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索尔温·詹姆斯的《刚果南部》 (1) 《圣经》中指出预言家往往都是错的（“先知讲道之能，终必归于无有。” (2) 经文如是说。），但是，很难相信那些古代预言家能比现代预言家更如此一根筋地接连犯错。回顾从1935年以来报刊书籍里涌出的政治文学的洪流，你很难想起一个正确的预言，只会记得那些最离谱的乌鸦嘴。 当前的问题是，事件在以光速发生，而印刷出版的过程却因为纸张短缺、劳动力紧缺和战争造成的混乱局面被耽搁了。任何现在你读到的书或许都是在1943年写好的，这已经是最晚的了。 即使没有离谱的错误，任何现在出版的政治书籍都会有某种程度上的扭曲，这都是因为比起写作的时候，世界图景在出版的时候已经改变了。 索尔温·詹姆斯先生的书——内部证据表明它写于1943年初——比大部分书籍更好地经受住了这个考验，但它吃亏的地方在于，从那时候到现在，轴心国势力将不可能取得胜利已经成为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在书中对非洲南部的国家、殖民地和藩属进行了调查。在写这本书的时候它不可避免地会夸大了轴心国势力侵略的危险和南非的整体战略地位的重要性。 那时候盟军在地中海的通航几乎都被封锁了，日本人仍在主导进攻，虽然即使在那时候说“他们已经控制了印度洋”是错误的，而詹姆斯先生就是这么说的。而且荷属南非的亲纳粹势力仍然将希特勒视为救世主，并公开声称这一点。 因此，或许詹姆斯先生所描绘的图景过于阴暗——接下来的政治局势并没有他所说的那么绝望。但是，非洲的长期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正是因为他对这些问题的坦诚而浅显的描写，使得这本书值得一读。 关于非洲的基本事实是种族剥削。非洲的土著被剥夺了大部分土地，被取缔了受教育的权利和一切政治权利，生活在赤贫中。但是，那些白人剥削者是常居人口，数量非常多，没办法将他们驱逐出去。 布尔农民认为非洲就是自己的国家。他不指望发横财，也不想回欧洲，他只想在他那原始的农场里过着父权社会的生活，狂热地希望将英国人和犹太人赶走。 与此同时，他丝毫没有想到将非洲土著当成人看待。大英帝国如果撤离南非，结果将是非洲将陷于更糟糕的境地。 但是，詹姆斯先生指出英国人的所作所为并不比布尔人好到哪里去。当事关团结起来对付黑人时，最激烈的政治仇恨也会被压下来，而且那些拿着高工资的白人产业工人并不认为黑人是他们的同志。 不过，英国对本土公众负责的殖民政策要更加开明一些，而正是这一点使得纳粹分子的宣传对于布尔人的民族主义者造成了如此大的影响。 或许除了比利时人统治的刚果之外（五十年前那里有闻所未闻的惨剧，但现在那里管理得很好了），虽然不能说非洲赤道以南的土著人已经得到比较好的对待，但贝专纳兰、斯威士兰和巴苏托兰都渴望继续受英国的直接保护，而不是与邻近的地区“合并”。 在每个地区，南非的黑人和其它土著已经被驱逐出最好的土地，就连那些保护领地也大部分是沙漠。 除此之外，他们背负着沉重的赋税，靠他们那些小农场的收成或靠当长工微薄的工资根本没办法偿清。或许征收这些赋税并不是为了敛财，而是为了保持开采金矿和钻石矿的廉价劳动力。 城镇里的条件最为恶劣。那些广袤的“土著人生活区”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加肮脏恶心。詹姆斯医生说他看到过的有些茅屋他连进都不敢进。肺结核和其它疾病非常普遍，而且婴儿的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五十（英国的婴儿死亡率大约是百分之十四）。 大城镇也有白人无产者。这些“穷苦白人”大部分是荷兰人的后裔，许多人追随奥瑟瓦·布兰德威格 (3) ，南非的法西斯党派，其纲领是反英、反犹和反民主。 当然，就连黑人和白人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的伪装也没有。肤色隔离非常严格，非洲人如果和欧洲人发生性关系甚至会被判刑。 詹姆斯先生为传教士说了不少好话，他们做了很多以前没有做的工作，为南非的黑人创建学校和学院。 但大体上，基督教并没有为非洲带来多少好处——南非的黑人的说法是“以前白人有《圣经》，我们有土地。现在我们有了《圣经》，白人有了土地”。 虽然文风很轻松，但这是一本让人觉得很沮丧的书。它给人的印象是非洲的问题得经过几代人的苦难，或许还得发生可怕的流血事件，才能得到解决。 但有许多人作出了相似的证言，使人确信詹姆斯先生大体上的看法是正确的，即使他对纳粹渗透的恐惧已经被证明是过于夸张了。 (1) 刊于1944年8月24日《曼彻斯特晚报》。索尔温·詹姆斯（Selwyn James），信息不详。 (2) 此句出自《圣经·哥林多前书》和合本。 (3) 奥瑟瓦·布兰德威格（the Ossewa brandwag，又名牛车岗哨），是二战期间由南非人约翰内斯·弗雷德里克·汉斯·范·伦斯堡（1898—1966）创建的反英亲德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