火索,拔出腰刀,在炸药管上扎出一个小孔,插进雷管,对老魏挥挥手,说:“大家散开。”
大家就都遁入林中,只留下老魏跟这个分队的队长还在身边,索波又伸出手,说:“给我点根烟。”
一根点燃的烟就递到他跟前。索波接过来,猛吸一口,点燃了导火索,一阵蓝烟腾起,导火索冒出了火星,他才说:“快走!”
三个人急急遁入林中,转过七八棵大树,刚在树后蹲下,轰然一声爆炸,头顶上树挂、枯叶簌簌地震落下来,那边,被炸的大树才轰然倒下。这一次演示,也是爆破速成。这个时代的人,对建造什么鲜有信心,但对毁坏的方式却学得很快。
下一次炮声响起,就是好些人同时操作,同时点火,连珠炮响过后,倒下了起码一个排的大树。
老魏满意地点头,对格桑旺堆说:“年轻人真是能干。”
格桑旺堆平淡地说:“我耽误了机村这么多年,机村总算有一个能干的领头人了。”
索波对格桑旺堆说:“我把央金也派到你的队伍里来。”
“好,该年轻人来负责。”
索波就恨恨地说:“我不能留她在这儿给机村人丢脸,派给你送炸药去!”
但没有人看见央金,她跟那个蓝工装不知在什么时候,一起消失不见了。
索波脸阴沉下来,哑着嗓子说:“你们走吧,幸好山那边不是台湾,不然她就跑到敌人那里去了。”
老魏说:“你不要生气。”
索波说:“我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我为她生气?”
“但你确实生气了。”
格桑旺堆说:“男欢女爱,我们机村的风俗,你是知道的。”
索波说:“那是落后,要移风易俗,再说,这是男欢女爱的时候吗?”
格桑旺堆笑了:“不是男欢女爱不是时候,而是天灾来得不是时候!”他把炸药背上身,又说,“如今,你是机村的领头人了,央金的事交给我,但还有好多事你得管,江村贡布又去找多吉了,你也得知道一下。”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索波愤怒得要大叫了。
格桑旺堆摇摇头,背上炸药,往另一个分队去了。
13
央金和那个蓝工装潜入了树林。现在,她的身体也像眼下的森林一样,被烤得冒烟了。惟一不同的是,把森林烤得冒烟的是大火,而把她身子烤得冒烟的,却是蓝工装那好像漫不经心,同时又充满欲望的眼光。
更不要说,相互的抚摸已经使她总是被衣服紧紧捆缚着的身体马上就要爆炸了。
那人离开人群转过了一棵大树。她也昏昏然相跟着转过一株大树。脚下,是厚厚的松软苔藓。每一脚上去,都有一点微微的下陷,然后,又有一点微微的反弹。这增加了他们林间追逐时梦境一般的感觉。有意无意间,他们一会儿把对方弄丢,一会儿又把对方找到。要是换一个男人,她早就被扑倒在地上了,这个男人却不慌不忙。她转着一棵大树绕圈时,一小方天空就在头顶上围着树冠旋转。
有两次,他们抱在了一起,央金呼吸急促,头上沁出细细的热汗,但那个美男子,懒洋洋的眼神只是间或闪亮一下,那种闪亮里有欲望的表达,同时,还对自己的欲望含有一种讥诮的锋芒。这样的两次拥抱后,央金的上身已经没有了衣裳。她的上身很短,两条手臂也很短,就像做工稚拙的陶俑。但是,那对那么丰硕那么沉甸甸地突出而不下垂的乳房,以及有着缎子一样质感的暗褐色的健康皮肤使这个女性躯体闪现出夺目的光芒。
蓝工装抚摸那缎子一样的皮扶,亲吻那对乳房,这时,央金像一只母兽一样被快意挟持,喘息就像野兽发怒时低低的咆哮。
就在这时,爆破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在他们周围,不时有被逼近的大火弄得十分警觉的动物奔逃而去。蓝工装受到惊吓,央金紧紧把他搂住,他的脸就深埋在了她浑圆的双乳之间。先是几只猴,从头顶的树冠上飞越而过,接着是慌张的野兔和林麝,然后,是一只猞猁,和一头临产的母鹿。林子里应该还有更多的动物在慌张奔逃,但央金只看到了这一些。
