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猎犬号之旅(1)


奥威尔战时文集(奥威尔作品全集) 小猎犬号之旅 (1) 旁白:1832年初——在那年颁布了第一条宗教改革法令,铁路运行了七年,路西法牌火柴是昂贵的新鲜玩意儿,香烟刚刚被西班牙的政治难民引入英国——一艘英国小型战舰正朝西南方向的维德角群岛和里约热内卢进发。它就是英国皇家海军的小猎犬号,被派遣进行一趟为期三年的旅程——事实上,这趟行程耗时五年——对南美洲最南端的海岸进行新的勘查,然后朝西航行,进行环游世界的航海考察。据说小猎犬号是一艘配备了十门大炮的军舰,听起来很有气势,但其实它只有240吨重——比在泰晤士河上穿梭的观光汽轮要小得多。它载着六位军官,六十多个水手,还有几位出现在军舰上的最奇怪的乘客。其中一位是画家,还有一位传教士,以及三个来自火地岛的印第安土著——他们是船长在上一次旅程中带上船的,准备带回英国,让他们皈依基督教,但事实证明并不怎么成功。第六位乘客是著名的博物学家查尔斯·罗伯特·达尔文,或许是除了卡尔·马克思之外,十九世纪被广为接受的信仰最深刻的颠覆者。如今很难想象达尔文的进化论在我们的爷爷那一辈所造成的惊诧和冲击——以及它所引起的全方位的不悦。首先,进化论认为地球的生命史,包括新物种的出现,可以被解释为盲目的偶然。它还认为人类或许最终会进化为似人非人的生物。但那并不是让普通人烦恼的事情。真正令人不安的是人类是由动物演变而来的暗示,而这个观点以前从来没有人提起过。在他于1871年出版《人类起源》之前,达尔文本人并没有明确地说出这一点,但这是从他之前的作品《物种起源》中可以得出的清晰结论。对于许多人来说,他们或许是野蛮的动物的后代似乎使得生命失去了所有的尊严乃至意义。 (每一个受过教育的家庭里) 某人:由动物演变而来! (茶杯的声音) 某人:从猴子演变而来,我知道他会这么说。长着尾巴的畜生!没有哪个正经的头脑能够接纳这种观念,哪怕一会儿也不行。这根本不符合《圣经》的道理。 (倒茶的声音) 某人:真是有辱斯文。 某人:当然,看看某些人,你还是可以相信这番话的。来点糖好吗? (说话声渐渐微弱) 某人:我得说,虽然我并不赞同这个想法,但达尔文这个人所提供的证据确实很有意思。我对证据并不感兴趣,我选择相信我自己的正直感。你考虑过这个信条一定会引发的后果吗?一旦人们认为自己是禽兽,他们就会作出禽兽的行为。不然他们还能有什么想法呢?是吧?你说呢? (说话声渐渐减弱) 旁白:大体上,这就是被认可的观点,至少是老一辈人的观点。就连托马斯·卡莱尔 (2) ——虽然他比达尔文更加叛逆——也认同这一观点。 卡莱尔:唉,唉,这就是我们必须接受的事情。一切都源自青蛙的精子:这就是时下肮脏的福音。我年纪越大——现在我站在永恒的边缘——我就越记得我小时候从《教义问答书》里学到的内容,它的意义越完整深刻地彰显:“人的根本目的是什么?荣耀上帝,永远与他同在。”没有哪种肮脏的信条或教导人们他们是从青蛙或猴子演变而来的理论能够撇开这一点。 旁白:《物种起源》出版两年后,在牛津举行的英国学术大会上,达尔文受到激烈的攻讦,但他的信徒威廉·虎克 (3) 和托马斯·赫胥黎 (4) 同样激烈地捍卫他。 (喃喃的说话声) 牛津主教萨缪尔·魏博弗斯 (5) (绰号滑头萨姆)以一个傻帽的玩笑向赫胥黎发起抨击,显然他以为会取得压倒性的胜利,却得到了一个将会被世人记住的回答,成为庄重与尊严胜于卖弄机智的一则例子。 (说话声渐响,然后突然中止了) 魏博弗斯:赫胥黎教授,请允许我问您,您的祖父或祖母哪一方是从猴子演变而来的? (嗤嗤偷笑) 某人:哎哟!这可太伤人了。 某人:小心点,滑头。 赫胥黎:我认为从猴子演变而来并不是什么值得羞愧的事情,阁下,但我为一个位高权重的人选择用他的天赋去抹黑真理而感到羞愧。 (掌声和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某人:萨姆可给好好教训了一顿。 (声音减弱) 遗孀:但那是在1861年,而故事始于大约30年前,当时小猎犬号正驶过南太平洋的海面。我的未婚夫就在船上。他有一份半官方的职务。我是埃玛·维奇伍德,后来的达尔文太太——如果您愿意接受这一传统称谓的话——当然,我真正的用意是让旁白者稍作休息。1832年的查尔斯是一个23岁的年轻人,热情洋溢,勤勉而善于观察。他从小就钟情于自然史,在爱丁堡大学进修过医学,在剑桥大学进修过古典文化,但只是应付着学。在他父亲的要求下,他同意为进入教会去深造。事实上,要不是赶上小猎犬号这桩差事,或这次行程的时间短一些的话,他原本可能已经成为一名神职人员了。 旁白:达尔文在1839年出版了他的航行记录,不过当时的书名与现在的不一样。现在的书名——《一位博物学家的环游世界之旅》——要等到多年之后才使用。我们还得到了构成该书内容的原始日记和书信。达尔文就是这样,早在到达南美之前他就已经记录了好几本观察笔记。