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丹尼斯·威廉·布罗甘的《英格兰的人民》 (1) 这本书的内容在写英国，却是在美国成书的，因此，它的文风带有些许挑衅的意味。布罗甘教授在1942年的夏天和秋天那段形势很糟糕的时期跑到美国去了，而且显然对许多美国人并不喜欢我们而且对我们一无所知这件事感到不安。他希望进行解释，而且或许想要掩饰一些内容。除了驳斥美国人之外，在一定程度上他还反对英国的文坛知识分子，必须有人为了英国去迎击他们以及其他少数派的冷嘲热讽。就像他的书名暗示的那样，如今使用英格兰这个词语几乎是一种政治行为，而不是向那些聒噪的少数派屈服，把它叫做不列颠。 布罗甘教授是如何介绍我们的呢？大体上说，我们是一个没有思想但非常温和斯文的民族，面对逆境坚强不屈，势利又很友善，做事没有效率却又有符合情理的本能，因此能够避免真正毁灭性的错误。无疑，他的这番描述大体上是真实的，而且有几处地方（特别是在繁多的脚注里）非常准确。《英国的宗教》那一章对这个难题进行了精彩的阐述。布罗甘教授很关心美国读者的反应，因此他在大部分时间里都在为通常被认为无法辩护的事情进行辩护——阶级体制、英国民主的扭曲、公学、印度、诸如严守安息日的传统和英国城镇的丑陋之类的小问题。但是，他所说的内容很有讲述的必要，不过他知道美国人很敏感，或许说了一些他并不真心相信的内容——譬如说，英国在印度的统治将会“早在普拉西战役 (2) 第二个百年庆典到来前”就结束。他为君主制的辩护很值得一读，但或许他没有充分强调继承君主制在疏导情绪与中和情感方面所发挥的作用，否则这些情绪和情感会依附于拥有真正的权力去做坏事的统治者身上。 这本书很诙谐，而且富于激情，但它的一个小缺点是几乎每一页都有一个美国读者的影子，总是迫使布罗甘教授在每一点上都拿美国进行类比。你会称赞这本书的宣传价值和文学价值，而这就引发了一个问题：这些宣传真的能够起到作用吗？根据美国报刊的内容进行判断，美国的亲英情绪和反英情绪很稳定，英国的言论和行为能起到的影响很小。你能为宣传英国做的就是为亲英派提供弹药，为了实现这个目的，数据和明确的事实要比殚精竭虑地解释为什么公学体制并不是那么糟糕要更有意义。另一方面，如果你准备在美国对英国的敌人进行驳斥，任何为英国的体制进行辩护的尝试都是徒劳的，还不如奉行“你不也一样”的反击策略，拿美国的黑奴问题说事。这么说并不是贬低布罗甘教授这本书的价值，这是一本令人振奋的作品，几乎每一页都能让你热烈赞同或激烈反对。但它主要是对英国人或对英国已经有大致了解的美国人才有价值。比起下棋或打仗，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这条法则应用在宣传上更加有效。像这么一本以辩护为基调的书很难让林德伯格上尉 (3) 或科弗林神父 (4) 的信徒回心转意。 (1) 刊于1943年5月27日《听众》。丹尼斯·威廉·布罗甘（Denis William Brogan，1900—1974），苏格兰历史学家、作家，代表作有《美国的政治体制》、《革命的代价》等。 (2) 普拉西战役（the Battle of Plassey），1757年6月23日，东印度公司的武装战胜孟加拉王公及其法国盟友，是东印度公司征服印度的决定性战役。 (3) 查尔斯·奥古斯都·林德伯格（Charles Augustus Lindbergh，1902—1974），美国飞行员、社会活动家、探险家，美国民主体制的坚定捍卫者，反对希特勒式的独裁体制，也反对英国式的君主贵族统治体制。 (4) 查尔斯·爱德华·科弗林（Charles Edward Coughlin，1891—1979），罗马天主教牧师，持反犹思想，支持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反犹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