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杂文全集(下) 少年周刊 (1) 当你走在任何一座大城镇的贫民区时,一定会碰到一间间小小的报摊。这些报摊的外表看上去总是差不多:外面贴着几张宣传《每日邮报》和《世界新闻报》的海报;一扇破旧的小窗,摆着几瓶汽水和几包“运动员牌”香烟。黑漆漆的店里弥漫着各种甘草粉的味道,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摆满了印制粗劣的两便士报刊,大部分报刊都有三色套印、耸人听闻的封面插图。 除了日报和晚报外,这些小店的业务与那些大型的新闻报刊店并不重合。这些小店主要靠卖两便士一份的周刊挣钱,这些周刊的数量和种类之多几乎令人难以置信。每一种爱好和消遣——笼鸟、精雕、木工、养蜂、信鸽、家庭魔术、集邮、象棋——至少有一份周刊专门为之服务,而有几份也不算出奇,园艺和牲畜豢养的周刊加起来起码得有十几份。然后还有运动周刊、无线电周刊、儿童漫画、众多刊登书刊剪摘的报纸如《点滴》、更大开本专门谈论电影的周刊、谈论如何美腿的妇女周刊、各行各业的刊物、妇女故事周刊(《神谕》、《秘密》、《琴报》等等等等)、针织周刊——种类如此之多,光是展览这些就经常得占用整个橱窗——除此之外还有刊登长篇连载故事的“扬基杂志”(格斗故事、动作故事、西部短篇小说等等),这些是从美国进口的原汁原味的刊物,一本卖两个半便士或三便士。接着期刊渐渐过渡到四便士的中篇小说,《奥尔丁拳击小说》、《少男之友文库》、《少女文库》等等。 或许,从这些小店卖的都是些什么就可以了解到英国普罗大众的真实想法和情感。显然,没有什么纪实文学比这些更能透露实情。比方说,畅销长篇小说能让你了解到很多信息,但读长篇小说的基本上都是那些周薪四英镑以上的人。电影或许不能让我们准确地推断大众的流行品味,因为电影行业基本上被垄断了,这意味着它并不需要刻意地研究公众的需求。在一定程度上,这一点也适用于日报和电台节目,但发行量小而且有专门主题的周刊则不一样。比方说,像《贸易与集市》、《笼鸟》、《神谕》、《预言》或《婚姻时代》存在的前提是市场有需求,它们反映了读者的思想,就连一份发行量达数百万份的全国性大报也做不到这一点。 在这里我只探讨一类报刊,那就是给男生看的两便士周刊,总是被形容为“两便士烂刊”。目前有十份周刊属于这类刊物:《宝石》、《磁石》、《摩登男孩》、《胜利》和《冠军》都是联合出版社 (2) 旗下的周刊,而《巫师》、《漫游者》、《船长》、《热刺》和《冒险》的出版商则是D·C·汤姆森公司 (3) 。我不知道这些周刊的发行量有多少。老板和编辑都不肯透露任何数字,但可以肯定的是,刊登连载故事的周刊发行量总是会大起大落,但这十份周刊的读者加起来数目可不少。它们在英国每一个城市贩卖,而且几乎每个识字的孩子都曾读过一份或几份这样的周刊。《宝石》和《磁石》要比其它周刊的历史久远得多,而且与其它周刊很不一样。过去几年来这两份杂志的受欢迎状况已经大不如前。现在许多男孩子认为它们很老套,而且“节奏缓慢”。但是,我还是想先探讨这两份刊物,因为它们从心理学的角度看要比其它杂志有趣一些,而且这两份刊物能存活到三十年代本身就是令人非常吃惊的现象。 《宝石》和《磁石》是姐妹刊(其中一份刊物里面的角色经常出现在另一份刊物中),两份刊物都是在三十多年前创办的。那时候,它们与《密友》和老《少年周刊》是男孩子们最爱看的刊物,而且直到不久前仍是主流的男生刊物。每周这些刊物会刊登一万五千字到两万字的校园故事。这些故事本身是完整的,但和上周刊载的故事又有联系。除了学校故事之外,《宝石》还连载冒险故事。除此之外,这两份刊物非常相似,可以看成是同一份刊物,虽然《磁石》的名气总是更大一些,或许是因为它有一个的确很棒的小胖墩角色:比利·班特。 那些故事声称发生在公学里,而那些学校(《磁石》中的格雷弗莱尔斯学校和《宝石》中的圣吉姆学校)被刻画成古老而时尚的公学,就像伊顿公学或温彻斯特公学一样。所有的主要角色都是十四五岁的四年级男生,比他们年纪更大一些或更小一些的男生只能充当跑龙套的角色。就像萨斯顿·布雷克 (4) 和纳尔逊·李 (5) 一样,这些男孩子无论经过了多少个星期或多少个年头都不会长大。有时候会有一个新来的男生,或者一个跑龙套的角色退学,但过去二十五年来基本的角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动。两份周刊的主要角色——鲍勃·切利、汤姆·梅里、哈利·沃顿、约翰·布尔、比利·班特和其他角色——早在世界大战爆发之前就在格雷弗莱尔斯学校或圣吉姆学校上学了,到现在还和以前是同样的岁数,进行着同样的冒险,说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言语。不仅人物角色,《宝石》和《磁石》的整体氛围也一直没有改变,一部分原因是它们的风格经过精心的编排。《磁石》的故事写着是由“弗兰克·理查兹”执笔,而《宝石》里的故事则由“马丁·克里福德”执笔,但一套横跨三十年的连载作品不大可能每周都由同一个人执笔。因此,它们必须是很容易模仿的风格——那是一种夸张、虚伪而拖沓的文风,与如今的英国文学风格大不相同。下面是几则摘录。这一则出自《磁石》: “哎哟!” “闭嘴,班特!” “哎哟!” 闭嘴这个词不存在于比利·班特的字典里。即使人家三番几次要他闭嘴他也照样呻吟如故。在眼下这种糟糕的情况下,格雷弗莱尔斯学校的这个胖乎乎的呆子更是不肯闭嘴。他就是不肯闭嘴!他呻吟着,呻吟着,不停地呻吟着。 即使呻吟也无法完全宣泄班特的情绪。事实上,他的情绪根本没办法以言语表达。 有六个人遇到了麻烦!但只有一人会发出痛苦的悲叹。 那个人就是威廉·乔治·班特,但他的悲叹足以代表整帮人。 哈利·沃顿和他的同伴站在一群气冲冲的人群中。他们陷入了困境,这下死定了!等等等等。 以下这一段文字摘自《宝石》: “哦,天哪!” “噢,该死!” “噢……!” “啊……!” 亚瑟·奥古斯都晕乎乎地坐起身,拿起手帕按住受伤的鼻子。汤姆·梅里也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气。两人面面相觑。 “以上帝的名义!出发吧,孩子!”亚瑟·奥古斯都叫嚷着,“我烦死了!噢!那些杂种!那些恶棍!那些可怕的外国人!哇!”等等等等。 这两则摘录很有典型意义:几乎每一期的每一章里你都可以找到类似的描写,无论是在今天还是在二十五年前。你会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内容有大量的重复。