我们了解到他在比斯开湾出现了严重的晕船症状,对他那小小的船舱重新进行了布置,让自己可以在晚上把双腿伸直。我们还了解到,当船平稳行驶的时候,他会在甲板上撒网,打捞起各种各样的海洋生物,用酒精将它们泡起来。我们了解到,船一到小岛抛锚进行观察时,他会匆匆上岸,手里拿着地质手锤,口袋里装着笔记本,对动植物进行记录。什么东西都会被达尔文记录下来——地质分层、岩石上的苔藓、海里的虫子、甲壳类动物、鱼、海鸟、寄生在海鸟身上的昆虫和以昆虫为食的蜘蛛。但或许达尔文最可爱的地方是他总是会描写风景和夕阳。他的审美意识和他的科学好奇心是不可分割的。你会感觉到,和大部分人不一样,他的整个生活都是完整统一的,当他坐下来描述某样大自然的事物时,无论那是一座山、一朵花还是一只鸟,他的描写都既有文学的美感,又有科学的精确。 遗孀:达尔文算不上是一位驾轻就熟的作家。写东西对他来说很困难。他曾经说道:“我似乎是一个死脑筋,让我首先以错误或尴尬的方式去表达我的想法或主张。”你会发现,就连这句话他也把“首先”给用错了。他的文风古怪而生硬,显得很笨拙和过分正经——带有十八世纪独特的风格——难道你不觉得吗?但是,你越深入阅读,它对你的影响就越深,因为它所表达的内容生动而详实,因为你能够感受到它背后的热诚。下面是典型的查尔斯的文章的一则片段——确实很典型,因为在这段文字里面,科学的观察和对大自然单纯的热爱浑然成为一体。 (唱片编号:HMV DB 1671 A290或任何热闹的鸟啼或蝉鸣的好唱片) 他在描写巴西的一个夜晚。 (音乐与鸟儿的歌唱响起) 达尔文:酷热的白天过去了,我静静地坐在花园里,看着傍晚逐渐步入黑夜真是惬意。这种气候下的大自然在比欧洲的歌手更卑微的表演者中作出了选择。那是一只小青蛙,是雨蛙的一种,坐在离水面约一英寸高的水草上,发出悦耳的呱呱声。当几只青蛙聚集在一起时,它们会以不同的调子进行合唱。我好不容易才抓到这个品种的青蛙。这种雨蛙的脚指头长着小小的吸盘,我发现这种动物能够在垂直的玻璃上爬行。与此同时,许多只蝉和蟋蟀不停地尖叫着,但隔远了听起来其实也不是很难听。每天晚上天黑之后,这一美妙的音乐会就开始了,我经常坐着聆听它的乐章,直到我的注意力被一只掠过的有趣的鸟给吸引过去。那是什么?啊,是的,红腿叫鹮——长着一对长脚的家伙——就像一只蛇鹫。 (唱片编号:HMV DB 1671 A290) 旁白:早在他们到达南美之前,达尔文收集的鸟、海草、昆虫和纤毛虫的样本就已经让小柜子装不下了。船上的官员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哲学家”或“捕虫人”,觉得他那些收藏品都是“该死的垃圾”,他们就是这么说他的收藏品的,觉得它们讨厌得很。但他们都很喜欢他,有几个成为他终生的朋友。但或许整个旅程最深远的影响是达尔文与船长菲茨罗伊的关系。和达尔文一样,菲茨罗伊也是一个怪人。他比达尔文大不了几岁,但他是一个出色的水手和航海家,而且之前他曾经在南太平洋进行过一次长途考察航行。 遗孀:罗伯特·菲茨罗伊 (6) ——一个奇怪的混合体——他是一位绅士,样貌英俊,勇敢而慷慨,但性格固执,喜怒无常,而且喜欢和人争吵。一个野蛮的纪律狂,一心只想着鞭笞他的水手,但会保证他们吃的是最好的罐头肉和蔬菜——1832年就已经有罐头食物了——还让他们吃干苹果,喝柠檬汁以防坏血症。当他们第一次相遇时,查尔斯就被菲茨罗伊的贵族气质和才干征服了。“菲茨罗伊就是我心目中的理想的船长。”他说道。而菲茨罗伊对查尔斯也抱以同样热情的态度。后来,他们对彼此心存芥蒂,事实上,有过几次激烈的争吵,虽然总是以和解告终。 旁白:或许麻烦的一部分原因是对于宗教信仰和科学的不同看法。菲茨罗伊不只是一个非常虔诚的信徒,用我们的话说,他是一个原教旨主义者——相信《圣经》是千真万确的,或许和达尔文认识不久后他就因为达尔文不符合正统观念的思想而感到不悦。此次南美之旅他还有另一个目的,一个非常奇怪的目的。当菲茨罗伊第一次宣布他的目的时,达尔文一定感到很惊讶。 (唱片名《朝圣者之行》,编号:1.130) 旅程刚开始,菲茨罗伊在甲板上踱步,达尔文靠着栏杆,手里正拿着望远镜在观察。他们来到了大西洋的中部。 (音乐响起并渐渐减弱) 菲茨罗伊:达尔文,我很高兴你克服了晕船。你在看什么看得那么投入? 达尔文:您看到半英里外海上那些奇怪的红带了吗?似乎海水是浑浊的。 菲茨罗伊:啊,那些东西。有时候我会驶过那些东西好几英里。水手们管那叫海锯末。我想那是某种菌类。 达尔文:我认为不是菌类。那是一种微生物——一种小小的海洋生物,身长二十分之一英寸,或许还要短一些。昨天我在显微镜下研究了它们。但让我感到困惑的是这些小动物是如何挤得密密麻麻的。为什么它们不会朝四面八方漂散开去呢? 菲茨罗伊:我不得不说,达尔文,你似乎总是能找到某样让你感兴趣的东西。如果不是微生物,就是海豚,如果不是海豚,就是绳索上的火山灰。无论它们是在海上还是在岸上,都没什么两样。 达尔文:恐怕我的科学闲聊让您感到很无聊吧? 菲茨罗伊:不会啊。我还是了解一点自然史的,不过数学倒是我的专长。