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战时文集（奥威尔作品全集） 深入巴黎的报业 (1) 如今巴黎的报纸种类没有战前那么多，但比起英国数目仍然很不少。确切地说，有23份日报和晚报，还有六七份即将出版的报纸。这么多份报纸中，只有四份在战前已经发行，大部分是在德国占领时期秘密创立的。 有几份报纸的发行量很大。共产党的《人道报》发行量达40万份，遥遥领先其它报纸，但有几份报纸达到了20万份的发行量。与此同时，新的周刊和月刊正像雨后春笋一般涌现，有几份的思想水准很高。 虽然法国报刊这么活跃，但现在有几个令人感到不安的迹象出现。一个新到巴黎的人在试图从报亭里摆放的五花八门的报纸和期刊中辨清方向时会注意到两件事情，一件是好事，另一件是坏事。 第一件事情是，巴黎报刊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唯利是图和下流恶俗了。每一份报纸的文风都很平和，而且思想很开明理性。战前的报刊，特别是巴黎的报刊，因为与德国人合作而自取灭亡，在德国占领时期出现的报纸大部分是由二十来岁的热情的社会主义者创立的。 而且，这些报纸能够以非常低廉的成本运作。几乎所有的报纸都只有一张纸，四分之一的篇幅用于刊登广告，而且它们的租金和运营成本不高，因此单靠发行就能够维持下去，不再需要以前法国报纸赖以生存的补贴和直接贿赂。 另外一件事情是，新到巴黎的人会注意到这些报纸很相似。乍眼看它们似乎只是名字不同，甚至内容也多有雷同。当然，如今报纸小打小闹的规模无法体现多样性，但内容相似的根本原因是内容审查制度，这既有外部的原因，也有内部的原因。 政府的审查制度很严格，法国报刊有时候会陷于这样一种尴尬境地：英国和美国报纸的巴黎版块所刊登的内容自己却没办法刊登。而且政府能够通过时不时就会进行的纸张重新分配间接施加影响。但是，源于希望法国实现团结和重新成为强权国家的自我审查机制使各份报刊在探讨重大问题时显得很胆怯懦弱。 我已经说过，法国报刊的黄金时代是它非法发行的时代。那时候在德国人的眼皮底下印刷和发行报纸体现了非凡的勇气和创造力。有一份周报就是偷偷地与德国的《巴黎日报》在同一座大楼里用同样的机器印刷出来的。 其它非法报刊通过邮局发行，以伪造邮票这个简单的伎俩逃避邮资。类似的故事不胜其数，这些非法报纸一开始是脏兮兮的油印报，最后发展成为内容翔实印刷精美的刊物——甚至还有插图——对它们进行研究会很有意思。 但地下发行的报刊要比如今大部分报刊在思想性和政治性上更加激进。它们反对当时的政权，反对者不会害怕讨论严肃的问题。但现在大部分报刊都安于现状，批判的水平也随之受到影响。 周刊的行动比较自由，但有些问题似乎被日报封杀了。没有报纸会刊登反对戴高乐将军的内容。没有报纸会对法国目前的外交政策进行深入的批判，也不会张扬地进行反英反美的宣传，更不会进行反俄宣传。 这一定会造成报刊内容的雷同；另一方面，对于次要问题的喧嚣鼓噪实际上掩盖了重大的政治问题。 食物分配和对通敌合作者的“清洗”就是重大的问题。它们似乎是行政问题，但其实是政治问题。只是浮光掠影地读过几份报纸的读者如果以为现在法国没有严重的分歧，那是可以原谅的。 但是，他会注意到法国报纸对于不同新闻的报道顺序有着显著的区别对待。如果他顺着这个线索追踪的话，他会发现事实上各份报纸对英国和美国持仇视态度，虽然表面上没有体现，唯一的证明就是它们从来不会用大字标题去报道西方的新闻。 当你对报刊进行更深入的研究时，你会发现有四大主要趋势。第一个趋势是报纸在宣扬对于戴高乐的不加质疑的忠诚，当中包括几份法国解放后出现的隐约有保守主义色彩的报纸，它们已经在与之前属于非法的报纸的对抗中站稳了脚跟。还有共产党的报纸，他们也无条件服从戴高乐，但主要的重点是宣扬苏联。 还有各式各样的天主教的报纸，有几份有大财团撑腰。最后是左翼社会主义报纸，它们大胆地进行批评，而且有时候会因为反对内容审查而惹上麻烦。现在巴黎最有趣而且最有胆量的报纸是《战斗报》、《法国枪手报》、《法国晚报》和周刊《自由报》。 《战斗报》的发行量有18万份，是巴黎最重要的几份报纸之一。虽然它和利昂·布伦姆 (2) 创办的《人民报》不属于同一派系，但后者也应该提及，它是仅存的几份战前报纸之一，虽然布伦姆被关押在德国人的集中营里，但报纸的总编辑仍是他的名字。《人民报》和《战斗报》的派系一样，相对比较大胆直言，而且不怕谈论像法美关系这样的敏感话题。 很难确定巴黎的报刊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发展。当纸张短缺结束，言论自由变得更加宽松时，现在的几份小报将可能发展成为一流的报纸。但将来的情况或许会适合旧式的高度资本化的商业报纸发展，那些抵抗组织在地窖里自学新闻创办的业余报纸或许无法与之竞争。 有传闻说有一两份最近刚刚出现的报纸得到了外国政府的资助，又或者几份战前声名狼藉的报纸准备以新的名字重新发行。 但德国占领的经历催生了新型的记者——心怀理想的年轻记者，因为从事非法活动而非常坚强，而且完全不受商业思想的影响——这些人将会在战后的新闻业发挥重要的影响。 而且公众也通过苦难接受了教育，大体上法国人的思想转向左倾。如果出版自由能够坚持下去，很难相信法国人们能够再容忍1940年以前那些愚昧、卑劣、虚伪的报纸。 (1) 刊于1945年2月28日《曼彻斯特晚报》。 (2) 安德烈·利昂·布伦姆（André Léon Blum, 1872—1950），法国左翼政治家，曾于1936年6月至1937年6月，1938年3月至1938年4月及1946年12月至1947年1月三度担任法国总理一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