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埃德温·摩根的《恶之花：查尔斯·波德莱尔的生平》 (1) 波德莱尔的生平梗概：他负债累累，吸毒成瘾，他有一个黑人情妇，就像婴儿一样依恋母亲，痛恨专横刚愎的继父，这些都为人所熟知。除了曾经短暂探访过毛里求斯之外，他从未去过比比利时更远的地方，在现实世界里他这一生从未做过冒险的事情。这主要是因为他债务缠身，而且他在经济上和情感上都依赖于母亲。值得临终前他还给她写信，讨论他的创作计划，寄去他的诗稿，夸耀未来的成功，但显然从来没有激起她对他的作品的兴趣，她只是希望他应该“尝试着和别人一样”。他死在她的怀抱中，一个疲惫的白发苍苍的瘫子，年仅46岁。 你会觉得，即使波德莱尔有最好的运气，也很难相信他的生命会取得普通意义上的成功。他以这句著名的诗自况： “巨大的翅膀成了他行走的负担。” 如果他能有一刻拥有体面或平凡人的思想，或许我们将永远不会听到他的名字。他是描写肮脏、变态、自厌和百无聊赖的诗人，摩根先生翻译为“厌倦”，但这么翻译并不是很到位。（英语里没有对波德莱尔赋予这个词的含义的对应词语，或许“厌世” (2) 会是准确的译法），他的故事似乎不值得重读，除非你愿意承认他的作品中有着强烈的道德反抗元素。 不幸的是，摩根先生的书尝试将波德莱尔塑造成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至少是一位“真正的”天主教徒。这么说的依据是据称波德莱尔在临终的那一年皈依了天主教会，而且他还宣称波德莱尔的作品在本质上是基督教的作品，即使他总是颠覆了天主教的伦理观念。这种说法曾经被提出过——并遭到驳斥。摩根先生试图寻找确切的证据证明波德莱尔是正统的教徒，但结果并不很让人满意。 波德莱尔最后皈依天主教似乎只有两三个人的证言。波德莱尔真的明确地表明要皈依教会吗？如果真的有，他这么说的时候头脑清醒吗？在死前的那一年他失去了说话能力，而且似乎从未完全恢复。这本书篇幅很短，而且没有声称它是一部完整的传记，但是，它的题目是“生平”，却一次都没提到波德莱尔得了梅毒，这算是哪门子的“生平”呢？或许摩根先生并不相信这是事实——因为对于这个问题存在争议——但他至少应该提到它，并解释波德莱尔46岁时就成了瘫子并死去的原因。这不仅是一桩丑闻，任何为波德莱尔立传的人都必须对这一点有明确的看法。因为这种病的本质不仅反映了他临终那一年的精神状况，而且反映了他的整体人生态度。 在整本书中摩根先生都在暗示通过描写罪恶、愚昧和它们所造成的影响，波德莱尔展现了基督徒式的对人世间的快乐实为虚幻的理解。他说波德莱尔其实是基督教的悲观主义者，并将他对自由主义、民主和进步理念的厌恶归结于他对彼岸世界的追求。但是，有哪个得了波德莱尔那种病的人会是对人世间的快乐不感兴趣的人呢？而且，以波德莱尔的作品为证据，很难感觉到他只是一个文化意义上，或者说，人类学意义上的基督徒。有时候他会玩味撒旦崇拜，但撒旦崇拜并不是像人们经常说的那样是基督教信仰的镜像。 这本书给人的印象是它是在进行宣传而不是传记或批评。它引用了许多《恶之花》的内容，但让人觉得很不靠谱，很多内容并不完整，而且翻译并不准确，有一两回摩根先生省略了一句话，却根本没有提到有内容被省略了。但是，他给予了埃尼德·斯塔基小姐 (3) 的传记应有的赞誉，如果这本书能够引起一些新读者的关注，他的努力将不会白费。 (1) 刊于1944年12月31日《观察者报》。埃德温·乔治·摩根（Edwin George Morgan，1920—2010），苏格兰作家、诗人，代表作有《死人的好年头》、《贝奥武甫》现代英语版本等。 (2) “厌世”：原文是taedium vitae。 (3) 埃尼德·玛丽·斯塔基（Enid Mary Starkie，1897—1970），爱尔兰作家，作品多是文化名人的传记，代表作有《波德莱尔》、《福楼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