央金的手松开了男人的脑袋,伸到了男人的裤子里,握在手里的东西,是那样的坚挺,滚烫。央金惬意地叹息一声。但随即,她手里握着的东西,一下就软了。她睁开眼,看见一头熊正从他们上方,从容地缓缓而行。男人一直都懒洋洋的眼神这时是真正紧张起来了,但下面却湿乎乎地松软了。
熊走几步,看看这对男女,再走几步,又懒洋洋地打量一下这对男女。这只熊一只耳缺了一块。两人相交以来,一直都是那男人居高临下,但现在,这个城里来的男人却被熊吓坏了。这时,央金轻松地笑了:“你不要害怕,这是格桑旺堆的熊。”
这头熊已经数度与村里数一数二的猎人格桑旺堆交手,缺掉的半拉耳朵就是他们交手的纪念。就凭这个,机村每一个人都可以认出它来。机村人都相信,当这样一头熊与一个猎人数度交手后,就会像英雄相惜一样念念在心,对别的人就没有任何兴趣了。
央金拍着蓝工装的脑袋说:“不害怕,这是格桑旺堆的熊。”
“我们还是离开吧,这里不安全。”
他眼里令央金着迷的懒洋洋的神情被紧张所代替,颤动的喉结传达出他内心的恐惧。央金把手从裤子里缩回来。她把手举到两个人的眼前,上面黏糊糊的液体,说明他的雄鸡在吓缩了脖子的同时,把那点使他无故激越的东西吐出来了。
这个自感优越的白面男人,脸一下红到了耳根,低下头说:“走吧,走吧,这里不安全。”
但接下来的问题是,他引领这个笨拙天真的异族姑娘,把前戏玩得如醉如痴,即便央金这时已经清醒过来,在这暗无天日的森林里也不辨东西了。所以,他们走出树林,看见大片天光的时候,却没有见到他们分队的人。砍伐的声音、爆破的声音在远处激荡。
当直泻无碍的天光笼罩住他们的时候,跟林子里不一样的寂静同时将他们笼罩住了。这巨大的寂静让他们一下止住了脚步!一大片湖水,就在他们眼前微微动荡,不要照耀,也能在自身梦一般的漾动中微微发光!
央金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但这个地方已经在机村人一代又一代的描摹中,使每一个刚听懂话不久的孩子都已烂熟于心了。
是的,这就是那个传说栖止着一对金野鸭的色嫫措。
带着妖魅气的色嫫措是机村的神湖。
太阳模糊的轮廓落在湖里,湖水闪着一点点金光。央金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以为自己真的看见了传说中的金野鸭。过去,他们这些反对封建迷信的年轻人曾经拿这对传说中的鸭子与老年人说事。
央金自己就挺胸出来问过:“你们说金野鸭、金野鸭,请问是指金色的野鸭还是金子的野鸭?”
她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问得非常机智,所以,在她倾慕的机村先进青年领袖索波面前,兴奋得两腮绯红,眼动星光。
人家的回答是:“当然是金子的野鸭。”
央金大笑着继续发问,眼睛却急切地朝向索波:“金子那么重的东西会飞起来吗?那不是鸭子,是飞机!”
但她到底还是一个机村人,一旦置身于这种自然环境中,一旦置身于这种不是靠别人灌输的思想,而是靠自然启示说话的时候,不要任何理由,她就已经相信金野鸭是真的存在了。她紧紧地抓住了蓝工装青年的手:“嘘,小声!看,保佑我们村的金野鸭!”
“哪里?”
她短而多肉的胖手指向了湖中黯淡的太阳的影子。
蓝工装笑了:“你们是把太阳叫做野鸭吗?”
一旦脱离了依靠本能的情景,回到需要智性对某件事物进行判断的状态下,这个男人的自信与优越感立即就恢复了,他说,“你的汉话不行,我又不懂你们的语言,所以,我要问你,你们是把太阳的倒影叫做野鸭吗?”
