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让-保罗·萨特的《禁闭》、皮特·乌斯蒂诺夫的《班伯里的鼻子》、亚瑟·科斯勒的《黄昏酒吧》 (1) 这三部戏剧,一部是由一位知名的小说家写出的毫无价值的失望作品,另一部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演员所写的多愁善感的古装剧,第三部是一位哲学家写的难以捉摸的幻想剧,三部戏剧都罔顾合理性和时间空间法则,或许这么做蕴含着深刻的意义。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无法体会到这个意义,但我猜想,或许可以说许多人现在倾向于描写虚幻的世界或遥远的历史,因为他们无法面对实际存在的问题。我会先对萨特的戏剧进行总结,然后让读者作出自己的结论。这或许不会是无益之举,因为我们可以肯定还会再看到萨特的作品,而且很快他的这部作品和其它作品将会被翻译成英文。他是少数几个在德国占领时期崭露头角的法国作家之一,除了是一位小说家和剧作家之外,他还是存在主义哲学的领军人物。通常和他联系在一起的作家是加缪 (2) ,他也是一位剧作家,而且曾经担任过几年《战斗报》的编辑,那是抵抗势力办得最出色的报纸。或许读者愿意对萨特这部最成功的戏剧作深入的了解,原因就是我们都希望自己跟得上时代的潮流。 这部戏里只有四个角色——事实上只有三个——而读者在读完一两页之后就知道情节发生于地狱。地狱似乎是一间闷热的客厅,装饰是丑陋的法兰西第二共和国的风格。房间里没有窗户或镜子,门被反锁了,门铃不会响。对家具细节的描写是为了增强无聊和空虚的感觉:譬如说,房间里有一把裁纸刀,却没有书或纸张。当三个遭到诅咒的灵魂意识到他们将永远呆在这个房间里,没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时,气氛达到了高潮。 这三个人是伊内斯,曾经在邮局当文员;埃丝特尔,一个来自于时尚圈的女孩;还有加尔辛,一个记者。他们在生时从未见过面,慢慢地明白他们之所以被安排在一起,是因为他们的脾气正好相克。当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后,他们根本无力得到进步。他们一心只想着他们离开的那个世界,当人们碰巧说起他们的时候甚至能够看到和听到那个世界。 他们遭受诅咒的原因一点一滴地被揭晓。伊内斯是三个人中最愤世嫉俗,或许是最有思想的人,而且是一个同性恋者。她要为另一个女人的自杀负责,而且要为后者的丈夫的死承担间接责任。埃丝特尔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但后来才知道她有一个私生子,而且因为孩子的父亲自杀身亡,她把孩子活活淹死。加尔辛的情况要更加复杂一些。他是一个信奉和平主义的记者,因为他的祖国在进行战争,他却一直在从事和平主义活动而被枪毙。因此,他似乎是一位英雄和烈士。他自己知道他遭受诅咒是因为他对妻子作出的残酷行为。多年来他一直在故意折磨她,享受着这个过程,“因为那是如此轻松惬意”。但他真正的秘密是,他其实是一个伪和平主义者。当战争爆发时,他忘记了自己的原则,逃避了兵役,在被枪毙时他的表现非常懦弱。当然,这并不是说这三个人是因为犯了谋杀或通奸的罪行而遭到诅咒,但正是因为这些行为,他们变成了无可救药的堕落者。 这三个人的性格构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力场,使得任何新的模式都不可能出现。那个同性恋者伊内斯在追求埃丝特尔。埃丝特尔美丽的外表掩盖了丑陋的性格,她在追求加尔辛。加尔辛对她非常粗暴,而且根本不假装爱她,却准备好了接受她,但伊内斯一直在冷眼旁观和嘲笑她,使他没办法接受埃丝特尔。肉欲、嫉妒、仇恨和悔恨一直循环重演,就像一个音乐盒的曲调,暗示着这个毫无意义的重复将会永远持续下去。