(这两段章节中的第一段有两百多个字,但其实可以缩略为三十来字),似乎是为了引出故事,其实是在营造气氛。基于同样的理由,许多俏皮的表达老是一再重复,比方说,“气冲冲”就是里面喜欢用的词,还有“这下死定了”、“噢!”、“咕噜!”和“呀噜!”(标志性的疼痛哭喊声)经常重复出现,还有“哈!哈!哈!”总是单独占了一行,因此,有时候四分之一的专栏内容就是“哈!哈!哈!”。而那些俚语(“滚蛋!”、“搞什么东东!”、“你这个该死的混蛋!”等等等等)从来没有更改过,因此那些男孩现在说的俚语是至少三十年前老掉牙的话。而且,一有可能就会使用绰号。每隔几行我们就被提醒哈利·沃顿和他的同伴是“出了名的五人帮”,班特总是“胖乎乎的呆子”或“要被开除的呆子”,而维侬-史密斯总是“格雷弗莱尔斯的无赖”,格西(尊贵的亚瑟·奥古斯都·达西)总是“圣吉姆的高材生”等等等等。他们总是不厌其烦地维持气氛的完整性,确保每个新读者能立刻知道谁是谁。结果就是,格雷弗莱尔斯和圣吉姆变成了自成一体的小天地,任何年纪上了十五岁的人都觉得实在很幼稚,但至少过目难忘。通过运用山寨的狄更斯式创作手法,作者塑造了一系列“脸谱化”的角色,有几个角色塑造得还算很成功。比方说,比利·班特是英国文学作品中最广为人知的角色之一,和萨斯顿·布雷克、人猿泰山、夏洛克·福尔摩斯和几个狄更斯笔下角色一样出名。 不消说,这些故事离奇古怪,根本不像是现实中公学的生活。它们的内容千奇百怪,但基本上都是些干净的玩笑和打打闹闹的故事,其兴趣都围绕着恶作剧、闹剧、玩火、打架、鞭笞、足球、板球和吃东西。经常出现的情节是,一个男孩被冤枉做了错事,但他出于绅士风度没有说出这件事是另一个人所为的真相。那些“优秀”男生恪守清白的英国传统——训练刻苦、清洗他们的后耳、从不会打腰下的部位等等——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系列“坏小子”——拉克、克鲁克、罗德和其他人,他们的恶行包括:赌钱、抽烟、经常光顾酒吧。这些男生总是快被开除了,但如果有任何男生真的被开除的话,那将意味着人员的变动,因此没有人真的犯下什么严重的罪行被开除出去。比如说,偷窃就几乎不是描写的主题。性是绝对的禁忌,特别是在公学会出现的形式 (6) 。时不时地,故事情节里会出现女孩子,偶尔会有一点男女间互相挑逗的描写,内容完全是清白的。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喜欢一起骑单车出去玩——这就是最大限度的描写了。比方说,亲吻被视为“傻帽的举动”。即使是那些反面角色也完全没有性的欲望。当《宝石》和《磁石》开始发行时,它们似乎在刻意回避许多早期少年文学作品中那种充斥着性犯罪的氛围。例如,在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少年周刊》的读者来信栏目中充斥着对手淫的吓人的警告,而像《圣温尼弗雷德学校》和《汤姆·布朗的学生时代》弥漫着浓厚的同性恋的气氛,虽然那些作者对此并没有察觉。在《宝石》和《磁石》中,性根本不是讨论的话题。宗教也是禁忌之一。这两份周刊可能三十多年来除了“上帝保佑吾王”这句话之外,从未刊登过“上帝”这个词。另一方面,里面总是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禁欲”特征。抽烟和喝酒被视为即使对于成年人来说也是不光彩的事情(用的总是“见不得人”这个词),却又是很吸引人、叫人无法抵挡的事情,就像是性的替代品。《宝石》和《磁石》所营造的道德气氛与差不多同一时间兴起的童子军运动有许多共通之处。 天下文章一大抄。比方说,萨斯顿·布雷克一开始摆明了就是赤裸裸地照抄夏洛克·福尔摩斯,时至今日仍然带着后者的影子:他有着鹰隼一般的外表,住在贝克街,烟瘾很大,需要思考的时候就会披上一件晨衣。《宝石》和《磁石》或许借鉴了在它们刚刚创办时风行一时的那些校园故事作家——甘比·哈达斯、德斯蒙德·科克和其他人,但它们更多参照的是十九世纪的模式。至于格雷弗莱尔斯和圣吉姆,它们根本就不像是真正的学校,更像是汤姆·布朗的橄榄球队,而不像是现代的公学。比方说,这两所学校都没有军官训练,体育活动不是必修课,男生们甚至可以穿他们喜欢的衣服上学。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两份周刊应该起源于《斯托基与伙伴们》 (7) 。这本书对少年文学的影响非常深远,是那种在人们心目中有着传统声誉但从来不曾为这些人所拥有的书籍之一。我在男生的周刊里不止一次见过里面提到《斯托基与伙伴们》,把“Stalky”写成了“Storky”。就连格雷弗莱尔斯的老师们当中的那个中心滑稽人物普劳特先生也是出自《斯托基和伙伴们》,里面有许多俚语:“jape”(开玩笑)、“merry”(快活)、“giddy”(轻佻)、“bizney”(生意)、“frabjous”(棒极了)、用“don't”(不)代替“doesn't”(不)——这些词语即使在《宝石》和《磁石》创刊时也已经过时了。里面还有更古老出处的痕迹:‘格雷弗莱尔斯’这个名字或许出自于萨克雷,而《磁石》中的学校看门人格斯林说话时模仿的是狄更斯的语言。 以这些为背景,那种想象中的公学的“魅力”被渲染得淋漓尽致。所有常见的事物都在里面——储物柜、点名、分组比赛、低年级生给高年级生跑腿、模范生、在阅览室的壁炉旁边惬意的茶点等等等等——总是被称为“古老的学校”和“旧灰屋”(两间学校都创建于十六世纪早期),还有“格雷弗莱尔斯学生”的“团队精神”。至于那股子势利劲,那实在是全然不顾体面。每所学校都有一两个拥有贵族头衔的学生,其头衔总是不厌其烦地硬说给读者听,其他男生有着著名的贵族世家的姓:塔尔伯特、曼纳斯、劳瑟等。我们总是被提醒格西是尊贵的亚瑟·奥古斯都·达西,伊斯特伍德勋爵的儿子;杰克·布雷克是“广袤的土地”的继承人;胡利·贾姆塞特·拉姆·辛(绰号“墨水”)出身巴尼普尔的豪门;维侬-史密斯的父亲是百万富翁。直到不久前,这两份周刊的插图还总是画着身穿伊顿公学式服饰的男生。前几年格雷弗莱尔斯的服装变成了西装和法兰绒裤子,而圣吉姆仍然坚持伊顿公学式的夹克,格西还坚持戴他那顶高礼帽。在《磁石》每周会刊登的学校杂志里,哈利·沃顿会撰写一篇文章,讨论那些“低四年级的学生”得到的零花钱,透露说有的人零花钱每星期足足有五英镑!这种事情的用意完全就是为了激起对财富的迷梦。这里值得注意的是一个很有趣的事实,那就是,校园故事是英国独有的事物。据我所知,外国文学中很少有以学校为题材的故事。原因很简单:在英国,教育是地位的体现。小资产阶级和工人阶级最大的区别在于,前者花了大钱投在教育上。