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让－保罗·萨特的《反犹人士的写照》，埃里克·德·马乌尼译本 (1) 反犹主义显然是一个需要进行严肃研究的主题，但这似乎在短期内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问题在于，只要反犹主义简单地被视为一种不体面的失常，几乎是一种罪行，任何稍懂文墨的听过这个词的人都自然会声称自己不受反犹主义的影响，结果就是，关于反犹主义的书籍通常总是往眼里揉沙子。萨特先生的这本书也不例外。它成文于1944年，那是欧洲大陆解放后自命正义地搜捕卖国贼的动荡的年代。 萨特先生在开头告诉我们反犹主义并没有理性的基础，在一个没有阶级的社会里它将不复存在，与此同时或许可以通过教育和宣传与之进行抗争。这些结论本身不值一提，虽然得到许多赞誉，却没有多少内容对主题进行真正的探讨，也没有值得提及的实际证据。 这本书严肃地告诉我们工人阶级几乎不知道什么是反犹主义。那是资产阶级的弊病，而我们的所有罪恶都由“小资产阶级”作为替罪羊。在资产阶级里面，并没有多少科学家和工程师有反犹思想。人们以继承的文化去界定民族性，以地域去界定财富，真是很奇怪。 为什么这些人会挑选犹太人而不是其他受害者，萨特先生并没有进行探讨，只是在一处地方提到了那个非常暧昧的古老的理论，那就是犹太人遭人痛恨是因为他们把耶稣钉上了十字架。他没有尝试将反犹主义和那些明显有关联的现象，比如说，肤色歧视，联系在一起。 萨特先生的错误论述一部分体现在他的标题上。在整本书里他似乎在暗示“那些”反犹人士，在整本书里他似乎在暗示总是同样一帮人在反对犹太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也就是说，一直都是这帮人在捣鬼。事实上，只要稍微观察一下就可以发现反犹主义的传播极为广泛，并不局限于某一个阶级，而且最糟糕的是，它的存在是时断时续的。 但这些事实并不与萨特先生的原子化的社会理论相吻合。他就差没说出没有共同的人类，只有不同种类的人，比方说“那些”工人和“那些”资产阶级，就像昆虫那样可以分门别类。另一种类似于昆虫的生物是“那些”犹太人，似乎总是可以通过其样貌辨别出来。确实，有两种犹太人，“纯正的犹太人”，他们想要一直保持犹太人的身份，还有那些“不纯正的犹太人”，他们想要与其他民族同化。但无论是哪一种犹太人，他们都不是人。在当前的历史阶段，如果他想要让自己与其他民族同化，他就错了，如果我们想要忽略他的民族出身，那我们就错了。他应该住进犹太人的社区，而不是一个普通的英国人、法国人或其他什么人，而是一个犹太人。 可以看出这种态度本身就很危险，接近于反犹主义。任何种族歧视都是神经衰弱症，通过争论能否将其消除或助长其气焰尚未可知，但这种书所能达到的效果，如果它们真能起到效果的话，或许只会使得反犹主义比以前更加兴盛。对反犹主义进行严肃讨论的第一步是不再认为它是一种犯罪。与此同时，少一点谈论“那些”犹太人或“那些”反犹分子，把他们当成与我们不一样的生物，这样做会比较好。 (1) 刊于1948年11月7日《观察者报》。埃里克·德·马乌尼（Erik de Mauny，1920—1997），英国记者、作家，曾是英国广播公司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驻莫斯科的第一位通讯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