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战时文集（奥威尔作品全集） 1942年5月16日 现在印度将很快遭受侵略。与此同时，过去一周来，军事形势没有大的改变。这一次我不会像往常那样对正在进行的战事进行评论，我将尝试让你们对这场战争有更全面的了解，这或许有助于你们更好地理解即将发生的事件。 战争和足球比赛不一样。足球比赛在两支人员固定的球队之间，在固定的时间里进行。决定足球比赛胜负的因素与决定战争胜负的因素不可同日而语，在战争中，只有你认为自己输了并自发放弃战斗，那才是真正的失败。而当我们回顾这场已经进行了两年半的战争时，我们看到原本是一场地区性的战争蔓延到整个世界，而原本在开始时并不清晰的目标和意义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此外，我们看到这场战争并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而是开始于十年前的一个世界范围内的进程的一部分。具体来说，它始于1931年，当时日本入侵“满洲”，而国联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从那时起，我们看到一连串侵略事件的发生，一开始的时候完全没有遭到抵抗，然后发生了抵抗，但以失败告终，然后是成功的抵抗，直到最后情况清楚地表明这是一场向往更美好幸福的自由的人民与不顾全人类的利益、一心只想攫取权力的一小撮人之间的斗争。一个又一个的国家被卷入这场战争中，而这不仅仅是因为地理原因或经济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意识形态——也就是说，他们必须根据自己的立国哲学，选择加入民主国家一方或独裁国家一方。不可避免地，尽管苏俄极力想维持和平，它迟早会被卷入战争，站在民主国家的一方。不可避免地，英国和中国将最终并肩作战，无论它们之间过去存在着怎样的矛盾。不可避免地，墨西哥作为一个进步国家，会与民主国家站在同一阵线，尽管它与美国存在着突出的矛盾。同样不可避免的是，日本一定会与德国联手，尽管他们一旦获得胜利马上就会彼此大打出手。法西斯国家的共同利益是镇压世界各地的自由，因为如果自由在某个国家存在，它将最终传播到它们自己的领土。在这场浩大的战争中，印度发现自己一定会站在民主国家的一方，这个事实并不会被印度与英国的新仇旧恨所改变，也不会被德国和日本想争取到印度的非常真切的渴望所改变。印度必须与英国结盟，因为比起最反动的英国政府的意愿和能力，德国或日本的胜利将会让印度的独立更漫长地搁置下去。事实上，尽管日本人许下种种承诺，作出保证友好关系的严正声明，他们已经对印度发起进攻，炸弹已经落在印度的国土上，日军正沿着孟加拉湾的东海岸逼近并构成威胁。无论印度是否愿意，它已经被卷入了战争，而结果——以及印度的独立——将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印度人现在作出的抗战努力。 正是因为这样，很有必要回顾过去十年来那些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珍视自由甚于安全的人民所取得的成就。当日本在1931年入侵“满洲”时，中国是一个四分五裂的国家，年轻的中华民国根本无力抵抗。但六年后，当日本开始全面入侵中国时，中国已经在蒋介石大元帅的领导下恢复了秩序，强大的民族意识已经确立。因此，日本人惊讶地发现，他们原本以为只会是一场军事演练的行动——用他们的话说是“支那事件” (1) ——被无限期地延长，让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人力和物力的代价，而且根本不知道它将在什么时候结束，无论他们在报纸上报导多少场胜利。（以下内容遭到审查删除：中日战争现在已经持续了5年多，日本人似乎一直占尽上风：他们拥有现代化的武器、各种战争物资和制海权，他们向成百上千的中国城市发动了轰炸，而那里甚至连一门高射炮都没有，更别说进行空战防御。他们占领了广袤的土地，夺取了沿海城镇的重要工业区，不知道屠杀了多少中国的男女老少。然而，中国似乎永远无法被征服。）日本政府作了无数次宣言，表示“支那事件”即将结束，可战事却似乎没有尽头。