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汉能·斯瓦弗的《纳尔逊会怎么做？》、雷吉纳德·庞德的《论述》、霍华德·斯布林的《邓克礼报》 (1) 汉能·斯瓦弗先生在书中的第一章就解释了纳尔逊一直是他的英雄之一，因此，当无数海军士兵给他在《人民报》的专栏写信，里面有这样的字句时——“为什么他们不让纳尔逊去死”、“纳尔逊情结毁了我们的生活”和“是时候埋葬纳尔逊，与时俱进了”——他感到很难过。 他决定更深入地了解这个问题。正如他所熟知的，纳尔逊在他那个时代是一位人道的海军司令，他为部下争取权利，并试图改善他们艰苦的生活。他会完全认可现在以他的名义所做的事情吗？ 这本书的一部分内容是那些服役的海军士兵的信件，一部分是议会的辩论记录和海军的公告。斯瓦弗先生在他的专栏里提到海军征兵这个问题后，收到了近千封信件，大部分来自普通士兵，也有一小部分来自海军军官，所有的来信都在强调底层官兵难以忍受的生活条件。抛开经过一场漫长的战争后自然会有的“不满”情绪不谈，还有那些心怀不满的人要比那些感到满意的人更愿意给报纸写信，它所揭露的事态仍然非常糟糕。 最强烈而且数量最多的投诉是舱房过度拥挤，实际情况就连牲畜的待遇都不如。在一艘新式驱逐舰上——1945年服役——20个男人只能在一间“普通人家的客厅”那么大的舱房里吃饭、睡觉和消遣。在另一艘船上，70个男人住的地方才30英尺长15英尺宽。还有另一艘船，80个男人住在35英尺长17英尺宽的地方，等等等等。 吊床架得很近，水兵们睡觉的时候可以触摸到彼此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洗澡和洗衣设施总是非常糟糕，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很耻辱。一封接一封的信件提到了肮脏污秽的环境，写信人只能在那里吃饭和睡觉，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军官们的生活场所。 部分程度上，这种过度拥挤的情况是最新的技术发展的结果。船只必须配备雷达和其他设施，它们占据了很大一部分空间，并需要有额外的人手。但是，一封接一封的信件表明普通士兵挤在一起的一部分原因是军官们即使在小型船只上也拥有超越他们所需的宽敞空间。因此，一位低阶军官评价道：“如果你说20个军官的生活面积要比50个士兵的生活面积更大，这么说可没有错。” 岸上的海军军营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另一方面，相同规模的美国战舰在每一个细节上的情况要好得多。水手们有更宽敞的生活面积，他们不用在睡觉的房间里吃饭，他们睡的是行军床而不是吊床，他们吃得更好，而且他们有良好的洗澡和洗衣服的设施。 小的抱怨有许多，但最主要的不满除了肮脏和拥挤的生活条件之外，是严苛而过时的纪律。军官和士兵之间有一道巨大的社会鸿沟，并通过征募方式拓宽这道鸿沟。一个愚蠢、自私、专制的军官有数不尽的机会做出不公的事情，而士兵几乎没有权力去进行纠正，也没有渠道去反映集体的不满。 显然，一个迫切的需要是让有才华的人更容易脱颖而出，并阻止军官演变成为封闭的阶层，不让他们从小就规划好从事这一职业。 如果不是有官方数字作为支持，斯瓦弗先生或许会被认为是在夸大其词。在战争末期，百分之五十的临时军官自愿继续在海军服役，而只有百分之二不到的士兵愿意留下来。事实上，海军比陆军或空军更难招募到士兵。主要的原因无疑就是斯瓦弗先生所描述的糟糕的生活条件，无论是在船上还是陆上。 这本书只是一本匆忙写成的宣传文章，但它值得被广泛阅读。 庞德先生的日常记录——虽然他的书里没有记载日期，那是1939年至1942年的日志——似乎显得平淡无奇。 庞德先生的职业是记者，战争期间曾为英国广播公司服务，在电台新闻栏目工作过一段时间，那是英国广播公司最成功的节目之一。他还在英国南部的家里目睹了不列颠海战的情形，似乎认识每一个名人，从温斯顿·丘吉尔到詹姆斯·阿盖特 (2) ，从汤姆·米克斯 (3) 到克姆斯利勋爵。 这本书写得最好的内容是对已经差不多被遗忘的战时那些细小的烦扰的记录——比方说，在灯火管制中走路撞到灯柱的痛苦经历。但许多事情虽然在杂谈专栏里似乎可以被接受，但并不值得写成一本书。 《邓克礼报》（这个书名是一份虚拟的周刊的名字）是一本虽古怪且不可信，但挺有趣味的小说。它的故事发生在十八世纪九十年代，讲述了几个人通过创办廉价报刊从贫民窟里的穷光蛋突然间成为有钱人的故事。 它的中心主题是摆脱过去的苦难，但这个主题是通过那些很不可信的事件进行表述的，以一场毫无意义的自杀作为结束。你会觉得斯布林先生真正想要描写的是流行报刊的浪漫（例如《回答》、《花边新闻》等）。如果它不是伪装成一本小说的话，会是一本更好的书。 不过，这本书是小说三部曲的第二部，如果你曾经读过第一部《艰难的事实》的话，或许书中的角色会更加真实可信。 (1) 刊于1946年11月21日《曼彻斯特晚报》。弗雷德里克·查尔斯·汉能·斯瓦弗（Frederick Charles Hannen Swaffer，1879—1962），英国记者，代表作有《幕后真相》、《昂扬的冒险》等。雷吉纳德·庞德（Reginald Pound），英国作家，代表作有《1914年，失落的一代》、《世纪的镜子》等。霍华德·斯布林（Howard Spring，1889—1965），威尔士作家、记者，代表作有《夕阳》、《此时此刻》等。 (2) 詹姆斯·阿盖特（James Agate，1877—1947），英国日记作家、批判家，代表作有《马的王国》、《昨日集、今日集》等。 (3) 托马斯·埃德温·汤姆·米克斯（Thomas Edwin “Tom” Mix，1880—1940），美国电影演员，曾主演很多早期西部牛仔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