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威廉·亨利·加德纳的《杰拉德·曼利·霍普金斯》 (1) 今年是杰拉德·曼利·霍普金斯诞辰一百周年,也是他的朋友罗伯特·布里奇斯诞辰一百周年。后者多活了四十年,并在1918年编辑出版了《诗集》。要不是布里奇斯的努力,我们很有可能根本不会听到霍普金斯的名字,当前盛行的观点——加德纳先生似乎也有同感——布里奇斯的表现就像一个愚昧的庸人似乎并不公平。他对霍普金斯的崇拜是情有可原的。他早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就敏锐地察觉到霍普金斯有第一流的才华,而且他将《诗集》的发表推迟到1918年,或许为奠定霍普金斯的名声做了很大的贡献,因为那个时候的公众品味经过庞德、艾略特、重新受到欢迎的多恩 (2) 和布里奇斯本人的诗歌作品的教育熏陶,为接受霍普金斯做好了准备。加德纳先生花了整整一章引用评论和批评,它们所突出的就是,几乎没有例外,他们现在多么受到推崇。加德纳先生似乎认为霍普金斯没有得到应有的赞誉,但你只需要想到乔伊斯和劳伦斯遭受的指责,你就会意识到霍普金斯在生时虽然被忽略,在死后的境遇并不是那么糟糕。 加德纳先生的文风不像是一个批评者,而是一位门徒,在谈到霍普金斯的词语或宗教信仰时,总是为他辩护。在对霍普金斯进行探讨时总是会遇到这个问题,但很少进行公开探讨:霍普金斯作为一位耶稣会会士对他的诗人身份造成负面影响了吗? 加德纳先生显然认为没有,而且几乎可以肯定的是,他是对的。最严苛的纪律如果不包括作伪,不一定会对诗人造成负面影响,而且霍普金斯作为教士的生平就是他的创作主题。艺术源于苦难,霍普金斯显然过得并不快活,不只是因为他身体欠佳,作为诗人没有受到关注和被迫从事并不喜欢的工作。他过得不快活的原因还有:虽然他的信仰很坚定,但要达到它的要求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就像一个置身于战争中的士兵,他相信战争是正义的,但他不会去假装快乐。他的思想和情感都很怪异。他对英国充满感情,认为英国比其它国家都好,虽然他皈依了天主教,是一位虔诚的信徒,却又对大自然有一种近似于泛神论的爱,让他觉得惠特曼很亲近。你或许会猜想他宁可接受贫穷和守贞,也不愿意乖乖听命,而且他从来无法像他所希望的那样彻底泯灭自己的个性。 我们没有理由认为如果他不信教的话会是一位更好的诗人。或许他会成为一个创作力没有那么旺盛的诗人,写出来的东西没有那么别扭,文字不会那么艰涩。 每个人都会察觉得到霍普金斯的宗教斗争与他奇怪的用词之间有某种联系,而且很难不觉得除了无止境地追寻确切的意思之外,有一种无意识的、追求奇崛的欲望在起作用。他完全臣服于一个世界,那个教会的世界,而且或许他希望成为另一个世界——诗歌的世界——的叛逆者,以此补偿自己。无消说,加德纳先生不会去听这个解释。他倾向于认为霍普金斯的语言完全没有矫揉造作,还补充说霍普金斯总是“更重视意义而不是暗示和音韵”。当然,你会习惯霍普金斯的修辞(比方说,他喜欢省略关系代词),许多表面上似乎随性散漫的内容如果更进一步探讨的话其实另有深意。但你总是会读到某个似乎是硬生生插进去的词语,要么是因为它很古怪,要么是因为它的音韵组合。同样的倾向——比方说,词语和语句的颠倒——也出现在他的散文中。 加德纳先生说霍普金斯是一位伟大的诗人,这是对的,但他并不希望读者抛弃他们的批判力——事实上,他要求他们这么做。他从不承认对霍普金斯的负面批评是有道理的,而且有时候他还暗示说这些批评都并非出于真诚。和其他诗人一样,你应该可以说他的作品有好有坏。你应该能够说《菲利克斯·兰德尔》或许是英语最好的短诗,与此同时,你会觉得像“非常激烈的甜蜜”并不是好句,并认同布里奇斯的意见:用“communion”作为“boon he on”的韵脚实在是“糟糕透顶”(加德纳先生的态度是“要么接受,要么走开”)。这是一本任何对霍普金斯感兴趣的人都应该去读的书,但加德纳先生答应会出第二本,如果他记得批评和为圣徒立传是两回事,那这本书会更有价值。 (1) 刊于1944年11月12日《观察者报》。威廉·亨利·加德纳(William Henry Gardner,1865—1932),英国文学评论家,代表作有《牛津诗歌集》、《杰拉德·曼利·霍普金斯》等。 (2) 约翰·多恩(John Donne,1572—1631),英国圣公会牧师、玄学诗人,代表作有《伪殉道者》、《危急时刻的献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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