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詹姆斯·艾肯编辑的《十九世纪的英语日记》 (1) 正如许多刚刚出版的士兵和国民自卫队工人日记所表明的，日记这门艺术还没有失传。但是，如今英国似乎无法拥有像萨弗斯伯利伯爵 (2) 、多萝西·华兹华斯 (3) 、玛丽·雪莱 (4) 那样的日记作家，塘鹅出版社最近出版的这本日记选集就收录了他们所记述的内容。举一个例子，下面的内容出自牛津运动早期领袖人物胡雷尔·福罗德 (5) 的日记，内容很有典型意义： 1826年11月12日：我为我那条脏兮兮的裤子感到羞愧，身边坐着……但我下定决心不去遮掩裤子。这种关系到我们个人自尊的羞耻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因为在别人看来并不是太脏，它让我们意识到我们有多么堕落，对重要的事情如此漠视。 下面的内容是出自著名的演员经纪威廉·查尔斯·麦克雷迪的日记： 1833年1月22日：我对今天的工作还算满意，不过要是我能起早一点的话，或许工作会完成得更加顺利。走到伦敦是今天真正快乐的事情，而且我的脑子也没闲着，因为我思考了《奥赛罗》的几幕场景。算上思考的时间、清新的空气和锻炼、走路省下来的钱，这三个半小时并没有白费。 现在很少有人会记录这些琐事了。一场战役或闪电战突袭或许值得记录，比起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我们对自己细微的行为似乎不那么关心了。我们不再那么关注思想，我们对愉悦的罪恶感没有那么敏锐。比方说，弗罗德每次享用晚餐时都觉得自己会被诅咒。但是，正是这种过分的道德感使得许多十九世纪的英国男人与女人成为勤勉的日记作家。在他们眼中几乎每一个行动都有其意义。虽然他们记录了很多荒唐的事情，但他们也为历史作了有价值的脚注，有时候把按照现代标准似乎非常平淡无奇的生活写成跌宕起伏的故事。 这一卷里面的内容都是短篇的节选，因为它总共引用了22位日记作家。作者包括维多利亚女王（记录她与她挚爱的丈夫阿尔伯特王子第一次去苏格兰高地，他给予了苏格兰人最高的荣誉，说他们“看上去像日耳曼人”）和卑微的艾米丽·肖尔，一位没有俸禄的神职人员的女儿，她19岁时就死了，从未见到过什么大人物，但她写的某些篇章是书中最精彩的。他们都是真正的日记作家，或许只有威廉·科贝特 (6) 除外，他写的郊野出行是为了出版，而且应该被归为日记形式的政治宣传。 关于日记中所蕴含的历史信息，最重要的无疑是萨弗斯伯利爵士、福尔克·格里维尔 (7) （他担任过三届国王的枢密院书记）和科尔切斯特勋爵 (8) ，他曾担任众议院的议长达15年之久。从这些日记以及科贝特愤慨的谩骂中，我们了解到十九世纪初的英国是多么的黑暗。 工业革命打破了旧时的乡村生活，数百万人被圈在一起，生活条件肮脏悲惨，而且他们愚昧无知又道德败坏，情况之恶劣是我们现在所难以想象的。直到1848年宪章运动仍是一股强大的力量，让保守党人感到害怕，甚至像萨弗斯伯利这样的激进派也感到惊慌，就连老成持重的格里维尔也评价说暴力革命如果发生并不会让人感到吃惊，因为在新工业区工人阶级被迫接受的生活条件实在是太恶劣了。 大城镇里经常爆发瘟疫，一死就是几千人。最普遍的疾病是霍乱，但在1837年艾米丽·肖尔记载了新的疾病的出现——“人们把它叫做流感”，流感很快就传遍整个英国。 但是，这些日记并没有单纯记载灾难。诗人华兹华斯的妹妹似乎在宁静偏僻的湖区过着非常快乐而平和的生活。虽然她的第一篇日记写于1800年，但里面几乎没有提到拿破仑战争。她的时间都花在料理家务、园艺、观鸟、摘野花、帮助过往的乞丐和帮威廉抄写诗歌上。 1802年5月21日：一个非常温暖柔和的早晨，下着小雨。我为威廉朗诵了弥尔顿的十四行诗，他以波拿巴为主题写了两首十四行诗。 1802年5月29日：威廉完成了写给玛丽的诗。我把它誊了出来……多么甜蜜的一天。