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杂文全集(下) 什么是社会主义? (1) 直到二十世纪,事实上是直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所有的社会主义思想或多或少都有乌托邦的色彩。此前社会主义从未在现实中经受过考验。在几乎每个人的心目中,包括它的敌人,它与自由和平等的理念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只要消除了经济上的不平等,其它所有形式的暴政都将随之消失。人类将进入亲如一家的时代,战争、犯罪、疾病、贫穷和辛劳将成为历史。有的人不喜欢这一目标,而有许多人认为那是永远无法实现的,但至少会视其为追求的目标。 分歧最大的思想家,比如说卡尔·马克思和威廉·莫里斯、安纳托尔·法郎士和杰克·伦敦,都对社会主义的未来描绘了大致上相同的图景,不过他们对实现社会主义的最佳方式有着决然迥异的看法。 1930年之后,社会主义运动开始出现意识形态上的分裂。这时候的“社会主义”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唤起梦想的词语。一个辽阔而强大的国家,苏维埃俄国,已经建立了社会主义经济体制,正在迅速改造其国内的生活。几乎所有的国家都在明确无疑地转向公有制和大规模的计划经济。与此同时,在“社会主义”的名义下,德国诞生了极其丑陋的纳粹主义,它自称是“社会主义”,而且确实拥有部分近似于社会主义的特征,但这些却是在一个全世界前所未见的最残酷专横的政权中体现出来的。显然,是时候对“社会主义”这个词重新加以定义了。 什么是社会主义?在没有自由,没有平等,没有国际主义的情况下你能实现社会主义吗?我们还在为四海之内皆兄弟的大同世界而奋斗吗?还是说我们只能满足于一种新的等级社会,在这个社会里我们放弃了个人的权利,换取经济上的安稳。 在最近的书籍里,或许亚瑟·科斯勒出版于一年前的作品《瑜伽修行者与政委》对这些问题进行了最深刻的讨论。 根据科斯勒的阐述,现在需要的是“圣人与革命者的结合”。换句话说——革命必须发生,没有剧烈的经济变革就没有道德上的进步,但是,如果革命者失去了普遍的人性,他所做的一切只会是徒劳。目的与手段之间的矛盾必须以某种方式加以解决。我们必须采取行动,即使是使用暴力,但我们不能被行动所腐蚀。用特定的政治术语说,这意味着一方面拒绝俄国式的共产主义,另一方面拒绝费边社式的渐进主义。 和大多数有着相同倾向的作者一样,科斯勒曾经是一个共产主义者,他最尖锐的反对意见不可避免地是反对自1930年以来苏维埃政策出现的演变。他最好的作品是《正午的黑暗》这本小说,讲述了莫斯科对破坏阴谋的审判。 其他大致上能被归为同一类作家的还有伊格纳齐奥·席隆 (2) ,安德烈·马尔罗和美国的约翰·德斯·帕索斯 (3) 和詹姆斯·法雷尔 (4) 。 你或许可以加上安德烈·纪德 (5) ,直到晚年他才信奉共产主义,或者说,有了真正的政治觉悟,但之后立刻加入了反对者的行列。你还可以加上流亡法国的托派分子维克多·瑟奇 (6) 和研究法西斯主义的意大利史学家盖塔诺·萨尔维米尼 (7) 。萨尔维米尼是一个自由主义者,而不是社会主义者,但他和其他人的相似之处在于他的主要宗旨是反对极权主义,而且他曾深深地卷入左翼势力的内部斗争中。 虽然在某些时候表面上很相似,持不同政见的社会主义者像科斯勒和席隆之间或开明的保守主义者像沃伊特和德鲁克之间并没有真正的密切关系。席隆的政治对话录作品《培育独裁者的学校》表面上似乎很悲观,而《直到恺撒为止》对左翼政党持批判态度,但其内在的世界观是非常不同的。 