但还有一件事——之前我从未对你提起过,达尔文——让我特别高兴能有一位像你这样的博物学家一起航行。当我接受这次使命时,我有双重目的。你知道,我们正前往几乎完全没有被考察过的地方——我在航海图上标出的每一个小岛,以及你在笔记本里所描述的每一种鸟类,都将会是新的发现。无疑,你我的观察将对人类的知识作出贡献。而且我还希望——我必须说,我在期盼,达尔文——我们所收集的新的证据将支持我所认为的生命的主旨。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达尔文:不知道。那是什么? 菲茨罗伊:那就是,通过科学的方式,证实《创世记》中对创造世界的描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达尔文:千真万确的事实!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菲茨罗伊船长? 菲茨罗伊:我知道此次行程结束之后你准备进入教会,是吗? 达尔文:嗯……我的父亲希望我进入教会。 菲茨罗伊:你当然相信《圣经》上所说的都是真理,不是吗? 达尔文:噢,大体上说确实如此。我相信我们这个世界是神设计创造的,而不是偶然生成的。而且,大学时我读过佩利 (7) 的《证据》,被它深深地打动了。 菲茨罗伊:那么,譬如说,你对地球的古老程度的观点是什么呢? 达尔文:那仍是未知的。您能说的就是,这个世界非常古老。有好几百万年——好几亿年。 菲茨罗伊:当然,《圣经》里所写的日期并不是完全确切的。但你读过兰格里特·杜·弗雷斯诺伊 (8) 的《编年列表》吗?他将创造地球的时间——我得说,非常有说服力——定于公元前4004年。 达尔文:4004年!让我想一想——1832——啊,加起来还不到6 000年!完全不可想象!如果您单单思考一座珊瑚岛的形成,从海洋的底部慢慢堆起来,要很多年才能生成一英寸,您一定就会知道这么一个数字——嗯,我只能说很荒唐。而且我认为珊瑚岛是最后才形成的事物。 菲茨罗伊:抱歉,达尔文。似乎你我之间在有些事情上存在着严重的分歧。我们改天再探讨这个问题吧。与此同时,我把兰格里特·杜·弗雷斯诺伊的那本书借给你好吗?我相信你会发现他所写的内容很有说服力。 达尔文:我很高兴有机会去读这本书。菲茨罗伊船长,只是我不能肯定…… (声音渐弱) 旁白:类似的对话一定发生过许多回。渐渐地,两个人了解到他们在思想上的深刻分歧,但并没有破坏对彼此的尊重和钦佩。达尔文成长在一个相当自由的家庭里,和原教旨主义者菲茨罗伊的长期接触一定对他的思想演变起到了影响。他所参与的讨论一定让他去更早地思考许多伴随他成长并不假思索接受的信念。但这个过程是断断续续的,而且即使到了他写下《一位博物学家的环游世界之旅》时仍未彻底完成。 (唱片名《朝圣者之行》,编号:1.220) (与此同时,到了二月底,小猎犬号抵达巴西的巴伊亚,半个月后往南航行,朝里约热内卢进发。) (音乐响起并转入背景) 遗孀:到了巴西之后,查尔斯的高兴实在是难以用笔墨形容。他终于看到了热带雨林——那是他这辈子都在梦想的奇观,就像埃及学家梦想看到金字塔一样。他说:“这里的风景之壮丽远远超出了任何欧洲人在自己的国家所看到的,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他一直惊叹于植被的丰富——含羞草、甘蓝椰、兰花、在树上飘荡的攀缘植物、芒果树和面包果树,还有让空气永远飘香的樟脑、胡椒、月桂和丁香,还有秀美的橙树。他甚至觉得叶子硕大又破破烂烂的丑陋的芭蕉树也很美。那里的昆虫比植物更令他兴奋雀跃。他对萤火虫和蝴蝶特别感兴趣,但对那些甲虫感到“失望”,还写了很多关于当地的蜘蛛和热带蚂蚁习性的内容,那些蚂蚁像列队的士兵一样在森林中穿行,杀死行进途中的每一样生物。 (音乐渐弱) 旁白:但是,巴西有一样东西让达尔文感到不悦,那就是奴隶制。当时巴西的大部分工作由黑奴承担。达尔文没办法像普通旅客那样对这个事实视而不见。他不仅心地善良,而且观察入微,能够察觉到非常小的事情背后的意义,他一次又一次地批评奴隶制,但总是遭到反对或惹人讨厌。达尔文直言反对奴隶制这件事引起了他与菲茨罗伊船长的第一次激烈争吵。 达尔文:不,阁下!不,阁下。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说服我,让我相信有任何事情能为奴隶制辩护。或许您并没有意识到在这个国家所发生的事情。您知道吗,前几天我目睹了一件事情——在我去参观的一座巴西庄园——奴隶主将一户家庭拆散,将丈夫卖到一个地方,妻子卖到另一个地方,孩子们卖到第三个地方,当他们是牲口一样,而这么做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菲茨罗伊:无疑,这种事情偶尔会发生。但不要忘记,达尔文,奴隶主照顾好自己的奴隶对他们自己有好处。我认为奴隶的生活要比雇工好。