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赫伯特·乔治·威尔斯的《思想的尽头》 (1) 威尔斯先生在序文中解释说他的新书《思想的尽头》将会代替去年出版的散文集《42年至44年》，那本书是匆忙拼凑而成的，因为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现在这本书（只有34页）对一系列散文、回忆录、宣传文章作了最后的定论，作者通过实验、讨论和材料组织，对生命和时间的本质进行探讨。就其本质而言，他并没有什么要补充，而且永远不会有什么要补充。 事实上很难理解威尔斯先生能够对他当前的那番话再加以补充，因为那番话其实是在说——如果他的推理是正确的话——这个星球上的生命现在将步入终结。 “这个世界，”他写道，“走到了它的尽头，到最后，我们所谓的生命将会结束，这是无可避免的。”到底这意味着所有的生命抑或只是人类的生命无法完全肯定，但不管怎样，智人注定会毁灭。 一系列事件使得这位睿智的观察者意识到人类的故事已经步入终结；“智人”，他一直这么称呼自己，这一当前的形态已经没有前途了。命运已经不再眷顾他们，他们必须让位给更能适应渐渐逼近人类的命运的物种。 你无法再写出比这番话更决定性的内容了。但是，过了不久，威尔斯先生似乎暗示说继承人类的物种或许是人科动物。少数能够适应的人类如果能够蜕变成其他物种，或许能够生存下来：这一新的物种将会拥有完全不同的特征，或许它将是人科的新物种，甚至是人种的直接延续，但它肯定不会是人类。人类别无出路，只会大起大落。适应或是毁灭，一如既往，现在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这就是大自然无情的命令。 换句话说，生存的代价就是剧烈地进化，演变出不是人类的物种。但是，这本书的最后一句话再次宣称生命本身将步入“无可避免的终结”，因此似乎在最后的死亡的痛苦里有没有几只进化的人科物种已经无关紧要了。 事实上，虽然这本书篇幅很短，而且似乎没有写完，但它的内容前后矛盾。当然，它所提出的问题很有趣——到了这个时候，你没办法不去理会人类即将灭亡的宣言。或许人类真的会灭亡。威尔斯先生并没有给出认为生命本身将步入终结的原因，但就人类而言，或许他认为原因是现代武器的威力和我们完全无法构建出一个能够控制它们的社会和政治组织体系。 有趣的是，他是在原子弹发明之前写出这本书的——而在几年前的《解放世界》里他本人就预见到了原子弹。 确实，人类必须要么立刻改弦更张，要么看到文明被炸成碎片——或许正如威尔斯先生所说的，大部分人类教而不善，必要的改变只能通过被选择的少数人的进化演变而发生。 但是，你一定会问——这些少数人从何而来？我们自己是这个星球上唯一的人科物种，而人种之间并没有显著的差异——经历剧烈的进化演变并诞生出“不是人类”的物种不大可能在几代人里发生。因此，似乎那种必要的新物种还未曾出现，生命就已经终结了。但一丝淡淡的怀疑——并非完全出自一厢情愿——总是会自发浮现。 我们真的没救了吗？如果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一场原子弹雨降临在世界每一个大城市的上空，那一定就是结局吗？机器文明的终结——是的，但或许并不是人类文明的终结。我们得记住，人类在最近几个世纪中数目增加了许多，欧洲的人口大约是古罗马时期的十倍，北美的人口是哥伦布时期的百倍。你可以消灭掉95%的人类，而世界上的人口仍要比石器时代的人口多。那些幸存者将回到蛮荒，但他们或许仍将保留使用金属的知识——不管怎样，要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才会再有机会摆弄原子弹。 硬要说这是威尔斯先生的一部比较优秀的作品会是违心之论。 事实上，它根本算不上是一本书，只是一系列没有关联的短文，或许是在病痛的间隙很费力才写出来的。但是，它拥有威尔斯先生的作品总是拥有的那种魅力——吸引读者的关注和逼迫他们进行思考和争辩的魅力。它所提出的论点或许有点牵强附会，甚至或许有点荒唐，但拥有某种庄严的色彩。 它让人想起了威尔斯先生所缔造的、属于他自己的那个冷却的星辰和厮杀搏斗的恐龙的世界。威尔斯先生79岁了，他或许认为自己时日无多。不管怎样，在写这本书的时候，他一直在构思另一本书，并会将其命名为《君主制和争权夺利的帝国主义的衰亡》。让我们希望他能把它写出来。与此同时，虽然这本书内容前后矛盾，但花上一个小时去读一读还是很值得的。 (1) 刊于1945年11月8日《曼彻斯特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