央金摇头。
“对,你们的语言虽然单调,也不至于把这不相干的事物拉扯到一起。那么,你们真的认为它就是……就是……”蓝工装脸上的表情变得生动丰富,他伸开双手,做出拍打翅膀的动作,从雪白衣领里伸长了颈子,模仿鸭子的声音,“这个东西,鸭子。”
央金又被这个恢复了生气的人迷得目光虚幻了,只剩下拼命点头的份了。
蓝工装指指天空阴云与烟雾后面的太阳隐约的影子,又指指湖里的倒影,说:“明白了吗?”
央金明白了,而且,立即就为自己那片刻的不先进,片刻间就被封建迷信迷住心窍而惭愧了。
两个人围着湖边走了一圈。湖水静悄悄地敛息不动,只有湖中太阳模糊的倒影,相跟着,也在湖里绕了一圈。
他们来到了湖的出口,溢出的湖水越过自然生成的堤岸,从脚下的山崖上飞垂而下,绿玉般的水一路落下去,落下去,在崖壁的巨石与孤树身上碰成白雾一片。站在湖水出口处的崖顶,铺展在群山间的机村谷地尽显眼前。从这里,还可以见到正在逼近的大火。白天,不像夜晚看得见那么多的火光,火头推进处,只见烟雾迷漫。风一会儿把烟幕高高堆起,一会儿又将其一下推倒,吹拂着四处飘散。而在悬崖下面,撞得粉身碎骨的水重新汇聚起来,穿过山林,顺着沟谷向着山下流淌。溪流所经之处,正在设计出来的防火道上。从湖边望下去,防火道基本成形,而往上,从这湖泊以上,还有好几百米才到雪线,这里,还一棵树木都没有动过。这一段,林子虽然稀疏了一些,但都是树皮树干中包含了更多松脂的冷杉,想必大火过来,烧起来更加快速便当。
蓝工装突然一拍脑袋,说:“有了!”
他从悬崖边往湖边走,一边走,一边数着自己的脚步。走到水边,他用命令的口吻对央金说:“你走过来,不对,太快了,回去,慢一点,一步一步走过来,好!开始!”
这个人懒洋洋的时候,身上有一股魔力,让女人不能自已。现在,他显得紧张而决断,焕发的魔力同样不可抗拒。央金昏昏然依令而行。走到湖边时,她差点就靠在了这个男人的怀里。但他把她扶住了,说:“好,你的步子是八步,我的步子是七步!有办法了!”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笔,同时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他抽掉信纸,把信封拆了,翻出来,很快写下一篇字交给央金:“现在,我要交给你一件任务,赶快下去,找到老魏,他明白该怎么做。”
“那你呢?”
“我饿了,再说,走山路,你快。我在这里等,见了我的信,那些大人物他们都会乖乖地上这里来!”
央金领命上路,回头看时,这家伙已经倚着一棵巨大的桦树,躺在松软的草地上了。
14
一离开那个蓝工装,央金就清醒多了。
对于清醒过来的央金来说,在林子里行走,就像是自己在自己心里行走一样。一进入林子,光线就黯淡下来。那些若隐若现的小径在她眼中都清晰无比。这条小径与那条小径会合之处,或者说,是脚下的小径又分出新的小径的地方,她只稍稍停留一下,就作出了正确的选择。老辈人说过,在这样的时候,可以问草,也可以问停在树上的鸟。她确实看见了草,也在停留的时候,看到了很端庄地停在树枝上等她发问的鸟。但她什么都没有问,就作出了正确的选择。这一路上,她奔跑不停,额头上,身上都沁出了细细的汗水。这些汗水把她肌肤的味道带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是山林里头野兽身上才有的那种生动的味道。她呼哧呼哧大喘着气奔跑、跳跃,浑身发热的时候,就脱下了外衣。她忘记了,里面的内衣已经在刚才的游戏中被蓝工装剥掉了。她把外衣提在手上,赤裸着上身,饱满的乳房在身上跳荡不已。
她觉得内心轻盈,像一个林中的精灵。但她那么肉感的身子,看上去更像一个刚刚成年的小母兽。
她都没有想到那么快就遇到了老魏。那是在一片林中草地上,她什么都没有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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