为什么他的主人要去虐待他或让他吃不上饱饭呢?这样他会让自己的财产贬值的。 达尔文:我很熟悉这套论调,但它并不能让我满意。一个人的马也是他的财产,但很多人会虐待自己的马,甚至让它们活活饿死。但事情不仅是肉体折磨。昨天我过河时,为渡船划桨的黑人是一个白痴。我没办法让他将我带到我想去的地方,为了让他明白,我说得很大声,还在他面前比划手势。他立刻将双手垂在身边,笔直地站立着,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半闭着眼睛。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菲茨罗伊:是的。他在等你揍他。 达尔文:就是这样。他所接受的训练不仅让他不敢还手,甚至不能进行抵抗,只能站着不动,忍受任何向他施加的暴行。难道您不觉得这很可怕吗?对一个与我们相似的个体作出这种事情。 菲茨罗伊:他们和我们并不是很相似。这些黑人已经习惯了奴隶制好几百年了——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有的人天生就是奴隶。据我所知,《圣经》并不反对奴隶制。 达尔文:(生气)那《圣经》就更糟糕了。 (停顿) 菲茨罗伊:(非常平静)我想以后你会后悔说出这番话的。(比较短的停顿)但听我说,一个星期前离这里不远的一座大庄园的主人邀请我去做客。我承认,和你一样,有时候我会怀疑奴隶制的正当性,并对我的东道主说起类似的话。他说:“您可以自己作判断。”然后他叫来他所有的奴隶,有男有女。然后他对每一个人问了同样的问题:“你快乐吗?你希望获得自由吗?”你知道他们的回答是什么吗?每一个奴隶,毫无例外,都说他非常快乐,并不希望获得自由。 达尔文:他们当然会这么说。置身于他们的处境,这些可怜人还能如何回答?您认为我会被这么一个故事打动吗? 菲茨罗伊:你是在怀疑我的话吗? 达尔文:当然不是。我是在怀疑您的判断。 菲茨罗伊:这是一个非常不当的评论。请允许我提醒你,我是你所搭乘的船只的船长。 达尔文:现在我们并不是在船上。 菲茨罗伊:不是,阁下!而你也不用回船上了。如果你不能接受我的权威,那我们最好还是分道扬镳。请尽快将你的行李搬走。 达尔文:如您所愿,菲茨罗伊船长。您是船长,而我不是。 (声音渐渐平静) 遗孀:这些人啊!但是,这次争吵在当天就和解了。菲茨罗伊的性子很急,但为人很大方。几个小时后,他大方地道歉了。但这并不是唯一的争吵——事实上,菲茨罗伊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或许影响了查尔斯的行动,让他花更多的时间在岸上,原本他可能不会呆那么久。小猎犬号沿着海岸线缓缓地前行,现在他有机会离船几个星期,然后再在约定地点登船。小猎犬号总共花了两年的时间对南美的东南海岸进行考察。在这段时间里,查尔斯多次到阿根廷和乌拉圭的内陆荒凉的大草原,最长的一次旅程是从巴伊亚·布兰卡到布宜诺斯艾利斯,横跨大草原约四百英里。他收集了关于当地鸟类和哺乳动物的大量信息,还收集了很多化石,不得不专门安排将它们从布宜诺斯艾利斯运回英国。不过,他发现这个偏僻的游牧国度的人要比动物更加有趣,他对落后的阿根廷社会的描写使得那几章成为整本书最引人入胜的部分。 旁白:那是和威廉·亨利·哈德森 (9) 五十年后在《紫土地》里的描写几乎相同的社会。这些宗法社会的百万富翁拥有数十万头牲畜,但他们住的是简陋而且泥泞的农舍,在同样简陋的桌子上吃饭。在这片广阔无垠的草原上,没有人修马路或进行农耕,除了骑马之外,没有人会走哪怕五十码的路。高乔人,大庄园主雇佣的牧人,都剃着光头,相貌英俊但几乎没有受过文化熏陶。他们擅长骑术,好勇斗狠,而且喜欢赌博,但热情好客,从不奴颜婢膝,而且绝不粗鲁。他们有两大缺陷:无知和懒惰。达尔文曾记载,在梅赛德斯他问两个高乔人为什么他们不工作。一个回答说他太穷了,另一个回答说白天太长了。他描写了西班牙人与印第安人之间无休止的战斗,以及罗萨斯将军的流窜军队 (10) ,他是阿根廷的独裁者,在平原间游荡,每天行进几十英里,军队后面是许多头母马,那是士兵们唯一的伙食。他描写了自己与高乔人的旅程——有时候一去就是好几个星期,去完全未经勘察的地方,除了一点玛黛茶(像茶一样的味道苦涩的饮品)和烟草之外没有补给。高乔人除了吃肉之外几乎不吃别的东西,而且他们不需要带肉上路。每天晚上他们会宰一头牛,切下他们需要的分量,然后将尸骸留给兀鹰。有时候他们甚至不需要用锅,牛肉连皮一起烧烤——这种做法的西班牙名字是“连皮烤肉” (11) 。达尔文对高乔人的骑术以及使用套索和套牛绳的技艺赞叹有加。套牛绳是南美特有的武器。 达尔文:套牛绳或球绳有两种,最简单的一种主要用于捕捉鸵鸟,由两块上面贴着羽毛的圆石和一根长约八英尺的细细的编织皮绳构成。另一种套牛绳有三个球(由皮绳连接着一个中心)。高乔人握着三根皮绳中最细小的一根,将另外两根在头顶挥舞,然后瞄准目标,让它像流星锤那样在空中旋转。