我尽自己的最大努力翻译了结尾: 加尔辛:“不行,她老是看着,我没办法和你做爱。” 埃丝特尔:“好吧!她不会再看下去了!”(她从桌上拿起那把裁纸刀,朝伊内斯冲了过去,狠狠地捅了她几刀。) 伊内斯(和她扭打着,大笑着):“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你知道我已经死了。” 埃丝特尔:“死了?”(她放下那把裁纸刀,停了下来。伊内斯拿起刀子拼命地往自己身上捅。) 伊内斯:“死了!死了!死了!这把刀,毒药、绳子——没用的。死了就是死了,难道你还不明白?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她大笑着。) 埃丝特尔(发出哈哈大笑):“永远!太可笑了,不是吗?永远!” 加尔辛(看着她们,也大笑着。) (他们倒在沙发上。不再哈哈大笑,沉默着看着对方。加尔辛站起身。) (落幕。) 问题是,这到底是想表达什么呢?虽然要对外文作品作判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我很肯定这是一部很有张力的戏剧,文笔洗练,而且心理描写准确到位。对于活着的人来说它是否有意义则不是很清楚。它是一幅可信的幽灵的图景,那些幽灵无法得到进步。但据我们所知,幽灵并不存在,而人一直到死都在演变,或发生变化。真的是这样吗?萨特想表达的或许是活死人这么一种状态,如果一个人扼杀了内心的善良的话,他将无法摆脱活死人的状态。虽然没有“来生”,但会遭受类似于这部戏里的诅咒。当一个人沦落到这个境地时,他就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行为模式。这就是从这出戏里我所能得出的道德上或政治上或心理学上的全部意义。否则,它只是一部冷漠而富于技巧的戏剧,就像是棋盘上的一系列棋步。你必须记住,这出戏是在德国占领时期在巴黎上演的,那时候,当一个作家想要保住气节,又希望作品能够出版时,就只能选择远离现实生活的题材。 皮特·乌斯蒂诺夫是一个杰出的演员,而且如果他坚持写自己所擅长的离奇古怪的主题的话,将会成为一流的剧作家。他展现了滑稽剧和哑剧巨大的潜在可能性。他的这出戏虽然无疑在舞台上很成功,但如果不是以特殊的手法赋予其生机的话,会显得很空洞。故事围绕着一户“郊区”家庭展开,他们是常见的吉卜林式家庭,军人世家,以猎狐为乐。故事采取的是倒叙的手法。我们看到他们在1943年最终潦倒,然后一直往前追溯,直到1884年,家庭传统扭曲了每一代人。最开始的时候,每一个角色几乎都是他后来的结局的反面:那个年轻的诗人成了毕灵普分子,那个无神论者成了牧师,那个愤世嫉俗的人成了理想主义者。这个故事让人觉得很可信,但如果以正常的顺序去讲述的话,似乎就没有讲述的价值了。 戏剧不是亚瑟·科斯勒的强项。他在几年前写了这出戏,匈牙利警察没收了它,最近他又把它重写出来。两个来自另一个星球的旅行者来到地球,并宣布人类将被灭绝,除非在截止时间之前他们能够证明世界上的幸福要大于不幸。地球上的人绝望地想要快乐起来,但并没有取得成功。最后,他们的命运悬而未决,甚至不知道那两个天外来客是不是骗子。书中没有明确的结论,一部分原因是亚瑟·科斯勒和我们一样,没办法想象如果快乐是可以争取的话会是什么情形。剧中的对话很一般,而且大体上这出戏表明了有想法和把这个想法写成一部戏剧之间的差距。 (1) 刊于1945年11月30日《论坛报》。皮特·乌斯蒂诺夫(Peter Ustinov,1921—2004),英国演员、剧作家,代表演出作有《斯巴达克斯》、《尼罗河上的惨案》等。 (2) 阿尔贝·加缪(Albert Camus,1913—1960),法国哲学家、作家,代表作有《鼠疫》、《西绪福斯神话》等。
💬 读者留言
登录后可以发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