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理查德·赖特的《黑孩子》、詹姆斯·奥尔德里奇的《群众》、阿尔伯特·马尔茨的《弓箭》 (1) 美国的肤色问题并非无法解决，但即使进行最深入的改革，它也不可能在一代人的时间里得到解决。问题的关键不是白人的傲慢，而是黑人自己所形成的思想态度，理查德·赖特先生的《黑孩子》正是围绕着这一事实而展开描写。 《黑孩子》讲述了美国南方某个州一个黑人的童年故事。他过着赤贫的生活，但它所描写的生活条件并不比欧洲的贫民窟差——或许比起英国的贫民窟也糟糕不到哪里去。 问题的根源不是黑人没有衣服穿或没有饭吃，而是他意识到自己没有权利。作者在一个几乎全是黑人的社区里长大——这本书是直白的自传——逐渐意识到所谓的白人的独立存在。 一开始的时候他对黑人与白人的区别感到很困惑，因为他的祖母有着白人的样貌，虽然她其实是黑人。他逐渐意识到“他们”直接或间接地控制了他的行为的每一个细节，所有的反叛都是徒劳，因为“他们”无所不能。法律不能提供保护，如果一个黑人违背了潜规则——譬如说，如果他去接近一个白人妇女，或“放肆无礼”，或只是被怀疑怀有不正当的思想——他就会被杀死，而且总是有人就这么死掉。没有人能为他们争取公道，因为警察和法官都是白人。 黑人能不能接受教育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父母的经济条件。南方的许多黑人甚至大字不识一个。 但即使是接受过良好教育的黑人也被以恐吓的方式排除在技术工种或薪水优厚的职业之外。最重要的是，每一个黑人从早年就学会忍气吞声，隐藏自己的真实情感，迎合白人的虚荣心。最可怕的事情是绝大部分黑人接受了自己的处境。无论他们多么仇视白人——事实上，几乎所有的黑人都仇视白人，即使是那些心地善良的人也是如此——他们知道只有展现出奴颜婢膝的姿态才能生存下来。 黑人会互相告发，勾结白人对付自己人，刻意插科打诨或装疯卖傻以得到白人视他们为“传统老黑”的宽容对待。在理查德工作过的一个地方，他被白人怂恿和另一个黑人孩子打架，赌注是五美元。 这两个孩子素来无冤无仇，但打架的一幕能取悦白人，于是他们就朝对方大打出手。 与白人进行正当交往是不可能的事情。理查德遇到一个北方白人，他的态度与南方人很不一样，把他当做白人对待，即便如此，理查德觉得他的友善一定是伪装出来的。反犹主义在黑人中很普遍，就连小孩子也被教导要朝犹太人破口大骂。这是一个他们向白人种族的成员进行报复的机会。 要摆脱这种处境只有两条路。一条路是攒够钱跑到北方去，另一条路是宗教。理查德的老一辈的亲人都很虔诚，而他自己在十五岁的时候也得到了“救赎”，但那种效果很快就消失了。 最后，通过干入室盗窃的勾当，他攒够了去孟菲斯的车费，然后找到一份薪水还算优厚的工作干了一段时间，出发去芝加哥准备开始新的生活。这本书是肤色问题文学的有价值的补充。它所描写的时期大概是1910年到1930年，我们或许可以希望数十万有色人种士兵到欧洲后能够让这本书里所描述的问题有所改善。 《群众》和《弓箭》都是战争小说。《群众》不是非常成功地模仿了海明威，描写了一个工作不详的年轻人能够随意地周游世界，去过赫尔辛基、阿拉曼、斯大林格勒、新加坡、莫尔兹比港和其他正在发生重大事件的地方。 《弓箭》是一本更加严肃的作品，有一个很好的主旨。在一座伪装的德国兵工厂，一个工人被逮到向每晚从头顶飞过的英国轰炸机打信号，这些轰炸机一直没有轰炸这座工厂。他被党卫军的巡逻队开枪打中了肠子而昏迷不醒。如果他的信号没被看到的话，不出二十四小时这座工厂可能就会遭到轰炸。与此同时，工厂的经理和盖世太保都想知道为什么他要打信号。 他是因为一时的冲动而这么做吗？或许他是英国情报部门的间谍？还是说地下反纳粹组织已经混入了这座工厂？如果是这样的话，谁是他的同党呢？盖世太保必须立刻查明内情，这样在轰炸开始时才能够应付有组织的破坏行动。但那个人一直昏迷不醒，即使他醒过来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清楚地说话。 这个故事对这个受伤的男人的动机进行了抽丝剥茧的解析，描写了医生与别人对他的救治，那个医生是路德派的牧师，曾经和他同在一座集中营，也在工厂里上班。里面的时间大概过了不到十二小时。这是一本很有可读性的书，但有一个小小的批评：这本书的封面印了一个“卍”字徽。希特勒掌权已经十二年了，一家大型出版社的主管应该知道那个“卐”字徽的旋转方向是哪一边。 (1) 刊于1946年2月28日。理查德·纳撒尼尔·赖特（Richard Nathaniel Wright，1908—1960），非洲裔美国作家，代表作有《黑孩子》、《土著之子》等。哈罗德·爱德华·詹姆斯·奥尔德里奇（Harold Edward James Aldridge，1918—？），英国记者、作家，代表作有《海鹰》、《最后的放逐者》等。阿尔伯特·马尔茨（Albert Maltz，1908—1985），美国作家、剧作家，代表作有《弓箭》、《海军陆战队的荣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