圆球一击中目标就会缠绕着它,互相交叉并紧紧地将其套牢。使用套索或套牛绳的主要困难在于一边全速骑行时一边突然掉头转向,稳稳当当地一边在头顶挥舞绳索一边瞄准目标。要是站着的话,任何人很快就能学会这门技艺。有一天,我自己试着一边策马奔驰一边在头顶挥舞着那两个球,一不小心自由转动的那个球打中了一棵灌木,它的旋转运动被破坏了,突然间掉在地上,神奇地绑住了我的马的一条后腿。幸亏那是一匹训练有素的马,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不然的话,它可能会一直踢个不停,直到摔倒为止。那几个高乔人哈哈大笑,高喊着他们见过任何一种动物被逮住,但从来没有见到过一个人把自己给逮住了。 (声音渐渐平静) 旁白:达尔文盛赞自己无论去到哪里所受到的热情接待和慷慨好客,以及他作为一个外国人和科学人士所得到的尊重。在他的护照上写着“博物学家堂·卡洛斯 (12) ”,无论他去到哪里,这句话就像是一个护身符。那里的人在很多方面都非常落后,尽管他们尊重科学,但他们对科学是什么只有非常模糊的概念。达尔文记录了陌生人或检查他的护照的边防官员向他提起的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阿根廷官员:先生,我已经给您的护照盖章了。一切顺利。我很高兴能为您服务。我知道您是博物学家堂·卡洛斯,那个拿着一把小锤子敲碎石头和捕捉甲虫并把它们关在一个木头盒子里的外国绅士。整个地方的人都在谈论您。一个高乔人告诉我您付给他一个银圆,要他帮您抓几只老鼠,那些一定是品种特别的老鼠,长着长长的耳朵。我想知道,那是真的吗? 达尔文:是的,先生,确实是真的。您知道,在我的国家——在英格兰——有一个地方叫自然史博物馆—— 官员:英格兰?英格兰在伦敦,是吧? 达尔文:嗯……这两个地方挨得很近。 女士:英格兰是北美的一部分,在纽约附近。 官员:那个高乔人还告诉了我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他说您的口袋里有一根针,您可以靠着这根针找到方向穿越大草原。先生,有这种事情吗? 达尔文:一根针?啊,确实是!我的指南针。我相信我就带在身上——是的,这儿呢,您看看。 女士:它在动呢!它在动呢!那根针自己会动哦。 达尔文:确实如此。它会指向北方。喏,这是我的地图。您看,我把指南针放在地图上,甩一甩它,直到指针和这里的箭头重合。然后,譬如说,如果我想找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方向——那边,东北方向。 官员:对的。那的确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方向。 达尔文:那您呢,先生——您怎么确定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方向呢? 官员:啊,那不一样。我们在大草原出生。我们不需要靠针给我们指示方向。 女士:他的口袋里还带着火。当他想要生火时,他不用像别人那样用燧石和铁块。他有一根小小的木头棍子,在它的一头有一个玻璃球…… 达尔文:我的火柴,我们叫它普式火柴 (13) 。喏,您看,这根棍子一头的玻璃小球里面有硫酸。如果我打破玻璃的话…… (轻微的波的一声) 众人的声音:火!火!他一下子就生出火了。不用磨擦,不用吹气,只是大拇指和手指轻轻一捏就成了。 官员:这真是伟大的发明!您可不可以——我很少提出这种要求——但您可不可以卖给我一根这种火柴?您就是这么叫它们的,是吧?我愿意付五块钱买这么一个稀罕玩意儿。 达尔文:不,先生,但我非常乐意送您几根,作为鄙国与贵国之间的友谊的小小象征。 (唱片编号:Col 9890开始播放,并转为背景声) 旁白:在考察拉普拉塔河的河口之后,小猎犬号朝南行驶到南纬50°,达尔文去了巴塔戈尼亚的石头荒原,在那里又找到了许多化石,并以一贯的热情记录了当地的动物。 (音乐停止) 譬如说,他记录了捕捉骆马——当地的美洲驼——的方法,那就是:你躺在地上,朝空气踢腿。一只骆马会好奇地走到射程内。他说这个方法的好处是“能够开上好几枪”。很难将那幅画面和我们所习惯见到的达尔文肖像——一位穿着长袍、额头高耸、受人尊敬的教授——联系起来。 (唱片编号:Col 9890开始播放,并转为背景声) 小猎犬号从巴塔戈尼亚向东航行,来到阴郁多雨的福克兰群岛,当时住在那里的只有逃犯,前不久才被归为不列颠的领土,主要是因为没有其它国家想要它们。接着它掉头向西行驶,来到火地岛,南美洲麦哲伦海峡最南端几乎没有被考察过的地区。 (音乐响起,然后渐渐减弱) 火地岛生活着几个可怜的印第安部落,大部分人生活在沿岸用树枝搭起来的小屋里,在经年不停的寒冷与阴雨中几乎一丝不挂。他们当中有些人会说一点英语,但他们和欧洲人几乎没有接触,大部分甚至不懂怎么开枪。达尔文描述了有一次他们尝试逼退满怀敌意的印第安人,朝他们的头顶开枪。