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 有头有尾 [35] ——参观江西革命根据地随笔 赣州有一种名菜，叫做“鱼头鱼尾羹”。这是一碗淡黄色的羹，两边露出一个鱼头和一个鱼尾。表面看去，这碗里盛着一个鱼，鱼身淹没在羹中，鱼头鱼尾露出在外面。然而实际上只是一碗羹，里面并没有鱼身，只是一个鱼头和一个鱼尾装饰在碗的两边上。羹是用蛋和鱼肉做成的，味道非常鲜美。吃到碗底，看见一根鱼骨，鱼头鱼尾就长在这鱼骨的两端，这些是看而不吃的。据说这是“有头有尾”的意思。 我们这江西革命根据地参观团二十几个人中，我和夏理彬医师是吃素的，夏医师吃素很严格。我比他宽些：肉类绝对不能吃，不得已时吃些鱼也无妨。但是这回看到这碗鱼头鱼尾羹，非不得已也吃了。因为我喜爱这菜名的意义：有头有尾，贯彻到底。饭后我作了一首小诗： 赣州有名菜，鱼头鱼尾羹。 我爱此佳肴，教育意味深： 有头必有尾，有叶必有根； 有始必有终，坚决不变心。 革命须到底，有志事竟成。 我爱此意义，多吃一瓢羹。 八境公园里有一个地方壁上刻着三句话：“以革命的意义想想过去，以革命的精神对待现在，以革命的志气创造未来。”这就是革命有头有尾的意思吧。江西革命根据地的人民的确体现了这种精神：他们过去艰苦奋斗，不惜牺牲，终于取得了胜利；现在还是本着艰苦奋斗的传统精神，努力于社会主义建设。所以解放以来十二年间，各地的建设迅速发展，有如雨后春笋；日新月异，有如百花竞放。像赣州这八境公园，设计之妥善，布置之新颖，装饰之美观，尤其是地势之优胜，在我们上海是找不出比拟的。我永远不能忘记那天在八境台上的集会： 八境台位在八境公园中曲径通幽之处，建立在一个小山上。是日也，天朗气清，凭栏远眺，可以望见章江和贡江合流的交点。细看波纹，两条江水会合的地方隐约有界线可辨，奔腾澎湃，异途同归，仿佛是井冈山会师的象征，真是天下之伟观！两岸山上树木郁郁苍苍，其间处处露出红色的屋顶来，是工厂及疗养院之类的建筑物。隔江遥望郁孤台，我想起了辛稼轩“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之句，窃笑稼轩当年登台时情怀的凄凉，又窃喜我今天登台时心境的愉快。两江沿岸，青青的作物漫山遍野，说明着赣南土地的肥沃与生产的丰富。听说今年已经遭过两次旱灾和七次水灾，然而一点也没有灾荒的痕迹，这又说明着人民公社的伟力和赣州人民的干劲。当我们在八境台集会的时候，就有一位七十八岁的老翁陈锐朗诵一首七律来欢迎我们。诗云： 济济群贤集上游，登临消尽古今愁。 江分章贡滩声急，雨洗崆峒景色幽。 文化千年留胜迹，物资八面集虔州。 烽烟销仗东风力，世界和平不用忧。 接着有人拿出文房四宝来，要我作画留念。我想，今天这个胜会，草草画几笔不足以纪念；仔细经营描写呢，又为环境和时间所不许。怎么办呢？忽然计上心来，我利用茶会的时间，嗑着瓜子，和了一首诗，迅速地写了一条立幅交卷，并约以后作画补呈。从南昌陪我们来此的潘震亚副省长就扯起了江西调头，把我的和章当众朗诵一遍： 负笈迢迢胜地游，关山易越不须愁。 双江合处三山艳，八境台前五岭幽。 樟木钨沙多特产，英雄战士壮名州。 地灵人杰天时好，远大前程永勿忧。 回寓后我写了一幅双江合流图，送给八境台留念。同人中为此游赋诗填词者甚多。我们此次是为了接受革命传统教育而负笈来游的，但这八境台之会竟成了一个雅集，使得这参观团更加丰富多彩了。 主人殷勤招待，临行前一日又引导我们去游览通天岩。岩在市外十余里之处，不甚高，但是布置设备都很新颖整洁，这也是解放之后重修过的。岩上有石屋，宽广可容数十人坐卧。石屋外面岩壁上雕刻着无数佛像、神像和明、清以来许多游客的题词。其中有一处名曰“忘归岩”，内有两只天然的石床。我试躺一下，觉得很舒服。岩壁上刻着王守仁的题诗： 青山随地佳，岂必故园好？ 但得此身闲，尘寰亦蓬岛。 西林日初暮，明月来何早？ 醉卧石床凉，洞云秋风扫。 我对步韵发生了兴味，也和了他一首： 石屋何轩敞，坐憩 [36] 心情好。 雕像满四壁，如入群仙岛。 身在忘归岩，谁肯归去早？ 仰卧石床上，碧天净如扫。 次日告别赣州，我在归车中回想；赣州人不但富有革命精神，又富有艺术趣味。风景区建设的优美精致和对来宾招待的殷勤风雅，充分说明着他们的生活的丰富。怪不得连筵席上的一盘羹都含有教育意义和人生情味了。这真是可佩服的，可学习的。我在归车中又填了一阕《菩萨蛮》送给赣州： 郁孤台上秋风袅，虔州圣地双江抱。草木尽生光，山川万里香。 崆峒眉样秀，章贡眼波溜。沃野绿无边，穰穰大有年。 一九六一年十月九日记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