是什么使得中国人民在困难重重的情况下坚持抗战呢？（以下内容遭受审查删除：一部分原因是中国人民庞大的人数以及他们的勤劳和智慧。）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在为了自由而战，他们根本没有想过投降。对于这么一个民族而言，战场上的失利并不是很重要。（以下内容遭受审查删除：总是有前仆后继的中国人民愿意坚持抗战。）缅甸战役的一个主要目的是从西边入侵中国，日本人的想法是：如果中国被全方位包围并最终切断来自外部的石油供应，中国人民将丧失继续抗战的决心。无疑，在这种情况下，按照军事教科书上的指导，中国将被战胜。他们已经被战胜很多回了，但他们的抵抗从未有所懈怠。我们相信这种情况还会再发生，并一直继续下去——只要中国人的眼中看到自由。 这并不是过去十年来抗击法西斯分子的唯一的英勇斗争。西班牙人民同卖国贼还有德国与意大利侵略者进行了两年半的斗争，对抗比中国人民所面对的更加强大的敌人。他们的抵抗力量是几乎没有武装的农民和工人，对抗背后有德国战争机器撑腰的训练有素的士兵。（以下内容遭到审查删除：西班牙内战开始时，共和国几乎没有军队，因为正规军由亲法西斯的军官指挥，他们已经发动了兵变，而且这支军队还得到了墨索里尼派出的大批意大利雇佣军的支援，还配备了德国的坦克和轰炸机。在工会领导人的带领下，工厂里的工人将自己组织成民兵部队，利用西班牙落后的工业设备自己制造武器，并在实践中摸索战术和兵法。工人、律师或种橘子的果农发现自己在几周内成长为军官，指挥部队作战，而且还打赢了很多场仗。除了装备的巨大悬殊之外，西班牙人民还必须面对艰苦的条件。从一开始他们就面临食物紧缺问题。纳粹空军为佛朗哥将军效命，到处对不设防的城市进行最惨烈的轰炸，故意将炸弹投到工人阶级的居住区，目的是恐吓他们，逼他们投降。但面对种种困难，西班牙人民坚持了两年半的抗战，尽管到最后佛朗哥总算获得了胜利，但现在他的地位并不稳固，据说有一百万人——占西班牙人口的4%，被关进了集中营。） 英国到现在也已经打了两年半的仗了，最开始的时候几乎毫无武装力量，而敌人已经为这个时刻准备了六年。法国在1940年年中退出战争时，英国被迫孤军奋战整整一年，无论俄国还是美国都不能肯定会施以援手。那时候，伦敦人和其它城镇的居民必须忍受有史以来最猛烈的空袭。（以下内容遭到审查删除：六个月来，伦敦几乎没有一天晚上不是在空袭中度过的，总共有5万名非战斗人员丧生，许多是妇女和儿童。）但英国人民从来没有想过投降，德国的电台对他们说英国已经战败了，最好是放弃抵抗，但英国人民只是一笑置之。苏联人民与相同的敌人进行了将近一年的抗争，承受了国土的沦丧、对不设防城市的轰炸和占领军对无助的农民犯下骇人听闻的暴行等种种苦难。但俄国军队不仅没有被打垮，他们的敌后抗战反倒愈发坚定，让德国人从占领的土地那里得不到任何好处。激发俄国人民和激发中国人民及遭受轰炸的伦敦市民的力量都是一样的：他们是自由人民的情怀，他们决心要与夺走自由的外国侵略者进行斗争，将他们赶跑，争取更美好幸福的生活。 我说这些是因为很有可能印度将面临前所未见的困难。印度已经有85年没有在自己的国土上发生过战争。她将目睹对战斗人员与平民不加区分的现代化战争之残酷。饥荒与其它苦难将会接踵而来，但印度的命运最终取决于印度人自己的态度。印度不仅是一个伟大的国家，事实上，它的面积和除掉了俄罗斯的欧洲一样大。它不可能被全面占领，即使日本人有机会也不会尝试这么做。他们的目的是用恐怖主义行为、谎言和在印度人中间挑拨离间去消灭印度的抵抗力量。他们知道印度如果决定抵抗的话是不可能被征服的，而如果抵抗意志崩溃的话，征服就会变得相对容易一些。因此，他们会告诉你们，他们并无意剥夺你们的自由或侵略你们的领土。他们还会告诉你们，他们是如此强大，根本没有希望进行抵抗。他们还会毁谤抹黑你们中间那些组织国民进行抵抗的人，希望各个击破。这些就是法西斯分子的伎俩。挫败他们的方式正是中国人挫败日本人的侵略和俄国人挫败德国人的侵略的方式——群众的决心与坚韧。挫败德国人入侵俄国计划的不是武器，而是抵抗的意志，因为俄国人民知道他们是为了自由而战。如果我们愿意的话，我们将看到这段历史在日本对印度的侵略中重演。 (1) 直至1941年12月9日，中国政府才正式向日本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