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伯特·乔治·威尔斯的真实模式(1)


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赫伯特·乔治·威尔斯的真实模式 (1) 当一个伟人逝世后,他的一生可以被盖棺论定,你能够判断他的哪些成就最为重要、最有可能流传下去,而当他还在生的时候,你总是无法做到。 赫伯特·乔治·威尔斯的精力和思想上的好奇一直保持到人生的最后一刻,许多年来,他一直倾向于认为自己是一位宣传人员和哲学家,而不只是一位艺术家。结果,他的晚期创作活动在某种程度上掩盖了他的早期作品的文学才华。 威尔斯的原创性和他的作品那种独特风格在部分程度上可以归因于他特别的成长经历。1866年他生于肯特郡的布隆利,父母虽然贫穷,但严格来说不属于工薪阶层。他的母亲当过女管家,而他的父亲是一个园丁和职业板球运动员,后来成了一间小店铺的业主。 这间店铺构成了威尔斯最早的回忆的背景。他自己在13岁的时候到一间布料店当学徒,有过悲惨而荒唐的经历,后来他在《吉普斯》中作了描写。但是,他是一个才华横溢而且志向远大的男生,不会久屈在一份他痛恨的工作里。 他很有才华,通过了一系列考试,并获得了多份奖学金,很快他就摆脱原来的处境,来到一个决然不同的新环境里。他在南肯辛顿的皇家科学学院深造了几年,接着有过短暂的执教经历,然后,年纪轻轻的他就开始靠为杂志撰稿为生。 威尔斯有两大创作来源,一方面是他对友好的滑稽的死要面子的破落家庭的童年回忆,另一方面则是他在南肯辛顿所获得的科学世界观。 他的科学浪漫主义最灿烂的时期是他的早年。《时间机器》是他出版的第二部作品,而《莫洛博士的岛屿》,后人或许会认为是他的杰作之一,是他的第三部作品。《透明人》、《登月第一人》、《世界大战》都是他四十岁之前的作品。还有长长一系列精彩的短篇故事《水晶蛋》、《普拉特纳的故事》、《在深渊中》、《做钻石的人》等等,也都是在这个时间前后创作的。 他曾偏离科学主题——短暂地滑向魔法主题——他写了两篇不是很成功的幻想作品:《海之女》和《奇妙的探访》。 有一种说法是,一位作家的创作力高峰大概可以维持十五年,威尔斯就是这种情况的一个好例子。几乎他的所有最好的作品都是在1895年到1910年之间写出来的。在那段时间,他没有脱离自己的出身,写出了反映中产下层阶级生活的精彩喜剧作品,如《吉普斯》和《波利先生的生平》,还有《命运之轮》,但后者没有前二者那么成功。所有这些作品的主要背景都是一样的:威尔斯深深热爱的肯特郡的风景,还有那间布料店,虽然他并不喜爱,但再熟悉不过了。在《爱情与鲁雅轩》中,他的两大主题——中产下层阶级的生活和科学的好奇心——成功地结合在了一起。 这本书既诙谐又感人,围绕着带给威尔斯快乐并塑造了他的科学院而展开。与《爱情与鲁雅轩》可以归为一类的还有几个短篇故事,譬如说,《显微镜下失足记》和《温彻尔茜小姐的心》,是英语文学中相同篇幅的作品中最好的故事,但它们从未得到应有的赞誉。 从1905年前后起,威尔斯开始写出更加严肃的小说。作为一位小说作家,他的创作巅峰之作是出版于1911年的《托诺—班盖》。尽管充斥着明显的缺陷,《托诺—班盖》或许是威尔斯所写过的最严肃和诚恳的作品。它讲述了一个很努力的小骗子靠一样毫无价值的专利药品发了大财但最终步入毁灭的故事。 但它的内容并不止这些。威尔斯再一次以他童年时的回忆作为素材,比以往更加成功,他对二十世纪早期的漫无规划贪婪成性的社会的深切厌恶提供了某种驱动力,几乎每一页都能让人察觉。 但是,虽然他写出了许多本小说,虽然他在描写对话和营造氛围方面很有技巧,但威尔斯的“直白”小说并非他的最佳作品。他对自己的角色没有充分的耐心或同理心,而且有几类很重要的人物他实在是无法理解。 