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赫斯凯茨·皮尔森的《狄更斯：他的性格、戏剧与生涯》 (1) 文人总是不适合当传记的主角，特别是狄更斯这种一早就取得了成功的人。狄更斯一生最具冒险意义和最戏剧性的部分是他25岁之前的时候。之后他那旺盛的精力——事实上旺盛得惊人——几乎都花在了写作和演讲上，并从事与文学有关的活动，像编辑杂志和与出版商争执。而且，他的中年生活几乎一路顺风，而成功大体上说没有失败那么有趣。赫斯凯茨·皮尔森还写过王尔德和萧伯纳的传记，他努力将这个故事写得很有可读性，并提供了关于约翰·福斯特、萨克雷、威廉·科林斯和其他与狄更斯同一时代的作家详实的内容，这些都是从其它地方很难了解到的。 关于狄更斯的书要么强烈“支持”他，要么强烈“反对”他，而皮尔森先生属于“支持”的一派。只要有可能，他就会支持狄更斯，不仅反对他的出版商（狄更斯喜欢用这句话形容他们：“瘌痢头的秃鹫”），而且还反对他的家人、形形色色的同事和时不时与他争吵的论敌。但是，即使皮尔森先生对狄更斯抱以热烈的同情，这也无法掩盖狄更斯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这个事实。而且他私底下的品质和他在作品中的品质差距之大比大部分作家的情况更甚。 他是个以自我为中心而且虚荣的人，一刻也不肯消停，在金钱上很慷慨，但感情上很自私，是一个不体贴而且感情不忠的丈夫，此外——虽然皮尔森先生没有这么说——或许是一个专制而且不体谅人意的父亲。如果要为他辩护，只能说如果他对家人不像一位暴君的话，他根本无法完成那么大的工作量。虽然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没有长大，他的文学个性却得到了发展，比皮尔森先生对几部小说的短评所体现的更加明显。 狄更斯生于一个中产阶级的中下阶层家庭，和那个时候无数类似的家庭一样，其社会地位和经济地位都在提升。他的父亲是一个管家的儿子，在海军财务部从事一份待遇优厚的文职工作，即使被关进监狱也能继续领到工资。他是个自负、慷慨、挥霍无度的人，在他儿子的小说里以米考伯先生和约翰·杜利特（一个更具伤害力的人物）的形象出现。1824年，他的债主把他送进了马歇尔希监狱，小狄更斯当时大约12岁，到一间鞋油仓库工作，情况就像他在《大卫·科波菲尔》里面所描写的那样。 但这段只有六个月长的插曲对狄更斯的伤害极深，直到中年的时候，他甚至对妻子隐瞒这件事。他真的挨穷的经历似乎只有两年。15岁的时候他就辍学了，进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但后来投身新闻业，并很快就成为一名优秀的记者。他开始尝试写作，所写的每一部作品都能带来金钱。30岁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位富有的知名小说作家，在美国进行了成功的巡回宣传，美国人为《小耐儿》哭得死去活来，愿意为狄更斯做任何事情，但就是不愿意为他的作品支付版税。 首次美国之行让他创作了《马丁·瞿述伟》中那些描写美国的章节，那是狄更斯的作品中唯一有失公允的嘲讽，而他对整个民族发起抨击也只有这么一回。无疑，没有支付版税是问题的根源，但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缘由，而且并非全是单方面的问题，因为我们了解到狄更斯张扬的举止和艳俗的服装（比方说：猩红色的马甲配苹果绿的裤子）给波士顿人带来了不好的印象。可以理解，美国公众对《马丁·瞿述伟》感到不悦，但狄更斯很快就被原谅了，而时隔二十五年后，他的第二次美国之旅得到了更热烈的欢迎。 狄更斯的一生有大量的时间花在了旅行上，但主要是为了寻找安静的地方进行创作。人到中年的他除了写作，最重大的事件就是婚姻破裂。