而在资产阶级内部还有另一个不可逾越的天堑,那就是“公学”和“私学”之间的区别。显然,有数以万计的人觉得一所“雅致”的公学的每一个生活细节都是浪漫和令人兴奋的。他们碰巧置身于那个有四合院和不同颜色的校舍的神秘世界之外,但他们向往它,为它做白日梦,一连几个小时在精神上生活在它里面。问题是:这些人都是些什么人?谁会去读《宝石》和《磁石》呢? 显然,这种事情从来没有确切的答案。根据我的观察,我只能说那些可能会上公学的男生会读《宝石》和《磁石》,但到了十二岁左右的时候就会觉得不想再读,由于习惯影响会再读上一年,但那时候已经不把这两份周刊当一回事了。另一方面,收费低廉的私学是给那些读不起公学但认为政府学校“太普通”的人就读的,里面的男生会多读几年《宝石》和《磁石》。几年前我曾在两所这样的学校当过老师。我发现不仅几乎所有的男生都在读《宝石》和《磁石》,而且到了十五六岁他们还在追这两本杂志。这些男生是小店主、办公室文员、小商人和职业人士的儿子,显然,《宝石》和《磁石》的目标群体就是这个社会阶层。但工人阶级的男孩子们也读这两份周刊。这两份刊物通常在大城市最贫穷的地区都可以买到。我知道有些读者是你原本以为对公学的“光环”根本不屑一顾的男生。例如,我见过一个年轻的矿工,他已经在矿井下工作一两年了,却还如饥似渴地读着《宝石》。前不久我给北非的法国外籍军团中的几个英国士兵送去一批英国报刊,他们首先挑出来的就是《宝石》和《磁石》。许多女孩子也读这两份周刊,《宝石》的笔友会表示大英帝国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它的读者,包括澳大利亚人、加拿大人、巴勒斯坦犹太人、马来人、阿拉伯人、英属殖民地的华人等等。显然,编辑认为它们的读者群体应该是在十四岁左右,杂志中的广告(牛奶巧克力、邮票、水枪、脸红验方、家庭魔术、止痒粉、伸出一根针扎你朋友的手的恶作剧戒指等等)针对的就是这个年龄的人士。不过,里面还有海军的征兵广告,号召十七到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参军。可以肯定的是,大人们也会阅读这两份周刊。经常有人给编辑写信,说他们过去三十年来每期不落地阅读了《宝石》和《磁石》。比方说,下面是一位来自萨利斯伯里的女士的来信: “我想谈一谈你们那些关于格雷弗莱尔斯学校的哈利·沃顿和他的伙伴们的精彩故事,它们的水准总是那么高。毫无疑问,它们是如今市面上这类故事中最好的,言之有物。它们似乎让你面对面与自然接触。我从一开始就订了《磁石》,一直兴致盎然地追着看哈利·沃顿和伙伴们的冒险故事。我没有儿子,不过有两个女儿,我们总是抢着要读这份亲切的老报刊。我的丈夫也是《磁石》的忠实读者,直到他突然间撒手人寰,离开了我们。” 找几本《宝石》和《磁石》,特别是《宝石》,看看里面的读者信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真正令人吃惊的是读者们对格雷弗莱尔斯和圣吉姆最琐碎的细节的强烈兴趣。比方说,下面是几个读者寄过去的问题: “迪克·罗伊兰斯几岁了?” “圣吉姆创办多久了?” “您能给我高四年级和他们的教室的名单吗?” “达西戴的单片眼镜要多少钱?” “为什么像克鲁克那样的家伙都在高四年级,而低四年级只有像你这样的好学生呢?” “年级队长的三个最重要的责任是什么?” “谁是圣吉姆的化学老师?”(一个女孩子问的。) “圣吉姆在哪儿呢?您能告诉我怎么去那里吗?我好想见见那所学校。我觉得你们那些男生都是‘虚构’的,是这样吗?” 显然,写这些读者来信的男孩女孩生活在完全梦幻般的生活中。比方说,有时候一个男孩会说出自己的年龄、体重、身高、胸围和二头肌的尺寸,询问自己和高四年级或低四年级里的哪个学生最像。像要求得到高四年级的楼层和宿舍的名单,并且详细说明到底是哪些人住在里面的问题更是司空见惯。当然,那些编辑竭尽所能地维护着这一幻觉。在《宝石》里,据说杰克·布雷克是给读者来信回信的人,而在《磁石》里,有几个版面总是留给了校刊(《格雷弗莱尔斯先驱报》,由哈利·沃顿担任编辑),还有一页每周安排给某一个角色。那些故事周而复始地发生,每几个星期就安排两三个角色担纲主角。一开始会有一系列的玩闹和冒险故事,重点描写“出了名的五人帮”和比利·班特,然后是几个张冠李戴的故事,主角变成了威布利(他是化装天才),接着是几个更加严肃的故事,维侬-史密斯就要被开除了。到了这里,你会了解到《宝石》和《磁石》真正的秘密,为什么它们明明已经过时了,却还有人会去读。 这个秘密就是:里面的人物都经过精心的编排,让每一种类型的读者都能找到对应自己的角色。大部分的男生报刊都希望做到这一点,因此就有了男助手这个角色(萨斯顿·布雷克的廷克、纳尔逊·李的尼普等等),他总是伴随着冒险家、侦探或其他主角进行冒险。但在这些故事里就只有一个男生,而且总是同一种类型。而《宝石》和《磁石》里几乎可以找到任何一种类型的人。有喜欢运动、活泼开朗的男生(汤姆·梅里、杰克·布雷克、弗兰克·努金)、这种类型但比较粗野的男生(鲍勃·切利)、这种类型但有绅士风范的男生(塔尔伯特、曼纳斯)、文静严肃的男生(哈利·沃顿)、迟钝的“斗牛犬”类型的男生(强尼·布尔)、无法无天的小霸王类型的男生(维侬-史密斯)、聪颖好学的男生(马克·林利和迪克·彭福德)和不擅长运动但有特别天赋的男生(斯金纳·威布利)。另外还有获得奖学金的男生(汤姆·雷德温),在这类故事里扮演着重要角色,因为他让那些出身贫寒的男孩子也能幻想自己入读公学。而且校园里有澳大利亚人、爱尔兰人、威尔士人、马恩岛人、约克夏人和兰卡夏人,以及激励各个地方的男生的地域情怀。但这样的角色塑造除此之外还另有深意。如果你仔细研究读者来信栏目,你会发现,《宝石》和《磁石》里几乎每一个角色都有读者表示认同,除了彻彻底底的滑稽角色像科克、比利·班特、费舍尔·T·费什(那个财迷的美国男生),当然,还有那些老师。虽然班特的起源或许出自于《匹克威克外传》里面那个胖乎乎的男生,但他是一个真正的原创人物。他那条绷得紧紧的裤子是靴子和藤条经常光临的对象,他总是在机警地寻找食物,他的邮局汇票总是没能送达,这些使得他成为在米字旗飘扬的地方的名人。但他并不是一个做白日梦的对象。另一个滑稽角色格西(尊贵的亚瑟·奥古斯都·达西,“圣吉姆的高材生”)显然是更加备受崇拜的人物。和《宝石》和《磁石》里的每一样东西一样,格西至少过时了三十年。他是二十世纪初的“花花公子”,甚至是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的“纨绔子弟”(“以上帝的名义,死孩子!”