他们只是对爆炸声感到困惑,但不知道从他们头顶掠过的子弹很危险。 达尔文:那是我所见过的最有趣新奇的情景,没有之一。我不敢相信野蛮人与文明人之间的差距会这么大,比一头野生动物和一头驯养的动物之间的差距还要大……这些独木舟上的火地岛人几乎一丝不挂,就连成年女子也是如此。雨下得很大,雨水和水花从她的身上涓涓而下。在不远处的另一个港口,一个正给出世不久的孩子哺乳的女人有一天来到军舰旁边,出于好奇而停下脚步,雨夹雪打在她赤裸的胸膛上和她那赤裸裸的小婴儿的皮肤上融化了。这些可怜的人发育不良,他们丑陋的脸庞胡乱涂着白漆,他们的皮肤脏兮兮油腻腻的,他们头发蓬乱,声音嘶哑,举止粗鲁……到了晚上,五六个人赤裸着身子,几乎没有什么衣物抵御狂风骤雨,像动物一样蜷着身子在湿漉漉的地上睡觉。无论冬天还是夏天,白天还是黑夜,只要水位一低,他们就会去岩石上捡贝壳,女人要么潜水去采集海胆,要么耐心地坐在独木舟上,拿着一根连鱼钩都没有的吊着诱饵的头发丝钓小鱼……这些糟糕的食物佐以几个没有味道的浆果和几团霉菌。我还没有看见他们像早期的旅行家记载的那样吃泥巴,但是……哎呀……!听我说!菲茨罗伊! 菲茨罗伊:嗯? 达尔文:他们拿着的那团难看的东西是什么?像是鲸脂,不是吗?那股味道太难闻了!他们不会真的吃它吧? 菲茨罗伊:那个会说英语的家伙哪儿去了?小子!那些人扛着什么东西呢? 火地岛人:扛着死鲸鱼。大风刮很多天,很大的风暴——不能钓鱼,没有鱼,就吃鲸鱼。 达尔文:但你们从哪儿弄到鲸鱼肉呢? 火地岛人:有时候鲸鱼死了,上岸来。然后埋在沙子下面。大风刮很多天——把鲸鱼给挖出来。 达尔文:这东西在地底下埋多久了你们才吃呢? 火地岛人:好几个月——很多个月。 达尔文:但有时候冬天会刮好几个月的大风,那你们怎么办? 火地岛人:大风刮很多天——没有鱼,没有鲸鱼,吃女人。 达尔文:女人! 火地岛人:先吃老女人,再吃年轻女人。没有鱼,没有鲸鱼——还能吃什么? 达尔文:但你们都有狗啊!为什么你们不吃狗呢? 火地岛人:狗有用。狗能抓水獭,老女人抓不了水獭。先吃女人比较好。 达尔文:太恶心了! 菲茨罗伊:你还会怀疑我为这些可怜而堕落的人带去福音的愿望吗,达尔文? 达尔文:我不知道福音能给他们带来多少福祉。我猜想他们过着自己的日子很快乐。在这种环境下,或许他们只能这么做。至少他们能在这片可怕的荒漠生存,而其他人做不到。 菲茨罗伊:等到传教点建好了再说吧,达尔文。他们已经学到一些福音了。你会对他们的变化感到惊讶的。 (声音渐渐平静) 旁白:正如我们所指出的,菲茨罗伊船长努力让火地岛人皈依基督教的努力并没有成功。他在庞松比·桑德附近建立的小小的传教点立刻遭到攻击和洗劫。传教士马修斯很担心自己的安全,半个月后他就被迫回到船上。三个皈依基督教的火地岛人被留在岛上,似乎又变回了野蛮人。 (唱片编号:Col 9899开始播放,并转为背景声) 小猎犬号驶过麦哲伦海峡,顺着智利的海岸线而上,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考察奇洛埃岛和几乎无人居住的科诺斯群岛。达尔文在瓦尔帕莱索下船,骑着马顺着海岸线旅行了几百英里。他越过安第斯山的一座山隘,并在山隘的顶部进行了煮土豆的实验。由于这个纬度气压很低的关系,它们放在锅里用沸水煮了几个小时仍是硬邦邦的。他在科皮亚波上船,接着驶往秘鲁的利马,然后向西横穿太平洋,船上载着老鼠、地懒、穿山甲等证据…… (音乐响起并逐渐减弱) 小猎犬号还得行驶数千英里——事实上,得横穿半个世界——整趟旅程达尔文的热情从未减退丝毫。他对智利的地质和动植物的记录甚至比阿根廷的记录还要详细。但对他来说,此次行程最有意义的部分——或许是他整个人生的转折点——是他在南美洲东海岸的拉普拉塔河和合恩角之间度过的那将近两年的时间。他开始对大自然怀着类似于宗教的情感,但并没有整体的科学理论作为指导。或许他接受了当时很普遍的创世理论,因为我们知道他并没有反抗他的父亲希望他进入教会的意愿。但随着他一路向南而去,某种动物会逐渐演变为与之有关联却又截然不同的物种的想法,让他开始猜想物种是逐渐演变而不是被创造出来的。最重要的是那些已经灭绝的动物的化石,他在阿根廷和巴塔戈尼亚收集或目睹了大量的化石。这些化石不仅让他了解到地球的古老,而且迫使他关注灭绝的物种和仍然活着的物种之间明显的联系。你可以看到他在《一位博物学家的环游世界之旅》的第八章道出疑惑,并提出了几乎确定的进化理论。达尔文收集的化石从老鼠到地懒和穿山甲的骨头一定给这艘小船带来了很多麻烦。菲茨罗伊船长表面上认为它们都是垃圾,但其实他很清楚它们的价值和重要性。这些东西成了他与达尔文之间的笑料,也是进行严肃讨论的一个话题。 菲茨罗伊:什么!你不会还要把更多那些东西搬上船吧,达尔文?你会把船给压沉的!那些家伙正在搬的巨骨都是些什么东西?我想你不是想让我把整条鲸鱼的骨骸运回英国吧? 达尔文:那不是鲸鱼,菲茨罗伊,而是类似品种的大型动物。那些是乳齿象的肋骨。我在里约特塞罗附近的一座悬崖那里挖出来的。不幸的是,我没能保全好头骨。