他很年轻的时候就仓促结婚，而在一大家子姐妹中，他偏偏就选上了最不适合他的女人。这件事在《大卫·科波菲尔》里面有所体现，那个漂亮而傻气的朵拉就是狄更斯的妻子凯瑟琳，而圣洁的艾格妮丝就是他的小姨子乔治安娜。狄更斯与乔治安娜之间从未传出直接的暧昧关系，但她渐渐地取代了姐姐在狄更斯心目中的地位。 她在狄更斯家里住了很多年，一力操持家务，并充当狄更斯的精神伴侣，而头脑愚笨的凯瑟琳则生养了十个孩子，搞得自己精疲力尽。最后，狄更斯将妻子赶出家门——当然，给她留下了每年600英镑的年金——并在报纸上刊登启事，为这件很不地道的事情辩护。或许在此之前女演员埃伦·特南已经成了他的情妇，当然，他否认了这一点。她生了一个孩子，但夭折了。《远大前程》中的埃丝特拉·普罗维斯、《我们共同的朋友》中的贝拉·薇尔芙和《埃德温·德鲁德》中的赫琳娜·兰德莉斯都被认为是她的写照。乔治安娜仍然是狄更斯的管家，直到他去世。 在他人生的最后十年，狄更斯只写出了两本完整的小说，一部分原因是到了这时他已经几乎将公共朗诵变成了第二职业。他总是为舞台表演感到心醉神迷，而且他有很了不起的模仿能力和朗诵能力——与其说那是朗诵，倒不如说是在表演——似乎与他的作品一样精彩。不幸的是，它们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与此同时，也刺激他越来越渴望在公众面前露脸。在他的第二次美国之行中，他从未回绝过一次约见，身体又虚弱得无法进食，靠兴奋剂勉力维持。 皮尔森先生认为，狄更斯决定在剧目中增加谋杀南希的一幕（在《雾都孤儿》一书中）无异于自杀。这一幕——非常恐怖，每次演出时观众中晕过去的人最多达到了二十个——使得狄更斯精疲力竭，但他仍坚持每次都演这一场戏。1870年，在一个平常的早上工作二十四小时后，年仅58岁的他倒下了，如此突然，接着去世了。虽然他曾明确地表示反对，他的遗体仍被葬在了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尽管一直被那些“瘌痢头的秃鹫”纠缠，他还是留下了9万英镑的遗产，并且多年来一直过着奢华的生活，并养活了一大家子，还能提携许多穷亲戚。 没有一本传记能令人满意地记述狄更斯的生平。福斯特的“正传”不堪卒读，而且遗漏了许多重要的事情。乌娜·康斯坦丝·波普－轩尼诗 (2) 的传记内容丰富而且立意公允，但它依序对每本小说进行总结却没有成功。休·金斯米尔的传记或许是描写狄更斯的作品中最好的，但它是坚定的“批评派”，或许会对那些不熟悉狄更斯作品的读者造成误导。 皮尔森先生的书比上面这几本书更加“受欢迎”。它的角度很正确，而且成功地阐述了狄更斯作品的改变和他生活的改变这二者之间的关系。作为一位批评家，皮尔森先生或许不如一位传记作家那么可靠。他喜欢狄更斯描写流浪汉的题材，而且似乎严重低估了他后期的小说，甚至将《远大前程》说成是一部一定程度上失败的作品。 或许，你应该警惕他将狄更斯描述得太美好的倾向。例如，狄更斯无情地讽刺他的朋友，而皮尔森先生似乎轻易地原谅了他，说不要指望天才会有好的人品。你会希望了解狄更斯如何对待自己的孩子，还有他那个微不足道、几乎无影无踪的妻子。但是，大体上，这是一本详略得当而且可读性非常高的书，或许任何人都会感兴趣，包括那些只是对狄更斯的小说略有所闻的人。 (1) 刊于1949年5月15日《纽约时报书评》。爱德华·赫斯凯茨·吉本斯·皮尔森（Edward Hesketh Gibbons Pearson，1887—1964），英国剧场导演、作家，曾撰写莎士比亚、狄更斯、萧伯纳等文化名人的传记。 (2) 乌娜·康斯坦丝·波普－轩尼诗（Una Constance Pope-Hennessy，1876—1949），英国女作家，作品多为传记，代表作有《爱伦·坡》、《查尔斯·狄更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