和“我真的得好好地教训你一顿!”),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呆瓜,却在大战的战场上大放异彩。他的受欢迎表明英国人的势利心有多么深。英国人特别钟情于有贵族头衔的混蛋(参照彼得·温塞爵士),他总是在危急时刻化险为夷。这里有一封女孩子写的信,她是格西的仰慕者: “我觉得你对格西太苛刻了。我不知道你怎么会那么对他。他是我的英雄。你知道我写抒情诗吗?这首诗怎么样 呢?用《棒极了,棒极了》这首歌的曲子唱出来。 ‘我要戴上我的毒气面具,参加妇女拥军团, 因为我知道你将会往我身上投下炸弹。 我将在花园的篱笆里为自己挖一道战壕, 将我的窗户封锡加固, 不让催泪弹的毒气进入。 我要将我的大炮架在马路牙子上, 贴上一张给阿道夫·希特勒的告示:‘请勿打扰!’ 如果我没有落在纳粹手中, 我就会立刻执行, 我要戴上我的毒气面具,参加妇女拥军团。 附笔——你和女孩子相处得好吗?” 我引用了这首诗的全文,因为(这封信写于1939年)它可能是《宝石》里最早提到希特勒的内容。在《宝石》里还有一个勇敢的胖乎乎的男生,名叫胖子韦恩,与班特相映成趣。维侬-史密斯,“低四年级的边缘人”,是拜伦式的角色,总是快被开除,也是读者们最喜欢的人物之一。就连几个无赖或许也有他们的拥趸,比方说,“六年级的无赖”罗德——但他是一个有文化的人,总是对足球和团队精神说一些尖酸刻薄的话。低四年级的男生都认定他就是一个无赖。但总会有某个类型的男生认同他。就连拉克、克鲁克及其同伙或许也有小男生崇拜,觉得他们吸烟的样子酷毙了。(读者来信栏目里一个经常出现的问题是:拉克抽什么牌子的烟?) 《宝石》和《磁石》的政治倾向当然是保守的,但那是彻头彻尾的1914年前的风格,没有沾染法西斯主义的色彩。实际上,他们有两个政治理念:世道不会改变,外国人都很滑稽。在1939年的《宝石》里,法国人仍然是“弗罗基人” (8) ,而意大利人仍然是“达戈人” (9) 。格雷弗莱尔斯的法语老师莫索总是像漫画里的青蛙,蓄着挺翘的胡须,穿着陀螺形的裤子等等。那个印度男生“墨水”虽然是拉甲出身,因此拥有身份光环,也是以《潘趣》的传统打趣的对象,满口生硬造作的印度英语(“喧嚣尘上可不是什么像样的寻欢作乐,我尊敬的鲍勃,”“墨水”说道,“让贱犬在狺狺与撕咬中顾自得意吧,但轻柔的回答,正如有句英国格言所说,才是那只正中林中鸟的破水罐 (10) 。”)费舍尔·T·费什是旧式舞台上的美国佬(“喔,我猜猜”等等),源自英国和美国互相猜忌的时代。那个中国男生文龙(最近没怎么写到他,无疑是因为一部分《磁石》的读者是英属殖民地的华人)是十九世纪舞台剧上的中国人,戴着瓜皮小帽,留着长辫子,说着洋泾浜式的英语。这个一以贯之的理念认为不仅所有的外国人都是可笑的,他们的存在就是让我们嘲笑,而且他们可以像给昆虫分门别类那样区分开来。这就是为什么在所有的少年刊物中,不只是《宝石》和《磁石》,中国人总是拖着一条辫子。这是辨认他的标志,就像法国人的胡子或意大利人的大嗓门。在这类报刊里,有时候当故事的背景是在外国时,作者会尝试去描绘当地人的个体,但基本上它们都认为外国人就是一个样,基本上符合下列这些模式: 法国人容易激动,蓄着胡子,动作十分夸张;西班牙人和墨西哥人狡诈凶残;阿拉伯人和阿富汗人也狡诈凶残;而中国人狡诈凶残之余还蓄着长辫;意大利人容易激动,声音洪亮,身上带着匕首;瑞典人和丹麦人善良而愚蠢;黑人搞笑滑稽,而且十分虔诚。 在《宝石》和《磁石》中,工人阶级只是丑角或半是恶人形象(热衷于赌马什么的)。至于阶级冲突、工会主义、罢工、萧条、失业、法西斯主义和内战——这些根本没有提及。在这两份刊物发行的三十年里,大概只有几期你能找到“社会主义”这个名词,但你得找上很久。在说到俄国革命的地方,它会以“布尔什”这个名词出现(指的是一个暴烈而且有着令人讨厌的恶习的人)。希特勒和纳粹党刚刚开始冒头,也用“布尔什”这个词称呼他们。1938年9月的战争危机造成了足够写一个故事的影响,在故事中,维侬-史密斯先生,那个暴发户的百万富翁父亲,趁大家都陷入恐慌时买进了很多间乡村别墅,准备将它们卖给“发战争财的人”。但《宝石》和《磁石》对欧洲局势的关注就到此为止,直到战争真的爆发。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刊物不爱国——恰恰相反!贯穿世界大战的始终,《宝石》和《磁石》或许是英国立场最坚定一致、热情洋溢的爱国刊物。几乎每个星期那帮男生总会逮到一个间谍或将一个出于道德信仰拒服兵役的人硬塞进军队里。而在限量供应期间,每一页都印着“面包少吃一点”这几个大字。但他们的爱国主义与强权政治或“意识形态斗争”没有半点关系。它更像是家庭式的忠诚,事实上,它是了解普通人的态度的宝贵线索,特别是庞大的、绝少为人触及的中产阶级和工人阶级中较为富裕的群体。这些人从骨子里透着爱国情怀,但他们觉得外国的事情与他们不相干。当英国遇到危险时,他们当然会挺身而出保卫祖国,但在战争期间他们总是漠不关心。不管怎么说,英国总是对的,英国总是胜利者,干吗要担心呢?这个信念在过去二十年间遭受了冲击,但不像有时候想象中的那么严重。对这一点缺乏了解是左翼政党无法制订出可以接受的外交政策的原因之一。 因此,《宝石》和《磁石》所营造的幻想中的世界大致上是这样的: “无论是1910年还是1940年都一样。你在格雷弗莱尔斯上学,你是一个脸色红润的十四岁少年,穿着时髦的度身量制的衣服,你刚刚踢完一场激烈的足球比赛,最后半分钟一个诡异的进球才决出了胜负,然后你来到低四年级的楼层的书房里吃茶点。房间里壁炉暖洋洋地烧着,外面风声大作。青藤厚厚地围着古老的灰石墙壁。国王稳坐王位,英镑没有贬值。欧洲那些滑稽的外国人正在喋喋不休地指手画脚,但大英舰队深灰色的战舰正在英吉利海峡喷着浓烟游弋,在帝国的外围疆域,戴着单片眼镜的英国人正牢牢地看管着黑鬼。莫尔埃弗勒勋爵又领到了五英镑;我们都安居乐业,有吃不尽的茶点、香肠、沙丁鱼、松饼、罐头肉、果酱和炸面圈。吃完茶点后,我们围坐在书房的壁炉边,冲着比利·班特哈哈大笑,讨论着为下一周与鲁克伍德的比赛组建队伍的问题。一切都很牢靠、安全、没有质疑。一切都将永远保持现状。”那种氛围大概就是这样。 但现在我们将告别《宝石》与《磁石》,去了解一下自那场世界大战之后出现的更加与时俱进的报刊。真正重要的是,它们与《宝石》和《磁石》的相同之处多于不同之处。但首先探讨不同之处会好一些。 这些新周刊有八种:《摩登男孩》、《胜利》、《冠军》、《巫师》、《漫游者》、《船长》、《热刺》和《冒险》。所有这些周刊都是自大战以后出现的,但除了《摩登男孩》外,另外七份的历史都不止五年。有两份周刊也应该在这里简单地提一提,虽然它们严格来说和其它刊物不属于同一类型。