我们把忍冬钉起来，然后给红豆锄了草。 有很多篇日记提到了华兹华斯的诗，猜出它们是哪首诗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那个后来出了名的卖水蛭者似乎是路上偶遇的一个乞丐，日记里还提到了关于水蛭价格的有趣信息，它们从半克朗一百条涨到了三十先令一百条。 此外还有拜伦、沃尔特·斯科特爵士 (9) 、托马斯·莫尔 (10) 、福特·马多斯·福特 (11) （前拉菲尔画派的创始人）、不幸的画家本杰明·海登 (12) 等人的日记。还有亨利·克拉布·罗宾逊 (13) 的日子，他是一个怪人，但从某些方面来说是一个非常典型的英国人。他的传记在十年前出版，值得一读。罗宾逊活了很久（1775年至1867年），几乎毫无作为，但交游广阔，与每一个新的发展保持接触，并将当时的闲言风语认认真真地写进日记，坚持了56年。 根据记载，他是英国第一个使用安全刮胡刀的人，当氯仿被发明出来时，他立刻让自己接受麻醉以了解那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发现他在1812年就读布莱克的诗，那时候很少有人知道布莱克。但是，有趣的是，罗宾逊的朋友华兹华斯也是布莱克的崇拜者，并认为他“诗才远远高于拜伦或斯科特”。 这本书只卖九便士，价格很相宜。它并没有满足读者，而是吊起了他们的胃口——无疑这就是它的目的。很少有人在读完这本书后会不想去了解关于至少一位日记作家更多的事情。由于这些人的日记不是那么容易找得到，希望塘鹅丛书能够在这本书的基础上再出一系列日记选集。 (1) 刊于1944年7月28日《曼彻斯特晚报》。詹姆斯·艾肯（James Aitken），情况不详。 (2) 萨弗斯伯利伯爵（安东尼·阿什利·库珀［Anthony Ashley Cooper］，Earl of Shaftesbury，1621—1683），英国政治家，辉格党创始人之一。 (3) 多萝西·华兹华斯（Dorothy Wordsworth，1771—1855），英国女作家，诗人，大诗人威廉·华兹华斯的妹妹，代表作有《大陆游记》、《多萝西·华兹华斯文集》等。 (4) 玛丽·雪莱（Mary Shelley，1797—1851），英国女作家，代表作有《最后的人类》、《科学怪人弗兰肯斯坦》等。 (5) 理查德·胡雷尔·福罗德（Richard Hurrell Froude，1803—1836），英国圣公会牧师，牛津运动发起人之一。 (6) 威廉·科贝特（William Cobbett，1763—1835），英国作家、代表作有《乡村经济》、《郊野之旅》。 (7) 福尔克·格里维尔（Fulke Greville，1554—1628），英国诗人、政治家，代表作有《论君主制》、《关于荣誉与名誉的质问》等。 (8) 科尔切斯特勋爵查尔斯·艾伯特（Charles Abbot，1st Baron Colchester，1757—1829），英国律师、政治家，曾担任下议院议长。 (9) 沃尔特·斯科特（Walter Scott，1771—1832），英国作家、剧作家、诗人，代表作有《赤胆豪情》、《湖畔少女》等。 (10) 托马斯·莫尔（Thomas Moore，1779—1852），爱尔兰作家，代表作有《乌托邦》、《吉卜赛王子》等。 (11) 奥威尔将作家福特·马多斯·福特（Ford Madox Ford）与画家福特·马多斯·布朗（Ford Madox Brown）弄混了。 (12) 本杰明·罗伯特·海登（Benjamin Robert Haydon，1786—1846），英国画家，一生破落潦倒，多次因为欠债背叛入狱，最后自杀。 (13) 亨利·克拉布·罗宾逊（Henry Crabb Robinson，1775—1867），英国律师，伦敦大学创始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