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勒诺克斯·罗宾逊编撰的《格里高利夫人的日志》 (1) 格里高利女士是爱尔兰文艺复兴的中心人物之一。想到她就会想到叶芝和艾比剧院 (2) ，就像你听到“九十年代”时就会至少想起比亚兹莱和《黄皮书》一样。但她的名字所唤起的联想并不都是美好的。值得一提的是，在《尤利西斯》中，她还是一个令人记忆深刻的嘲讽对象，因为虽然这本书很残酷和另类，但它确实以更真切的眼光去了解这个不幸的、心地善良的老女人。在《尤利西斯》中，乔伊斯让巴克·穆里甘说道：“朗沃丝真是太让人恶心了……你写了关于那个老巫婆格里高利的那些东西。噢，你这个该上宗教法庭的醉醺醺的犹太耶稣会士！她给你找了一份文职工作，然后你就对她百般奉承。你就不能像叶芝那样吗？” 叶芝和其他人对她到底有什么样的想法呢？她只是一个受人奉承和利用的老傻瓜吗？显然，事情没有这么不堪，而且在她的晚年，她总是绞尽脑汁地在张罗房租和赋税，乘巴士来来去去，午饭吃的是面包、黄油和茶——她根本不值得去敲诈。但乔伊斯的用词或许在讽刺手法的层面上是成立的，而这种事情对于那些开明的贵族来说总是在某种程度上是成立的；作为艺术家的赞助人，特别是在这件事情上，除了阶级差异之外，还有人种、宗教和文化的区别。 奥古斯塔·格里高利（她出嫁前姓珀斯）生于爱尔兰的一个拥有土地的贵族之家——那些人生活在摇摇欲坠的宅邸里，有成群的仆人，穿着时髦的服装鱼贯经过郊野。而且，部分是因为贫穷和偏僻，他们喝的是干红葡萄酒，说话时带着十八世纪引用贺拉斯的优雅，他们的英国同仁已经不这么做了。他们称自己是爱尔兰人，是英国最头疼的政治敌人。但他们大体都是新教徒，正如他们的名字所展现的，大部分来自英国。勒诺克斯·罗宾逊编撰的《格里高利夫人的日志》由麦克米兰出版社出版，覆盖了从1916年到1930年共十四年的光阴，涉及非常广阔的话题，有一些是非常琐碎的题材。罗宾逊先生以或许是最合适的体系将日志进行重新编排，取最主要的六个主题，然后围绕这些主题将条目进行罗列；因此，你会一遍又一遍地遇到同样的日期。这些主题中最重要的是库勒庄园（就是叶芝所歌颂的郊野，格里高利夫人从她的丈夫那里继承下来的）、艾比剧院、恐怖时期 (3) 、内战和关于休吉·雷恩 (4) 爵士的画作收藏的冗长而复杂的斗争。在大部分内容里，格里高利女士与英国政府进行斗争，但自始至终，以间接而下意识的方式，她在与土生土长的爱尔兰人进行斗争——她热爱他们，为他们奔走，却一点儿也不像他们。 格里高利夫人的立场摇摆在艰难时期暴露无遗。她同情土地革命，准备将土地卖给政府，在库勒庄园当一名佃农。她与丈夫是善良的地主，但这并不能阻止农民们经常在她日益减少的土地周边徘徊，将庄园里的小树砍倒，偷走她准备捐出来的水果和以要求“捐献”的方式勒索。她站在他们一方，但他们并不把她当自己人。看着她挣扎于政治和情感之间让人感到很心酸。她赞同将大庄园拆分，却又希望保住心爱的家宅和田园留给自己的儿孙。就连她对黑棕军团 (5) 的恐惧，对1919年英国政府故意放纵的盗劫行径也带着阶级感情的色彩。当听到15位自卫队的军官志愿参军时，格里高利夫人说道：“我想说……绅士将就此绝迹。”她在英国的报刊上撰写文章谴责黑棕军团，但是——再次，为了孙子们着想——她没有署名，因为她不想库勒庄园被焚毁。 格里高利夫人的儿子罗伯特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为英国政府服役，在意大利遇害。即使经过了复活节起义，她似乎仍然觉得送孙子去哈罗公学读书和驳斥萧伯纳以捍卫英国的公学体制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在政治上，她总是维护爱尔兰，反对英国——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维护共和党人，反对自由政府——但本能和学养将她拉往另一个方向。至于艾比剧院，它抗争的对象是爱尔兰天主教徒的道德拘谨和伪善。当奥卡西 (6) 的《北斗七星》第一次上演时，观众们想上舞台发泄，因为舞台上演着国民军 (7) 的成员扛着他们的旗帜走进一间酒吧。观众们还反对角色里面加入了一名妓女，理由是都柏林没有妓女。从争取雷恩爵士的画作这件事情上可以看出在多大程度上，格里高利夫人愿意将自己的事业放在一边，以及她与英国的上流社会有着多么紧密的联系。她的侄子休吉·雷恩爵士收藏了许多极为珍贵的画作，在遗嘱里将它们留给了伦敦的国家美术馆。后来，在卢西塔尼亚号 (8) 沉没之际，他在遇难前增加了一则附注，将它们留给了都柏林。显然，他的意思是将它们送到都柏林，但附注没有证人，因此没有合法性，结果英国政府得到了大部分画作。格里高利夫人在经历了种种公共和私人的灾难的时候，仍多年在伦敦四处奔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拎着一把滴着雨水的伞，但因为家族的关系能让众多大人物听她倾诉。她并不在意他们的政治色彩，只要他们能帮她一把，找回雷恩的画作。她甚至想过去找英国王室，别人告诉她“国王做不了主……或许王后能够帮上忙”。