这两份刊物分别是《侦探周刊》和《惊悚者》,都是联合出版社旗下的刊物。《侦探周刊》接管了大侦探萨斯顿·布雷克。这两份刊物的故事里都有一些性方面的描写,虽然读者中一定会有男生,但其读者群并不是只针对男生。其它的刊物都是男生报刊,内容纯洁而简单,内容高度相似,可以被归为一类。乍一眼看汤姆森的出版物与联合出版社的出版物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差别。 你只要看一看这几份报刊就知道它们比《宝石》和《磁石》文字上的档次要高一些。首先,它们的一大优势是并非由同一个作者写出来的。它们连载的不是单独一个冗长的故事,有几期《巫师》或《热刺》杂志刊登了五六个甚至更多的连载故事,没有哪个连载故事会一直不停地登下去。因此,内容更加丰富多样,没有那么多废话,也没有像《宝石》和《磁石》那种让人觉得厌烦的风格和玩笑。例如,看看这两个选段: 比利·班特呻吟着。 班特得多上两个小时的法语课,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一刻钟只有十五分钟啊!但每一分钟对于班特来说都是那么漫长,就像疲惫的蜗牛在缓缓蠕动。 看着十号教室里的那口时钟,这个胖乎乎的呆子几乎不 敢相信才过去了十五分钟。这简直就是十五个小时,如果没有十五天那么夸张的话! 其他男生和班特一样在法语课留堂,他们并没有觉得有什么要紧的,但班特就是觉得受不了! ( 《磁石》 ) * * * 经过一番艰辛的攀爬,每往上走一步都要在滑溜溜的冰上凿出抓手点,骑警中士莱昂哈特·洛根现在就像一只人形的苍蝇贴在一块有如巨大的玻璃片那样滑溜溜的、危险的冰崖上。 北极圈就像一个盛怒不已的巫师,正摧残着他的身体,朝他的脸吹出令人睁不开眼的风雪,想让他的手指从抓住的地方松开,让他掉到悬崖一百尺下的底部那些嶙峋的巨石上摔死。 匍匐在巨石之间有十一个穷凶极恶的追捕者,他们想方设法要把莱昂哈特和他的同伴吉姆·罗杰斯警员开枪打下来——直到这场暴风雪将两位骑警的行踪从下面的人的视野中抹掉。 ( 《巫师》 ) 第二个选段的内容把你带入了故事中,而第一个选段花了一百多个字告诉你班特被留堂了。而且,《巫师》、《热刺》等刊物不会只专注于校园故事(从数量方面去衡量,校园故事基本上是这些报刊的主打内容,《惊悚者》与《侦探周刊》除外),有了更多的机会刊登哗众取宠的内容。看看我摆在面前桌子上的这几份刊物的插画,我看到的是这些画面。其中一本杂志画着一个牛仔在半空中用脚趾勾住一架飞机的机翼,用他的左轮手枪打下了另一架飞机。另外一本杂志画着一个中国人拼命地在一条阴沟里游泳逃命,一群看上去非常饥渴的老鼠正追在他的身后。另一本杂志上画着一个工程师正点燃一根炸药棒,而一台机器人正伸出爪子要去抓他。另一本杂志上画着一个穿着飞行服的男人正和一只比毛驴还大的老鼠在搏斗。另一本杂志上画着一个几乎赤身裸体的健美猛男抓住一头狮子的尾巴,将它扔到竞技场的墙外三十码处,标题写着:“把你的雄狮还给你!”显然,校园故事根本没办法和这类故事竞争。时不时地,校舍会着火,或法语老师被发现是某个国际无政府主义者团伙的头头,但大体上内容都是围绕着板球、学校之间的竞争、恶作剧等而展开,而炸弹、死亡射线、轻机枪、战斗机、野马、章鱼、灰熊或黑帮等题材并不会过多涉及。 对许多份这种报刊进行研究后我发现,除了校园故事之外,最受欢迎的题材是蛮荒西部、北极冰原、外籍军团、犯罪(总是从侦探的角度进行描写)、世界大战(空军或地下活动,但不会描写陆军)、各种各样人猿泰山式的主题、职业足球、热带探险、历史浪漫故事(侠盗罗宾汉、骑士团和圆颅党 (11) 等等),还有科学发明。西部故事仍是时鲜题材,至少是作为背景出现,但印第安红番似乎渐渐不受欢迎了。真正新颖的题材是以科学为主题的故事:死亡射线、火星人、透明人、机器人、直升飞机和穿梭于行星之间的火箭,甚至有关于心理疗法和内分泌腺的描写。《宝石》和《磁石》的鼻祖是狄更斯和吉卜林,而《巫师》、《冠军》、《摩登男孩》等刊物的鼻祖则是赫伯特·乔治·威尔斯,比起儒勒·凡尔纳,他才是“科幻文学”之父。当然,神奇的火星人这方面的科学题材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发掘,但有一两份报纸除了大量的介绍性短文之外(比如说:澳大利亚昆士兰有一棵杉树寿命已有12 000年;每天有50 000场雷阵雨发生;氦气的成本是每1 000立方英尺1英镑;大不列颠有500多种蜘蛛;伦敦的消防队员每年使用14 000 000加仑水;等等等等),还会刊登严肃的科学文章,求知欲有了明显的进步,而大体上,对读者的阅读注意力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事实上,《宝石》和《磁石》与战后报刊的读者都是同样一些人,但他们的心智年龄似乎提高了一两岁——这或许得归功于从1909年起基础教育的改善。 战后的少年报刊所出现的另一件始料未及的事情,就是对恶人的膜拜和对暴力的崇尚。 如果你拿《宝石》和《磁石》与一份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报纸进行比较,你会立刻发现“二石”没有应用主角原则。里面没有主角,而是有十五到二十个角色,基本上都是平等的,让不同的读者可以找到对应自己的人物。比较新潮的报刊往往不是这样。《船长》、《热刺》等报刊的读者不会去认同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生人物形象,他们被引导着去认同联邦调查局探员、外籍军团士兵、人猿泰山、王牌飞行员、神勇的间谍、冒险家、拳击手——或某个无所不能的孤胆英雄,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受其支配,他解决问题的惯用方式就是往下巴上揍出一拳。这个人物被塑造成超人,由于体魄是男生最能理解的力量,他总是被塑造成有着大猩猩体格的男人。在类似于《人猿泰山》这样的故事里,有时候他确实被描绘为一个巨人,身高八到十尺。与此同时几乎所有这类故事里的暴力情节都是没什么危害性而且毫不可信的。即使是最嗜血的英国报刊比起三便士的扬基杂志——《拳击故事》、《动作故事》等等(不一定是男生的报刊,但大部分读者是男生)——在基调上也有着明显的差别。在扬基杂志里,你会得到真正的血腥刺激,那种无所不用其极,踩对手的睾丸都做得出的真正血淋淋的斗殴描写,由那些时刻不停地构思着暴力情节的人以拳击的行话写出来。比方说,像《拳击故事》这么一份报刊就只有虐待狂和受虐狂才会觉得好看。