《托诺—班盖》之后那一系列更加野心勃勃的小说——《婚姻》、《新马基雅弗利》、《伟大的研究》、《艾萨克·汉南爵士的妻子》等作品可以肯定会被归为失败之作。 而在上一场战争期间和之后创作的多部小说,譬如《琼与彼得》、《看透一切的布里斯特林先生》和《心之秘处》也是。在这几部小说里,威尔斯十分努力地尝试去表达他对当代社会的想法,但大体上它们都不令人信服,而且毫无章法。当他不得不去描写思想和背景与他决然迥异的人物时,他失去了自信的笔触。 在全世界范围内,至少除了英语国度,威尔斯或许被认为是乌托邦世界的创造者。他受过科学训练,他不屈从于社会,自然而然地,他不仅会尝试去构建幻想的世界,而且会详实地预测未来。 《预言》和《现代乌托邦》是他朝这个创作方向所作出的努力。就机器进步而言,威尔斯的预言总是被证明非常准确。 举个例子,在《解放全世界》(1914),他以惊人的准确性预测到了原子弹。但在预测人类社会的演变方向这个问题上,他就没有那么成功了。在他的大部分乌托邦作品里,他的错误在于过于理性。他设想决定演变的主要因素将会是理性的冲动,而且他对当时的政治结构和将其改变的具体方式并不感兴趣。事实上,他对政治细节从未有过耐心,他加入过费边社,但在大吵一架之后很快就退出了。在他的几部乌托邦作品里——譬如说《在彗星上的日子》——他祈求奇迹或一场激变发生,促使新社会的形成。 在其他作品里,如《梦境》、《天神一般的人》,背景设置在遥远的未来或虚无缥缈的世界,没有解释它是如何形成的。 但有一部乌托邦作品与其他作品有着明显的区别,它就是《沉睡者醒来》。在这本书里,威尔斯放弃了所有的乐观精神,预测了一个赤裸裸地以奴役劳动为基础的高度组织化的极权主义社会。在某些方面,它与当代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或似乎将会发生的事情极为相似,想象的详实程度准确得惊人。不知为何,威尔斯本人对《沉睡者醒来》的评价并不高,它启发了奥尔德斯·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和其他悲观的乌托邦作品,但这一点并没有被广泛认可。威尔斯属于思想自由战胜了维多利亚时代的蒙昧主义的那一代人,他在性格上属于乐观主义者。直到1914年,他或许相信——尽管疑虑重重——人类一定拥有理性的秩序的未来。1914年至1918年的那场战争动摇了他的信心,从那时起,他变得越来越一心想要宣扬世界统一治理的需要。 这一主题经常出现在他早期的作品里,但《历史概要》是他的第一部以“要么团结,要么毁灭”为主题的长篇布道,第一版出版于1920年。尽管《历史概要》行文仓促而且有多处地方并不准确,而且带有偏见,但它仍然是一本了不起的书,是少有的撰写人类通史的尝试之一。它与被遗忘的温伍德·里德的《英烈传》属于同一类作品。威尔斯对这本书大为赞赏。 直到逝世之前,威尔斯一直是一位多产的作家,但后期的作品与前期的作品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在1920年之后他所写的每一本书几乎都是同一主题的变体——世界统一治理和人类思维习惯发生剧变的需要——虽然他继续在写小说,但旧时的魔力已不复存在。 我们这个时代没有哪一个作家,至少没有哪一个英语作家,能像威尔斯这般深刻地影响同时代的人。他是文坛大腕,他在塑造世界图景上作出了如此突出的贡献,无论我们是否认同他的理念,我们总是会忘记他纯粹的文学成就。在他自己的眼中,文学成就是次要的,甚至无足轻重的。他的思想和性格有缺陷,但很少有作家能像他那样没有文学的虚荣心。 (1) 刊于1946年8月14日《曼彻斯特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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