最奇怪的是，最大力帮助她的英国政治家是反动歹毒的联合主义者爱德华·卡尔森爵士 (9) ，是他在1912年武装乌尔斯特志愿军 (10) ，并在1916年指控凯斯门特 (11) 。 格里高利夫人几乎认识或见过英国和爱尔兰文坛的每一位作家，而且认识许多其他领域的杰出人士，她的日记中有许多关于萧伯纳、叶芝、吉卜林、克斯格雷夫 (12) 、德·瓦勒拉 (13) 、迈克尔·科林斯 (14) 和其他人的详实的轶闻。她自己本人几乎从未写过机趣或让人了解内情的评论，但她给人的感觉是一个好的观察者和忠于事实的记者。比方说，她对约翰·迪伦 (15) 评论复活节起义的记述或许具有真正的历史价值。在开始写日记的时候，这些日记只是描写了她丰富多彩的一生的末段。她生于1852年，1880年结婚，嫁给一个比自己年纪大许多的男人。开始写日记的时候，她的丈夫已经辞世25年，而儿子在两年后死去，关于艾比剧院最艰苦的斗争已经结束，英国和爱尔兰达成体面和解的机会已经消逝。她的一生很勇敢，而且或许很有意义。没有她，叶芝或许不会写出那么多作品，奥卡西可能永远默默无闻。1930年她78岁，罹患乳癌，钱财无多，但她大体上还是感到很满意：“很久以前我就说过，我希望能活到理查德的21岁生日。明天就是他的生日了……和罗伯特的成年礼比起来就差远了。那时候家族的亲人们聚在一起享受盛宴，为那些佃农起舞——库勒庄园不再是我们的了。但地主的日子已经过去了，这样子更好。不过我希望我们的血脉能在我死后关注这个曾经是我们的家园的地方，让它一直开放。” 但是，没有人能让库勒庄园一直开放下去，因为格里高利夫人死后，它就被捣毁了。她出生的地方——罗克斯伯勒庄园——在几年前局势“动荡不安”时已经被焚毁了。从那时起，盎格鲁—爱尔兰贵族就不复存在或成为了化石，政府收紧了对他们的控制，爱尔兰的文学运动没有实现它的承诺。制造它的张力已经被消除，格雷高利夫人所代表的那类特别的人——认同被征服民族的征服者——不再发挥任何作用。 (1) 刊于1947年4月19日《纽约客》。斯图亚特·勒诺克斯·罗宾逊（Stuart Lennox Robinson，1886—1958），爱尔兰剧作家、诗人，代表作有《爱国者》、《梦想者》等。伊莎贝拉·奥古斯塔·格里高利（Isabella Augusta Gregory，1852—1932），爱尔兰女剧作家、民俗学家，艾比剧院的创始人之一，曾担任艾比剧院的经理，支持爱尔兰民族主义运动和文艺活动。 (2) 艾比剧院（the Abbey Theatre），1904年建于爱尔兰首府都柏林，1951年焚于火灾。是20世纪初爱尔兰文艺运动的主要阵地。由格里高利夫人、叶芝和爱德华·马丁共同创建。 (3) 恐怖时期（the Terror），指1916年4月24日至29日，爱尔兰独立分子在都柏林发动起义，被英国政府以武力镇压，随后英国政府展开搜捕，约有三千多人被逮捕并接受审问。 (4) 休吉·珀西·雷恩（Hugh Percy Lane，1875—1915），爱尔兰画家、收藏家，都柏林现代艺术画廊的创建人。 (5) 黑棕军团（the Black and Tans），1920年由温斯顿·丘吉尔提倡建立的临时治安部队，协助维持爱尔兰的稳定局面。 (6) 肖恩·奥卡西（Sean O'Casey，1880—1964），爱尔兰剧作家、社会主义者，代表作有《一个枪手的故事》、《出发吧》等。 (7) 爱尔兰国民军（the Irish Citizen Army），由爱尔兰民族主义运动的领袖詹姆斯·拉尔金、詹姆斯·康纳利和杰克·怀特创建的志愿军，曾参与1916年的复活节起义。 (8) 卢西塔尼亚号（Lusitania），英国豪华邮轮，于1915年5月7日在爱尔兰外海被德国潜艇击沉，共1 198人死亡，其中包括198名美国人，是促成美国参加一战的导火索。 (9) 爱德华·亨利·卡尔森（Edward Henry Carson，1854—1935），爱尔兰联合主义者，曾担任爱尔兰联盟和乌尔斯特联合党的领导人。 (10) 乌尔斯特志愿军（the Ulster Volunteers），创建于1912年，是北爱尔兰地区亲英国政府的地方武装，抵制爱尔兰自治运动。 (11) 罗杰·戴维·凯斯门特（Roger David Casement，1864—1916），爱尔兰民族主义者、政治活动家，爱尔兰独立运动精神领袖之一，因倡导爱尔兰独立被英国政府以叛国罪起诉，被判处罪名成立并处死。 (12) 威廉·托马斯·克斯格雷夫（William Thomas Cosgrave，1880—1965），爱尔兰政治家，曾担任爱尔兰临时政府主席，1922年至1932年担任爱尔兰自由邦的总理。 (13) 伊蒙·德·瓦勒拉（Éamon de Valera，1882—1975），爱尔兰民族主义者、政治家，爱尔兰宪法起草人之一，曾于1959年至1973担任爱尔兰第三任总统。 (14) 迈克尔·科林斯（Míchal Collins，1890—1922），爱尔兰民族主义者、政治家，曾担任爱尔兰临时政府主席和爱尔兰国民军总司令。 (15) 约翰·迪伦（John Dillon，1851—1927），爱尔兰政治家，长期担任爱尔兰地区议员（属英国下议院议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