关键的一点是,一个社会主义者或共产主义者本身——或许这适用于大部分因为在教条的某一点上有分歧而与自己的党派决裂的人——相信“人间天堂”是有可能实现的。社会主义说到底是一个乐观的信仰,很难与原罪这一信条相适应。 社会主义者并不一定要相信人类社会可以变得完美,但几乎任何社会主义者都相信人类社会可以变得比现在更加美好,人类的罪恶大部分是源于不公平和不平等的扭曲作用。社会主义的基础是人道主义。它可以与宗教信仰相容不悖,但不认同人是“有缺陷的动物,一有机会就会作恶”这一信念。 像《正午的黑暗》、纪德的《苏联归来》、尤金·莱昂斯 (8) 的《乌托邦的任务》或其它有相同倾向的作品所蕴含的情感不单单对预料中的天堂没有迅速实现而感到失望,而且还对社会主义运动原来的目标正渐渐变得模糊而表示担心。 确实,正统的社会主义理念,无论是改革派或革命派的理念,都失去了30年前的救世主式的品质。这是因为工业生活正变得越来越复杂,日日夜夜都需要与法西斯主义进行斗争,更何况还有苏俄这个范例。为了生存,俄国的共产主义者被迫放弃了他们开始时的一些理想,至少暂时如此。 严格的经济平等被发现是不切实际的,在经历过内战的落后国度推行言论自由又太危险了,而资本主义强国的敌意扼杀了国际主义。 从1925年前后,俄国的内政和外交政策变得越来越严苛,越来越远离理想主义,而这一新的精神被各国的共产党传播到国外。从弗朗兹·伯克瑙的作品《共产主义国际》中可以方便地对这些共产党的历史加以研究。 虽然勇气与献身精神可嘉,西欧的共产主义运动的主要效果是削弱了对于民主的信念和使得整个社会主义运动蒙上了马基雅弗利主义的色彩。不仅是我所提及的那些作家反对这一趋势,还有一大批各个阶层的人经历了同样的历程。我只列举几个名字:弗蕾达·乌特莱 (9) 、马克斯·伊斯曼 (10) 、拉尔夫·贝茨 (11) 、斯蒂芬·斯宾德 (12) 、菲利普·汤因比 (13) 、路易斯·费舍尔 (14) 。 或许除了马克斯·伊斯曼之外,我们不能说那些作家都转而选择了保守主义。他们都知道建立计划经济社会和高度工业化发展的需要。但他们希望旧的社会主义理念,那个强调自由和平等和从对人类大同的信念中获得鼓舞的理念,能够长存下去。 他们所表达的观点存在于各个地方的左翼社会主义运动,至少存在于那些视高水平的生活为天经地义的先进国家。在落后国家,政治极端主义更有可能以无政府主义的形式出现。在那些相信人类有可能实现进步的人当中正进行着马基雅弗利主义、科层制和乌托邦主义的三方斗争。 当前乌托邦主义很难以掀起一场明确的政治运动。各个地方的群众更想要的是安稳而不是平等,大体上他们没有意识到言论自由和出版自由对于他们来说非常重要,但在它的背后对于追求完美世界的渴望有着漫长的历史。 如果你研究像科斯勒和席隆等作家的理念的演变历程的话,你会发现它一路追溯到对乌托邦寄予梦想的作者如威廉·莫里斯、奉行神秘主义的民主主义者如沃尔特·惠特曼、卢梭、英国的掘土派和平权主义者 (15) 、在中世纪发动起义的农民,乃至早期的基督教徒和古代奋起反抗的奴隶。 来自威根的掘土派领袖杰拉德·温斯坦利 (16) 进行的原始共产主义实验被克伦威尔镇压了,他撰写的宣传册在某些方面与当代的左翼文学出奇地接近。 “人间乐土”从未实现,但作为一个理想,虽然各种色彩的现实政治能轻易地将其揭穿,但它似乎从未破灭。 它蕴含着“人之初性本善”和“人性可以无止境地发展”这一信念,一直是社会主义运动的主要驱动力,包括那些策划了俄国革命的地下分子,可以这么说,虽然目前乌托邦主义者是漫无组织的少数派,但他们是社会主义传统的基石。 