它已经腐烂了,鹤嘴锄一敲就散架了。 菲茨罗伊:好了,谢天谢地,我想我得找地方堆放它们。还有东西上来吗? 达尔文:是的,还有不少呢,但不像这些那么庞大。这趟行程我收集了不少东西。箭齿兽、树懒、食蚁兽、貘、野猪——在这个国家,灭绝的物种要比存活的物种多得多。难道您不觉得奇怪吗,菲茨罗伊,像那头乳齿象那样庞大的动物曾经存在于这个国家,而这里的现代动物都那么小?而且它们不久之前还活着。是什么导致它们消失呢? 菲茨罗伊:我想是人类消灭了它们。或许某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地震、火山爆发——或许是大洪水。 达尔文:我不能相信。在悬崖旁边的河床里,您可以追溯化石演变的整个过程。看上去似乎事情是逐步发生的,跨越了漫长的时间。 菲茨罗伊:嗯? 达尔文:就连气候改变也没办法作出充分的解释。如果植被减少了,像乳齿象这样的庞大生物或许会饿死,但老鼠呢?这个国家有不计其数的灭绝的老鼠物种。 菲茨罗伊:嗯。 达尔文:最奇怪的就是,每一种现代动物在灭绝的物种里都有其原型。我甚至发现了一头像是骆驼的动物的骸骨——我想它的学名是长颈驼——很显然,它是骆马的近亲。您可以想象旧的物种消失的种种原因。而新的物种又是怎么出现的呢?这就是困惑着我的问题。 菲茨罗伊:特别的创造,达尔文,是上帝的意旨在直接干预。这是唯一能够想到的解释。 达尔文: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可我还有疑惑。看,菲茨罗伊,这是我觉得比那只乳齿象的骸骨更奇怪的东西。这东西很小——我放在马甲的口袋里。看,您觉得这是什么? 菲茨罗伊:这个?看上去像是马的牙齿。 达尔文:是马的牙齿。但和现在的马不太一样——它比任何现代马的牙齿更弯曲,但我相信它无疑就是一匹马。我在找到乳齿象和箭齿兽牙齿的那堆化石里找到的。它一定和它们存在于同一时期。难道您不觉得很奇怪吗? 菲茨罗伊:为什么? 达尔文:您知道,西班牙人到来时这个国家并没有马。大草原上不胜其数的那些牲畜都是三百年前被带到这里的几头牲畜繁衍的后代。印第安人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动物。这些马生殖繁衍,然后消失了,然后又生殖繁衍。你能想象任何有意识的创造法则会以这种方式进行创造吗?另外,单从环境去解释也说不通。为什么马会在这个显然适合它们的国度灭绝呢?整个过程存在着某种盲目性。但是,一切事情必有其原因。当您思考这种无休止的物种出现又消失,以及它所涉及的漫长的时间…… (唱片名《朝圣者之行》,编号:1.275) 旁白:1835年秋天,小猎犬号从南美洲海域出发,到访加拉帕戈斯群岛,那里的鸟非常驯服,你可以用棍子把它们给打下来,不同岛屿的动物之间令人惊异的差别让达尔文重新思考物种的起源。他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岛出名的大海龟——重达几百磅的庞然大物,它们生活在没有水的地方,靠吃仙人掌而活,一年里有几回会慢慢爬到泉水那里喝水,一走就是几天。他计算过一只海龟的移动速度是10分钟走了60码,大概一天能够走4英里。他还补充说——又一次,很难将这一幕和南肯辛顿自然史博物馆那尊庄严的大理石像联系在一起。 达尔文:我经常骑在它们的背上,然后拍几下龟壳的后部,它们就会起身开始踱步,但我发现要保持平衡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唱片名《朝圣者之行》,编号:2.245) 旁白:小猎犬号从加拉帕戈斯群岛向南行驶,来到大溪地,在那里,达尔文看到波利尼西亚岛民用一根尖棍和一块木头磨擦生火,自己学会了这个方法后,他觉得很自豪。小猎犬号的航行还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才能完成,但对于达尔文来说,最有意义的部分已经结束了——当然,他一如既往地对所有他们去过的地方作卷帙浩繁的记录。他们到过新西兰和澳大利亚,横跨印度洋,绕过好望角进入大西洋,最后回到巴西的巴伊亚——那是他们第一个停靠的港口——完成了环游世界的航海考察。 (音乐结束) 达尔文最后一次到访巴西并没有留下美好的印象。在那里他遭到了粗暴的对待——他说这是航行将近五年以来的第一次。他留给巴西最后一句话是:“感谢上帝,我再也不会去探访一个奴隶国家。”他开始向往从未忘怀的什罗普郡的熟悉景色。 达尔文:有哪个有理性的人会去向往高达两三英里的奇形怪状的群山呢?不,不,我只要布莱森山或类似的小山。你们的平原和无法穿越的森林,怎能与英格兰的绿野与橡树林相提并论?人们在兴高采烈地谈论热带永远微笑的天空,这难道不荒唐吗?谁会倾慕一位总是在微笑的小姐?英格兰并不是你们那种无趣的美女,她的一颦一笑,令芸芸众生为之倾倒。我觉得环游世界真的是最可笑的行为,因为只要静静地呆着,世界将围绕着你而转动。