从男生周刊里描写拳击那种业余的水平,你就可以看出英国文化相对是比较温和的。里面没有特别的词汇。看看这四个选段,两段出自英国报刊,两段出自美国报刊: 锣声响起的时候,两人气喘吁吁,各自的胸膛上都出现了大块的红斑。比尔的下巴出血了,本的右眼开裂了。 两人瘫坐在角落里,但锣声再次响起时,两人一跃而起,像猛虎一般朝对方扑去。 ( 《漫游者》 ) * * * 他迟钝地走来,朝我的脸重重地击了一拳。血溅了出来,我脚跟往后一蹬,冲了上前,放在心口的右拳连续挥出。有一记右拳击中了本已经被揍了好几拳的嘴。他吐出了一颗牙齿的碎片,一记左拳击中了我的身体。 ( 《拳击故事》 ) * * * 看黑豹施展身手实在令人称奇。他的肌肉在黝黑的皮肤 下游走、抖动着。他矫健而暴烈的攻击就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一样孔武而优雅。 他虽然是个大块头,出拳的速度却令人瞠目结舌。不一会儿,本就只能以拳套勉力格挡。本的防守确实老到,曾经凭借着它取得过许多场辉煌的胜利。但这个黑鬼的左拳和右拳却将其他拳手几乎无法突破的缝隙硬生生撕裂开来。 ( 《巫师》 ) * * * 两位重量级的拳手在来回交换了几拳后,开始击出有苍天巨木之力的重拳,像利斧一般重重地砸向对方的身躯。 ( 《拳击故事》 ) 你会注意到那两个美国选段的知识要丰富得多。它们是写给拳击迷看的,而其它的文章则并非如此。而且,应该强调的是,英国男生报刊有着体面的道德观。犯罪和虚伪从来不会被歌颂,不会出现美国黑帮故事里那种愤世嫉俗和堕落沉沦的描写。扬基杂志在英国的销量很大,这表明英国读者爱读这类读物,但似乎没几个英国作者能写出那样的故事。当对希特勒的仇恨成为美国的主流情感时,看到扬基杂志的编辑们立刻将“反法西斯主义”应用于色情故事,这真是很有趣的一件事。我面前的一份杂志刊登了一则篇幅很长的完整故事,名为《当地狱降临美国时》,里面描写了一个“癫狂嗜血的欧洲独裁者”的党羽试图以死光和隐形战斗机征服美国。其内容赤裸裸地诉诸虐待心理,里面写到纳粹党人将炸弹绑在女人的背上,将她们吊到空中,看着她们在半空中被炸成碎片;还有的纳粹党人将赤身裸体的小女孩的头发绑在一起,用刀子捅她们,逼迫她们跳舞,等等等等。编辑对这些内容进行严肃的点评,并以此作为限制移民的理由。在同一页纸的背面写着“霍查女子合唱团的生活,揭秘著名的百老汇霍查歌舞表演女郎的私密与消遣。无删节,只卖10美分”;“爱情宝典,10美分”;“法国相片环,25美分”;“裸女变幻相片,从玻璃的外面你看到一个衣着很密实的漂亮女孩,翻过来往玻璃里面看,噢!好一派旖旎风光!3套变幻相片售价25美分”;等等等等。英国的少年报刊绝对不会刊登像这样的内容给男孩子们去读。但美国化的进程正在发生。美国式的理想“硬汉”、“猛男”和以揍别人的下巴解决问题的“糙哥”如今占据了大部分少年周刊的版面。现在《船长》里有一篇连载故事,里面的主角总是一脸晦气,挥舞着一根橡胶警棍。 《巫师》、《热刺》等刊物的演变与早期的少年报刊相比,可以归结如下:技巧改善了,科学兴趣增加了,血腥描写也多了,领袖崇拜变得严重了。但归根结底,真正引人侧目的事情是它缺乏长进的方面。 首先,在政治方面没有任何进步。《船长》和《冠军》所营造的世界仍是1914年前《磁石》和《宝石》所营造的世界。比方说,西部故事里面那些偷牛贼、私刑和其它故事属于八十年代,是有趣而古老的事情。值得注意的是,这类周刊总是认为冒险理所应当就只能发生在天涯海角:在热带雨林、在北冰洋的荒原、在非洲大沙漠、在西部的牧场、在中国的鸦片馆——事实上,任何地方都行,但绝不会是现实中的地方。那是源于三四十年前的信念,当时新大陆正被逐渐开发。当然,如今如果你真的希望去冒险,你要去的地方是在欧洲。但除了那场世界大战的滑稽一面之外,当代历史被小心翼翼地排除了。除了美国人不再是被嘲笑的对象而成了崇拜的对象之外,外国人仍然和以往一样是滑稽的人物。如果一个中国人角色出现,他仍然是萨克斯·罗默 (12) 笔下蓄着小辫子的、邪恶的鸦片走私贩子。自1912年之后中国发生了什么事情——比方说,中国正在打仗——从来没有被提及。如果一个西班牙人角色出现了,他仍然是一个“外国佬”或“滑头”,他抽自己卷的烟,喜欢在背后暗算人。西班牙国内所发生的事情根本没有被提及。希特勒和纳粹党人还没有出现,或只是露了几面。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有关于他们的大量描写,但那些都会从坚定的爱国主义角度出发(英国对抗德国),而这场斗争的真正意义被尽可能地掩盖起来。至于俄国革命在这些报纸中几乎很难出现只言片语。提到俄国的时候总是一些知识指南(例如:“苏联有29 000个百岁人瑞。”),而一切提及俄国革命的内容都是间接性的,而且是二十年前的陈年旧事。比方说,在《漫游者》里面有一篇故事,某人有一头驯服的熊,因为它是一头俄罗斯熊,起了“托洛茨基”这个名字——这显然是1917—1923年的回响,而不是对近期的争端的回应。时钟定格在1910年,大不列颠是世界的主宰,没有人听说过萧条、繁荣、独裁体制、大清洗或集中营这些词语。 社会思想也没有什么进步。你只能说比起《宝石》和《磁石》,它们不至于公然地趋炎附势。首先,那些校园故事总是有一部分在讲究派头,这是无法杜绝的。每一期的男生报纸里面至少有一则校园故事,数目要比西部故事多一些。《宝石》和《磁石》那种煞费苦心安排的梦幻式的生活并没有得到模仿,重点放在了化外之地的冒险,但那种社会氛围(古老的灰石建筑)大体上是相同的。当故事的开头介绍一所新的学校时,我们总是听到相同的字句:“这是一所非常雅致的学校。”时不时地,会有一个故事表面上反对势利心态。那些考取奖学金的男生(参照《磁石》中汤姆·雷德温)出现的频率很高,有时候会反复地使用同一个主题:有两所彼此间竞争非常激烈的学校,都认为自己要比另一所学校更“高大上”,情节有打架、恶作剧、足球比赛,总是以势利的一方被挫败而结束。如果你只是浮光掠影地读过这些故事,你或许会以为民主精神已经渗入了男生的报刊中,但当你细细读下去的时候,你会发现它们只是反映了白领阶层内部存在的尖锐的嫉妒。它们真正的用意是让那些上了廉价私学(非政府公校)的学生觉得自己的学校在上帝眼中就像温彻斯特公学或伊顿公学那么“雅致”。那种对学校的忠诚感(“我们要比路那头的那帮学生强多了”)仍被维系着,而这种感情对于工人阶级而言是闻所未闻的。由于这些故事是由许多不同的写手执笔,在风格上当然有很大的差异。有的文章没有被势利心态所戕害,但在其它文章里,金钱与家世比《宝石》和《磁石》的文章更恬不知耻地大肆张扬。在一篇故事中,里面提到的大部分男生都有贵族头衔。 