书目: 弗蕾达·乌特莱:《我们失去的梦想》 马克斯·伊斯曼:《自列宁逝世后》、《穿制服的艺术家》 路易斯·费舍尔:《人类与政治》 亚瑟·科斯勒:《角斗士》、《渣滓》 伊格纳齐奥·席隆:《方塔马拉》、《面包与红酒》、《雪下的种子》 安德烈·马尔罗:《上海风暴》、《希望的日子》 盖塔诺·萨尔维米尼:《在法西斯主义的利斧下》 杰拉德·温斯坦利:《选择》 (1) 刊于1946年1月31日《曼彻斯特晚报》。 (2) 伊格纳齐奥·席隆(Ignazio Silone, 1900—1978),意大利作家,代表作有《雪下的种子》、《一个谦卑的基督徒的故事》等。 (3) 约翰·罗德里格·德斯·帕索斯(John Roderigo Dos Passos, 1896—1970),美国作家,代表作有《三个士兵》、《美国三部曲》等。 (4) 詹姆斯·托马斯·法雷尔(James Thomas Farrell, 1904—1979),美国作家,代表作有《斯塔兹·朗尼根》三部曲、《审判日》等。 (5) 安德烈·保罗·吉拉姆·纪德(André Paul Guillaume Gide, 1869—1951),法国作家,曾获1947年诺贝尔文学奖,代表作有《窄门》、《人间的粮食》等。 (6) 维克多·瑟奇(Victor Serge, 1890—1947),俄国革命家、作家,因反对斯大林的独裁专政而遭受迫害,流亡法国,死于墨西哥,代表作有《漫长的黎明》、《囚徒》等。 (7) 盖塔诺·萨尔维米尼(Gaetano Salvemini, 1873—1957),意大利反法西斯作家、政治家,意大利社会主义党成员,因反对墨索里尼流亡美国,代表作有《意大利的法西斯独裁体制》和《在法西斯主义的利斧下》等。 (8) 尤金·莱昂斯(Eugene Lyons, 1898—1985),美国记者、作家,早年信奉共产主义,后与共产主义决裂,代表作有《当代沙皇斯大林》、《胡佛传》等。 (9) 弗蕾达·乌特莱(Freda Utley, 1898—1978),原名维尼弗蕾德·乌特莱(Winifred Utley),英国女作家、政治活动家,曾受共产国际委托到西伯利亚、中国、日本考察,并以中国的抗日战争为题材,写出了《日本的赌博》,谴责日本对中国的侵略,代表作有《我们失去的梦想》、《一个自由主义者的漫长旅程》等。 (10) 马克斯·福里斯特·伊斯曼(Max Forrester Eastman, 1883—1969),美国作家、政治活动家,代表作有《马克思与列宁:科学的革命》、《穿制服的艺术家》等。 (11) 拉尔夫·贝茨(Ralph Bates):信息不详。 (12) 斯蒂芬·哈罗德·斯宾德(Stephen Harold Spender, 1909—1995),英国作家、诗人,代表作有《法官的审判》、《世界中的世界》等。 (13) 西奥多·菲利普·汤因比(Theodore Philip Toynbee, 1916—1981),英国作家,代表作有《潘塔隆》系列、《接近圣灵》等。 (14) 路易斯·费舍尔(Louis Fischer, 1896—1970),美国记者、传记作家,代表作有《列宁的生平》、《圣雄甘地的生平》等。 (15) 掘土派和平权主义者(diggers and levellers),指十七世纪英国追求社会公义和平等的左翼人士,掘土派的思想理念更为左倾,要求均分土地,让人民自由耕种,后来遭到克伦威尔的镇压。 (16) 杰拉德·温斯坦利(Gerrard Winstanley, 1609—1676),英国政治活动家,掘土派精神领袖,代表作有《英国的受压迫的穷苦百姓的宣言》、《公义的新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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