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布雷的牧师(1)美言几句(2)


奥威尔杂文全集(下) 为布雷的牧师 (1) 美言几句 (2) 几年前一个朋友带我去了那间小小的伯克夏教堂,知名的布雷的牧师曾经在那里任职。(事实上,那里离布雷有几英里远,但或许那时候两位牧师是同一个人。)教堂的墓地里种着一棵漂亮的紫杉树,根据树根边的告示,是布雷的牧师本人亲手种下去的。当时我很是吃惊,又觉得很好奇,这么一个人居然在身后留下了这么一样遗物。 虽然布雷的牧师才华横溢,完全可以当《泰晤士报》的先锋作家,但他的品行实在不能恭维。然而,随着时光流逝,他所留下的就只有一首打油诗和一棵漂亮的树,供一代代人观赏,一定已经抵消了他的无耻变节所造成的负面影响。 缅甸的末代君主锡袍也远远算不上是一个好人。他是个酒鬼,有五百个嫔妃——不过他似乎只是把她们当作摆设——一登基就把七八十个兄弟统统杀头。但他为后代做过一件好事,在沙尘滚滚的曼德勒街道种上罗望子树,营造出宜人的荫凉,直到1942年日本人的燃烧弹将它们烧得一干二净。 诗人詹姆斯·雪莱曾说过“只有义人的行为才会在尘埃中绽吐芬芳”,这番话似乎过于武断了。有时候不义之人的行为随着时间的流逝也会带来好的结果。当我看到布雷的牧师的紫杉树时,它让我若有所思,后来我得到了一本约翰·奥布里 (3) 的作品选集,重读一首应该是写于十七世纪上半叶的田园诗,灵感来自于某位奥弗罗尔夫人。 奥弗罗尔夫人是一位牧师的妻子,对他做出了不忠的事情。根据奥布里的描述,她“几乎不会拒绝任何人”,她“有着明眸善睐的眼睛,却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这首诗(“斯温的牧师”似乎是一个名为约翰·瑟尔比爵士的人)的开头是这样的: 这里静躺着斯温的牧师, 如此严肃正直, 渴望着再次通奸, 他是如此健美,如此纯洁, 他的头枕在山丘上, 他的双臂化为枯骨, 一切都是为了她, 嗳唷嗳唷嗳嗳唷。 …… 她的爱是如此甜美, 永远束缚着斯温, 再也没有一个如此俏丽的女子, 能如此让男人倾心, 以一千行诗为限, 我不会再展露, 对她的爱慕, 嗳唷嗳唷嗳嗳唷。 这首诗又写了五句,“嗳唷嗳唷嗳嗳唷” (4) 这个叠句的含义很暧昧,但结束的诗节很精致: 但她是曾经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最美丽的姑娘, 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不要责怪斯温的牧师。 为什么?她的敌人就是她自己, 致使她香消玉殒, 他对她如此坦白, 嗳唷嗳唷嗳嗳唷。 比起布雷的牧师,奥弗罗尔夫人虽然更加迷人,却也不是什么可效仿的人物。但后来关于她的生平就只留下一首诗,仍然给许多人带来了快乐,虽然不知怎的,这首诗从未被载入诗集中,她所造成的痛苦,以及她生命结束时的空虚和悲哀,都化为了某种经久不散的余香,就像夏天的傍晚一片片烟叶的味道。 但回到树这个话题:种一棵树,特别是种一棵长寿的乔木,是你能留给后代的馈赠,几乎不费任何成本,也不会很麻烦,如果那棵树扎根生长,它就能比你作出的任何行为所带来的影响更加长久,无论那些行为是善行还是恶行。一两年前我在《论坛报》里写了几个段落,内容是我在战前从伍尔沃斯超市买来种下的几株价值六便士的攀缘玫瑰。这激起了一位读者给我写了一封愤慨的信,说玫瑰是资产阶级的事物,但我仍然觉得我那六便士花在玫瑰上要比花在抽烟上,甚至比花在买一本高端大气的《费边社研究宣传册》上更有价值。 