当工人阶级的角色出现时,他们通常扮演的是滑稽角色(关于流浪汉、罪犯的笑话等等),或作为拳击手、杂耍演员、牛仔、职业足球运动员和外籍军团士兵而出现——换句话说,他们是冒险者。这些文章没有直面工人阶级生活的现状,也没有对工作进行任何描写。在极少数情况下,你或许会读到一段描写现实的文字,比如说,在一座煤矿下工作。但它只是作为某个耸人听闻的冒险故事的背景。不管怎样,故事的主人公不会是一个矿工。几乎所有阅读这些报纸的男生——十个男生里面有九个将会在一间商店、一座工厂或一间办公室里干着受人差遣的工作度过一生——都被引导着去认同那些发号施令而且从来没有缺钱之苦的人。彼得·温西勋爵这类角色似乎是个傻瓜,慢吞吞地说话,戴着单片眼镜,但他总是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在许多故事中反复出现(这个角色是特工故事的最爱)。和往常一样,主人公说话总是带着英国广播电台的腔调,他们可能带着苏格兰口音、爱尔兰口音或美国口音,但没有哪个主角说话时会不带H音。在这里,有必要将男生的周刊里所营造的社会气氛与女性周刊如《神谕》、《家庭之星》、《琴报》等所营造的社会气氛进行比较。 女性报刊的目标群体是年纪更大的公众,大部分是正在工作维持生计的女孩。因此,表面上看它们更加贴近现实。比方说,几乎每个人都得住在一座大城市里,干一份无聊的工作被视为天经地义的事情。性根本不是禁忌,而是主题。这些报刊的短篇小说的突出特征总是“黑暗过后就是黎明”:女主人公差点就被苦心筹划的反角蛊惑,与她的“情人”分开;或“男主人公”失业,被迫推迟结婚,但很快就找到了一份更好的工作。“狸猫换太子”的幻想(一个生于穷苦家庭的女孩其实是有钱人的女儿)则是另外一个最受欢迎的主题。连载故事的那些耸人听闻的桥段总是一些与家庭密切相关的犯罪故事,比方说,重婚、伪造文件,有时候是谋杀。没有火星人、死亡或国际无政府主义者团体。这些报纸追求的是真实性,通过读者来信专栏与现实生活保持联系,在上面会对真正的问题进行探讨。比方说,鲁比·米尔贾德·埃利丝 (13) 在《神谕》上的建议专栏非常理性,而且文笔很不错。但是,《神谕》和《琴报》营造了纯粹的梦幻世界,一直都是同样的梦幻,意淫着你比真实的自己更加富有。读完这些报刊的几乎每一篇故事,你会感受到一种可怕的、压倒性的“文雅气质”。表面上那些角色都是工人阶级出身,但他们的习惯、他们家里的装潢、他们的衣服、他们的看法,最重要的是,他们的谈吐都完完全全是中产阶级的特征。他们的生活花费每周要比收入多出几英镑。不用说,这就是他们想要形成的印象。其理念是给那些无聊的工厂女工或带着五个孩子的疲惫母亲营造一个梦幻般的生活,让她将自己想象成一位银行经理夫人——不会是一位公爵夫人这么夸张(这一招已经不吃香了)。不仅每周五六英镑的生活标准被认为是理想的生活,而且它心照不宣地认定这就是工人阶级的真实生活。重大的事实完全没有提及。比方说,他们会承认人们有时候会失业,但很快就柳暗花明,他们找到了更好的工作。他们不会将失业描述成一直存在而且不可避免的事情,不会提到救济金,不会提及工会主义。他们不会提及社会体制本身可能出了问题,只描写了个人不幸,而这通常是因为某个人自身的问题,到最后一章就会拨乱反正。最后总是柳暗花明,慷慨的雇主给张三或李四涨了工资,除了酒鬼之外,每个人都能找到工作。那仍是《巫师》和《宝石》的世界,只是用婚礼的鲜花取代了机关枪。 所有这些报刊所灌输的观点是1910年海军俱乐部那些极其愚昧的成员的观点。是的,你或许可以这么说,但这很重要吗?说到底,你还能指望怎么样? 当然,没有哪个头脑清醒的人会想要将那些所谓的廉价恐怖小说变成一本现实主义的小说或宣扬社会主义的宣传册。一则冒险故事的本质一定就是和现实生活疏远的。但是,正如我试着解释清楚的,《巫师》与《宝石》的不切实际并非像它表面上那么天真单纯。这些报纸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有特别的需求,因为到了一定的年龄,男生就会发现他们迫切想读读火星人、死光、灰熊和黑帮的事情。他们得偿所愿,但陷入了他们未来的雇主认为适合他们的假象中。到底在多大程度一个人会从小说中形成自己的思想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我个人认为大部分人受小说、连载故事、电影等内容的影响要比他们愿意承认的程度更深。从这一观点出发,最糟糕的书总是最重要的书,因为它们通常就是一个人在生命中最早读到的读物。或许很多认为自己格外老于世故和“思想先进”的人事实上一辈子都生活在童年时萨帕 (14) 和伊安·赫伊 (15) (举例来说)的作品所营造的幻景中。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些两便士的少年周报就非常重要了。这些是十二岁到十八岁的英国少年群体中大部分人会去阅读的刊物,其中有许多人除了报刊之外根本不会去读别的东西。他们从中吸收了一套就连保守党的总部办公厅都觉得完全过时的信念。他们被灌输我们这个时代的主要问题并不存在的理念,而且由于它是以间接的方式实现的,效果反而更好。自由放任的资本主义体制没有什么不好,外国人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滑稽人物,而仁慈的大英帝国将江山永固。考虑到这些报刊的老板们都是些什么人,很难相信这么做并非出于无心。在我所探讨的十二份报刊中(包括了《惊悚者》与《侦探周刊》),七份是联合出版社旗下的刊物,而它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综合出版社之一,控制了一百多份不同的报刊。因此,《宝石》和《磁石》与《每日电讯报》和《金融时报》有着密切的关系。这本身就足以让人心生疑窦,即使那些少年刊物里的故事并没有特别明显的政治倾向。因此,似乎你如果想过上梦幻般的生活,展开火星之旅和赤手空拳与狮子搏斗(有哪个少年不这么憧憬呢?),你就只能在精神上认同像卡姆罗斯勋爵 (16) 这样的人。因为没有竞争,这些报刊的内容基本上大同小异,这个层次没有别的刊物存在。这引起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没有左翼的少年报刊呢? 这个想法一开始会让你觉得有点犯怵。不能想象一份左翼少年周刊会是什么样子,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我记得在1920年或1921年,某位乐观的人士向一群公学的男生发放宣扬共产主义的小册子。