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丹尼斯·索拉特的《弥尔顿：凡人与思想家》 (1) 这本书很有学问，但并没有消除诗人弥尔顿是一个无趣的人这一印象。不能说他的生活平淡无奇：他变成瞎子，他结过两次婚，在共和时期他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以半官方的身份对欧洲的先锋宣传作家作出回应。当复辟显然即将发生的时候他仍然有勇气继续进行反对王室的宣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索拉特教授认为弥尔顿是一位“深刻的思想家”和“了不起的诗人”，这一断言似乎并不成立。弥尔顿因其文笔而被记住，但要说他对我们的思想有所贡献则很牵强。 索拉特教授对于弥尔顿的私生活所提甚少，对他的政治观点也着墨不多。这本书的重点放在了宗教上。弥尔顿的信念似乎是某种自然神论或泛神论，即使按照清教徒的标准也是异端思想。他不相信肉体和灵魂的二元论，因此对个体不朽将信将疑。在他眼中，人的堕落和救赎是在每个人身上以新的形式发生的斗争，那是理想与激情之间的斗争，而不是善与恶之间的斗争。在这套体系中，基督教式的救赎没有立足之地，而且弥尔顿在《复乐园》里甚至没有提到耶稣的十字架受难。他的思想蕴含着天国将最终在地上实现的信仰，而古希伯来人在灵魂不朽的信条扎根之前有着同样的信仰。 索拉特教授接受了布雷克的论断，认为弥尔顿“加入了魔鬼的盛宴，但毫不知情”，但补充说“他也加入了上帝的盛宴，而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这一点”。他将自己道德上和政治上苦苦挣扎的经历写成戏剧《失乐园》。堕落的故事与《圣经》中的版本有所不同，陈述了他自己关于性伦理的观念，而亚当与夏娃的关系（“他只为上帝而存在，而她将他奉为上帝。”）强调了女人必然居于附属地位。事实上，《失乐园》中有一些章节让人很难不觉得弥尔顿是在描写他的第一位妻子。索拉特教授并没有这么说，但他表示弥尔顿的主题从某种意义上说总是在描写自己。他的政治思想直接产生于他的主观情感。迫害促使他成为自由的斗士，但另一方面，他对那些他持反对意见的人如天主教徒并不抱以宽容。他信奉民主，直到他发现民众的思想与他并不一致。索拉特教授承认弥尔顿的自我主义和将他的理论建立在个人动机之上的倾向，但将这视为优点： 但我们或许可以这么想……这是一个多么强大的人格，一以贯之地反对时代的传统和法规中的一切专制！这个男人无须思考就能发现社会秩序的不公，他所要做的就是生活，然后自然而然地碰到每一个偏见和每一个谬误。他天真地感到惊讶，并猜想为什么每个人都不像他那么想。他的自我主义和他的骄傲是如此地深切，它们就像大自然的力量在几乎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发挥作用，似乎在其他所有人身上遭到束缚、约束、监禁的人的天性，只有在弥尔顿身上才能够自由自在地流淌。 这是很有见地的一番话，但当你记得弥尔顿因为自己想要摆脱婚姻才成为离婚的支持者时，它似乎站不住脚。 当然，这本书谈论的弥尔顿是一位思想家，而不是一位作家，但你会不由自主地觉得原本应该有一小部分内容讲述弥尔顿作为一位诗人这一事实，因为要完整地阐述弥尔顿，他一个必不可少的突出特征就是他卓越的文字功力。可以说那是独一无二的，不单单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能成功模仿他，尽管他有一些极为明显的风格化的技巧，更是因为比起大部分伟大的诗人，它独立于意义之外。弥尔顿的许多最美妙的文字魅力是通过无关主旨的离题、名字的列举和琐碎的描写实现的。比方说： 荒凉的平原， 塞里卡纳平原，中国人在那里 乘风扬帆，藤制的货船轻快出发。 如果弥尔顿对人类的思想作出过贡献，那不会是撰写反对萨尔玛修斯 (2) 的宣传册，而是将高贵的词汇应用于相对简单平凡的思想。例如： 我命令这个时代不再止步不前， 以众人皆知的亘古的自由之规。 野蛮的声音包围着我， 有猫头鹰、布谷鸟、驴子、猩猩和狗。 三百年过去了，有多少捍卫自由的人从这句话中汲取力量：“以众人皆知的亘古的自由之规！”但是，或许索拉特教授会再写一本关于弥尔顿的书，这一次从他作为诗人的身份去写。 (1) 刊于1944年8月20日《观察者报》。丹尼斯·索拉特（Denis Saurat，1890—1958），英法籍学者、作家，代表作有《布雷克与弥尔顿》、《法国的精神》等。 (2) 克劳狄乌斯·萨尔玛修斯（Claudius Salmasius，1588—1653），法国古典学者，代表作有《古罗马军事体制》、《论古希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