(声音渐弱) 遗孀:查尔斯再也没有出门。他的健康变差了,在他余下的生命里,大部分时间他过着隐士般的生活,越来越沉浸于他的工作。现在他知道它将会震惊世界,不愿意远离自家的花园。我们结婚了,在高尔街生活了三年半,然后在肯特的道恩宅定居…… 旁白:现在它成为一个研究中心。房子保持得和您两位在生时一模一样。 遗孀:是吗?啊,那就是我们生活了四十年的地方,但查尔斯的健康总是不太好。他早年的热情消退了。他不再喜欢音乐。我恐怕得说他总是在抱怨,不再对诗歌感兴趣,而在他年轻的时候,诗歌对他来说有着深刻的意义。但他总是保持着对大自然那种近乎宗教的情感。他还一直保存着与菲茨罗伊船长的情谊。菲茨罗伊晋升为海军中将,成为杜伦的议员。他铭记查尔斯对于奴隶制所说过的话。当他成为新西兰总督时,他的政策对土著照顾有加,英国政府只能将他召回。不管怎样,随着岁月流逝,菲茨罗伊越来越相信《圣经》关于创世的言论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而用查尔斯本人的话说:“他因为我出版了《物种起源》这么一本离经叛道的书而非常愤慨。”在1861年的英国学术大会上,当虎克和赫胥黎捍卫查尔斯,反对魏博弗斯主教的攻诘时,菲茨罗伊也在场。他起身说出自己的反对意见。他说他很遗憾达尔文出版了这本书,并否认赫胥黎教授的言论是对事实合乎逻辑的陈述。但是,在他自己记录的航海史中,他亲切地提到了查尔斯;后来,他离开英国去作长途旅行,不知道能不能归国,两人热情地道别。 在查尔斯的余生里,他的房间里保存着菲茨罗伊的肖像。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层面他都亏欠了菲茨罗伊很多。由于菲茨罗伊出色的航海技术和帮助,查尔斯得以去到那时候没有几个旅行者能够踏足的地方。这次旅程不仅让他获得了新的理念,而且让他完成了作为一位博物学家的训练,因为他在爱丁堡大学和剑桥大学的那几年并没有学到多少东西,在知识上有很大的缺陷。长期在一艘小船上的不适和不便让他养成了并非出于天生的整洁和讲求实用的习惯,后来他发现这些对他的科学工作而言是非常宝贵的素质。菲茨罗伊并不认同最终的结果,但查尔斯在临终前说的那番话是恰如其分的——“小猎犬号的旅程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并决定了我的一生。” 旁白:他所写的书信最近才向公众公开。 遗孀:真的吗?人们仍然感兴趣吗? 旁白:是的,就在昨天…… 遗孀: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许多年前,那艘小船沿着南美洲的海岸缓缓前行…… 旁白:我想我们可以说,它那五年所驶过的行程改变了人类思想的大体方向。 (1) 播于1946年3月29日英国广播电台本土节目。 (2) 托马斯·卡莱尔(Thomas Carlyle, 1795—1881),苏格兰作家、历史学家,代表作有《法国大革命》、《论英雄与英雄崇拜》等。 (3) 威廉·杰克逊·虎克(William Jackson Hooker, 1785—1865),英国植物学家。 (4) 托玛斯·亨利·赫胥黎(Thomas Henry Huxley, 1825—1895),英国生物学家,支持查尔斯·达尔文的进化论,曾担任英国皇家学会会员,英国名门赫胥黎家族的创始人。 (5) 萨缪尔·魏博弗斯(Samuel Wilberforce, 1805—1873),英国国教主教,曾任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主持。 (6) 罗伯特·菲茨罗伊(Robert Fitzray, 1805—1865),英国海军军官、航海家。 (7) 威廉·佩利(William Paley, 1743—1805),英国神学家、哲学家。 (8) 兰格里特·杜·弗雷斯诺伊(Lenglet du Fresnoy, 1674—1755),法国神学家。 (9) 威廉·亨利·哈德森(William Henry Hudson, 1841—1922),英国作家,代表作有《绿色的高楼大厦》、《很久以前在那遥远的地方》。 (10) 胡安·曼努尔·罗萨斯(Juan Manuel de Rosas, 1793—1877),阿根廷军人、政治家,曾担任布宜诺斯艾利斯总督。 (11) “连皮烤肉”:原文是西班牙语“carne co cuero”。 (12) 堂·卡洛斯(Don Carlos):“堂”是西班牙语中对男士的敬称,“卡洛斯”是“查尔斯”的西语表达。 (13) 普式火柴(Promethean matches):由英国发明家萨缪尔·琼斯于1828年发明的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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