最近,我在以前住的那间小屋里待了一天,惊喜地发现——确切地说,那是一种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感觉——我在差不多十年前种的那些花花草草居然长势如此的好。我想,记录下它们花费了多少钱是值得的,让你知道要是你在会生长的东西上花个几先令会有什么结果。 首先,有两株从伍尔沃斯超市买的安布勒玫瑰和三株多花玫瑰,每株六便士。然后是两丛玫瑰,那是从苗圃里移植过来的植被中的一部分。这一床植被原本有六棵果树、三丛玫瑰和两丛醋栗,一共十先令。一棵果树和一丛玫瑰死掉了,但其它的都长势良好。因此,总共五棵果树、七丛玫瑰和两丛醋栗,花了12先令6便士。这些植物不需要很辛苦地去培育,除了一开始得花钱买下来之外,不需要再往上面花钱。它们甚至没怎么施肥,只是偶尔我趁农场的马刚好在门外停歇时会过去挑一筐马粪。 这九年间,那七丛玫瑰花应该总共开出了一百或一百五十个月的花朵。那几棵果树在我种下去的时候还只是树苗,现在刚好进入成熟期。去年有一棵李子树开了很多花,几棵苹果树看上去似乎长势非常好。里面那株原本长得很瘦弱的考克斯黄苹果——要是它长势好的话就不会包括在那床植被里面了——如今长成了一棵健壮的大树,结了很多果子。我觉得种那棵考克斯苹果树纯粹是出于公共精神,因为这种果树不会很快就结果,我也没想在那里久住。我自己从来没有吃过那棵树结的苹果,但似乎别人能收获很多果实。凭着它们的果实,你就可以认出它们来。 (5) 那棵考克斯黄苹果是很好的品种。但我种果树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要去造福别人,我只觉得那床植被的价钱很便宜,把树种进去也不需要多少准备工夫。 有一件事我觉得很遗憾,以后希望能够弥补,那就是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种过胡桃。如今没有人种胡桃了——你看到的胡桃树几乎都是老树。如果你种下一棵胡桃,得到你的孙子才能享受,谁他妈的会管自己的孙子呢?现在也没有人种柑橘、桑树或枸杞了。这些都是观赏性树木,你得有自己的土地才会去种它们。另一方面,当你走过树篱或任何荒废的土地时,你可以做点什么事情弥补骇人听闻的毁树行动,特别是橡树、白蜡木、榆树和山毛榉树,这些都是在战争那几年发生的。 就连一棵苹果树也能活上一百年之久,因此,我在1936年种下的那棵考克斯可能到了二十一世纪仍在结果。一棵橡树或一棵山毛榉树可以活上几百年,供成千上万的人观赏,最后才被锯成木材。我不是在说可以通过个人造林计划履行一个人对于社会的全部责任。但这或许不算是什么馊主意。每次你做出了于社会有害的行为,就在你的日记本里记下一笔,然后在合适的季节将一颗种子种进地里。 还有,就算只有二十分之一的种子最后长成树木,你仍然可以像布雷的牧师那样,一辈子做了很多坏事,最后仍然为公众留下点好东西。 (1) 布雷的牧师(the Vicar of Bray):出自18世纪一首讽刺歌曲《布雷的牧师》,里面描写这位布雷的牧师先后历经查理一世、英国内战、联邦体制、克伦威尔摄政时期和查理二世复辟,出卖原则以讨好领导人。 (2) 刊于1946年4月26日《论坛报》。 (3) 约翰·奥布里(John Aubrey, 1626—1697),英国作家,代表作有《短暂的生命》、《不列颠的丰碑》等。 (4) 原文是:“Hye nonny nonny noe”,出自莎士比亚的《皆大欢喜》,译文出自朱生豪译本。 (5) 此句出自《圣经·马太福音》第七章第十六节,奥威尔略作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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