我拿了一份小册子,上面的内容大概是一些问题和回答: 问:“一个少年共产党员能参加童子军吗,同志?” 答:“不行,同志。” 问:“为什么,同志?” 答:“因为,同志,童子军必须向米字旗敬礼,而它是暴政和压迫的象征。”等等等等。 现在,假设这个时候某个人创办了一份左翼报纸,针对的群体就是十二岁到十四岁的少年。我不是说它的全部内容都会像上面我所引用的那份小册子一样,但有谁会怀疑它们或许会很相似吗?不可避免地,这么一份报纸要么刊登一些枯燥的“天天向上”的说教,要么它会被共产主义影响,为苏俄歌功颂德,极尽溢美之词。无论是哪种情况,没有哪个正常的男生会看它一眼。除了高端的文学作品之外,现存的所有的左翼报刊,就那些残存的仍有活力的刊物而言,都只是一份冗长的宣传册。英国只有一份社会主义报纸能凭自身的 报刊价值 生存一个星期,它就是《每日先驱报》,而《每日先驱报》里有多少宣扬社会主义的内容呢?因此,在这个时候,一份“左倾”却又能吸引普通少年的报纸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但这并不是说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为什么每一个冒险故事都得和势利和低俗的爱国主义扯上关系并没有清楚的理由。因为,说到底,《热刺》和《摩登男孩》里面的故事并不是保守党的宣传册,它们只是冒险故事,带着保守主义的偏见。不难想象将这个过程进行调转。比方说,像《热刺》这样惊悚而激烈,但主题和“意识形态”都更加贴近时代的报刊是有可能存在的。我们甚至可以(虽然这会遇到其它的难题)想象一份女报,与《神谕》有着同样的文学水平,刊登着同样类型的故事,但更加重视工人阶级生活的实际情况。这种刊物曾经出现过,但不是在英国。在西班牙帝制的最后几年,西班牙有许多左翼短篇小说,有的明显是出自无政府主义者的手笔。不幸的是,当它们出现的时候,我没有看到它们的社会意义,我收集的那些读物丢失了,但要找应该还是能够找到的。在装帧和故事风格上,它们与英国卖四便士的短篇小说非常相似,只是它们的灵感是“左翼思想”。比方说,如果是一则描写警察在群山里追捕无政府主义者的故事,它会从无政府主义者的角度去描写,而不是从警察的角度去描写。一个更顺手的例子是苏联电影《查佩耶夫》,曾经在伦敦上映了几回。严格来说,按照它拍摄时的标准,《查佩耶夫》是一部一流的电影,但在思想上,虽然它是不为人所熟悉的俄国背景,却与好莱坞的影片并没有非常大的差别。那个扮演白军军官(那个胖军官)的演员的传神演出使得它与众不同——那是一出让人很振奋的表演。除此之外,那种氛围是很熟悉的。所有惯常的桥段都在里面——以寡敌众的神勇战斗、最后一刻的逃离、跃马狂奔、恋爱情怀、喜剧穿插等。这部电影其实是一部很普通的作品,只是它有“左的倾向”。在一部讲述俄国内战的好莱坞影片里,白军或许会被描绘成天使,而红军会被抹黑成魔鬼。在俄国的版本里,红军成了天使而白军成了魔鬼。那也是一个谎言,但从长远看,它没有另一个谎言那么有害。 这里出现了几个难题。它们的大体本质是显而易见的,但我不想对它们进行探讨。我只是想指出一个事实,那就是,在英国,流行的幻想文学是左翼思想从未踏足的领域。所有那些如雨后蘑菇一般出现的租书部里的小说作品都遭到内容审查,为的是保障统治阶级的利益。说到底,少年刊物的内容都很紧张刺激,几乎每一个男生都会在某个时候狼吞虎咽地阅读,但它们浸透了1910年最糟糕的幻想。如果你相信童年时的读物不会留下任何印象,这件事就并不重要。卡姆罗斯勋爵和他的同行显然不相信这种事情,而说到底,卡姆罗斯勋爵应该明白个中道理。 (1) 刊于1940年3月11日《地平线》。 (2) 联合出版社(the Amalgamated Press),1901年由阿尔弗雷德·查尔斯·汉姆斯沃(Alfred Charles William Harmsworth,诺斯克里夫子爵,1865—1922)创办。 (3) D·C·汤姆森有限公司(D·C·Thomson & Company, Limited),由苏格兰人戴维·库帕·汤姆森(David Coupar Thomson)于1905年创办的出版公司。 (4) 萨斯顿·布雷克(Sexton Blake)是英国侦探漫画和小说系列中的主人翁,从创刊至终刊历史跨度有八十多年。 (5) 纳尔逊·李(Nelson Lee, 1807—?):美国人,曾参过军,当过牛仔,被印第安部落掳走,后来逃脱,将其经历写成《流落卡曼奇部落三年纪》并出版。 (6) 指同性恋。 (7) 《斯托基与伙伴们》( STALKY & CO .),英国作家拉迪亚·吉卜林的作品。 (8) 弗罗基人(Froggy),对法国人的蔑称。 (9) 达戈人(Dago)泛指西班牙人、意大利人和葡萄牙人。 (10) 准确的那句英文谚语是,“下井久的水罐先打破。”(It's the cracked pitcher that goes longest to the well.)类似于中文中的“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11) 骑士团和圆颅党(Cavaliers and Roundheads),指英国内战时分别支持王室和议会的人士。 (12) 萨克斯·罗默(Sax Rohmer)是英国作家亚瑟·亨利·萨斯菲尔德·沃德(Arthur Henry Sarsfield Ward, 1883—1959)的笔名,创造出了傅满洲博士(Dr. Fu Manchu)这个人物形象。 (13) 鲁比·米尔贾德·埃利丝(Ruby Mildred Ayres, 1883—1955),英国女作家,代表作有《银婚》、《理查德·查特顿》等。 (14) 萨帕(Sapper)是赫尔曼·西里尔·麦克尼尔(Herman Cyril McNeile, 1888—1937)的笔名,英国作家,其作品在一战与二战期间广受欢迎,代表作有间谍推理小说《斗牛犬杜蒙》系列,主人翁杜蒙被认为是电影007系列主人公詹姆斯·邦德的前身。 (15) 伊安·赫伊(Ian Hay, 1876—1952),英国作家,代表作有《一家之主》、《第一笔十万英镑》等。 (16) 威廉·伊瓦特·贝里(William Ewart Berry, 1879—1954),卡姆罗斯子爵(Viscount Camrose),英国报业巨头,旗下刊物包括:《星期天时报》、《金融时报》、《每日电讯报》、《晨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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