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杂文全集(下) “水中月” (1) 我最喜欢的酒吧“水中月”离一个公交车站只有两分钟的距离,但它在一条小巷子里,酒鬼和吵吵闹闹的人似乎永远找不到那里,即使在星期六晚上也找不到。 它的客人数目不少,大部分是“常客”,他们每天晚上坐在同样的座位上,去那里除了喝啤酒外还为了聊天。 要是有人问你为什么喜欢某一间酒吧,你的自然反应是把啤酒放在首位,但“水中月”最吸引我的地方是人们所说的“气氛”。 首先,它的整体结构和装修是原汁原味的维多利亚风格。它没有玻璃顶的桌子或其它现代化的可悲之处,而且也没有矫揉造作的屋顶横梁、壁炉龛或以塑料饰板冒充橡木饰板。留有纹理的木具、吧台后面的椭圆形镜子、铁铸的壁炉、被香烟熏成黄黑色的漂亮的天花板、壁炉上挂着的牛头标本——每样东西都带着十九世纪那种实在而舒服的丑陋。 在冬天至少有两个吧台的火烧得很旺,维多利亚式的布置留下了足够的搁手肘的空间。这里有公共吧台、沙龙吧台、女士吧台,还有瓶装或壶装啤酒的吧台,为那些吃晚饭时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点啤酒的人服务,楼上还有餐室。 只有公共吧台有人在玩游戏,因此在别的吧台你可以四处走动,不用弯腰躲避穿梭的飞镖。 “水中月”很安静,适合聊天。酒吧里没有收音机或钢琴,即使在平安夜和其它节日这里的歌曲也只是为了调节气氛。 吧女们知道大部分顾客的名字,对每个人都很关心。她们都是中年妇女——其中两个把头发染成夸张的颜色——无论男女老少,她们管每个人都叫“亲爱的”。(是“亲爱的”,不是“宝贝”,吧女管你叫“宝贝”的酒吧通常气氛都很轻佻,感觉不太好。) 和大部分酒吧不同,“水中月”卖香烟也卖烟草,还卖阿司匹林和邮票,让你用电话的时候也是客客气气的。 你不能在“水中月”吃晚饭,但你可以在零食吧台吃猪肝香肠三明治、贻贝(这间酒吧的特色)、奶酪、腌黄瓜和那些里面有藏茴香果籽的大块饼干,这种饼干似乎在酒吧才有。 一周六天,你可以到楼上吃一顿美味而丰富的午餐——比方说,猪肘块、两个蔬菜和煮果酱卷——大概要花三先令。 这顿午饭的特殊愉快之处在于,你可以配以生烈啤。我想伦敦只有十分之一的酒吧提供生烈啤,而“水中月”就是其中一间。那是一种软乎黏稠的烈啤,放在锡镴酒壶里味道更好。 “水中月”特别讲究喝东西的器皿。比方说,他们绝不会犯把一品脱啤酒倒进一个没有把手的酒杯这种错误。除了玻璃杯和锡镴酒杯外,他们还有那种宜人的、草莓粉色的瓷杯,如今在伦敦已经很少见了。瓷杯30年前就过时了,因为大部分人喜欢他们的酒杯是透明的,但我觉得用瓷杯喝啤酒味道更好。 “水中月”的一大惊喜之处是它的花园。一条狭窄的过道引着你走出沙龙吧台,然后你会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种着悬铃树的大花园,树下摆着绿色的小桌子,周围摆着几张铁椅。花园的一头有秋千和滑梯供孩子们玩耍。 到了夏天,晚上会有家庭聚会,你坐在悬铃树下,喝着啤酒或生酿苹果酒,听着孩子们溜着滑梯发出愉快的尖叫声。里面躺着小婴孩的婴儿车就放在大门旁边。 在“水中月”的许多优点中,我觉得这个花园是最棒的亮点,因为它能让一家老少去那里,而不是让妈妈留在家里照顾孩子,而爸爸一个人出去。 虽然严格来说,孩子们只能在花园里待着,但他们总是会溜进酒吧里去,甚至给父母拿酒。我相信这是违法的,但这无伤大雅,因为不让孩子进酒吧是清教徒式无聊的拘谨——因此,女人们也不能进去——把酒吧变成了纯粹只是喝酒的地方,而它们原本应该是进行家庭聚会的地方。 “水中月”是我理想中的酒吧——至少在伦敦地区是(你对乡村酒吧的要求会有些许不同)。 但现在是时候揭晓那些感觉敏锐而且不抱幻想的读者们或许已经猜到的谜底了。根本没有“水中月”这么一个地方。 也就是说,可能有一间名叫“水中月”的酒吧,但我没去过那里,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个具备所有那些条件的酒吧。 我知道有的酒吧啤酒好喝,但你不能在那里吃饭,能吃饭的酒吧又嘈杂拥挤,安静的酒吧啤酒又总是酸的。至于花园,我一时只能想到伦敦有三间酒吧带花园。 但平心而论,我知道有几间酒吧几乎达到了“水中月”的标准。上面我提到了完美的酒吧应该具备的十项品质,我知道有一间酒吧符合其中八项。但是,就算是那间酒吧也没有生烈啤和瓷杯。 要是谁知道哪间酒吧有生烈啤、开放式的壁炉、便宜饭菜、花园、老妈子一样的吧女而且没有收音机,我会觉得很高兴,虽然它的名字可能就像“红狮酒吧”或“铁道酒吧”那样乏味。 (1) 刊于1946年2月9日《标准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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