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赫伯特·乔治·威尔斯的《42年至44年：世界革命危机中的人类行为当代回忆录》 (1) 如今写一本书的最大困难是去买浆糊时只有罐子没有刷子。但如果你能找到一把刷子（有时候在伍尔沃斯商店能够买到）、一把剪刀和一本尺寸适中的本子的话，你就万事俱备了。你不需要真的写点什么。收集点零星片段——重印的新闻报道、私人信件、日记片段，甚至是由名人主播的无聊的“电台讨论”——都可以卖给渴望来点乐子的公众。就连纸张短缺也能被加以利用——就像这本书一样——以限量版的名义出书，然后以人为的高价出售。 这似乎就是威尔斯先生所遵循的方针。他的书以金边页面印刷，读者得多花三十先令，但内容却只不过是一团乱麻。很大一部分内容一连串的抨击，矛头指向对威尔斯先生称为“普世人权”的文件不是很感兴趣的那些人。其它的指责（比方说，对天主教会、国防部、海军和共产党）似乎没有来由，而是出于性情乖戾。但就该书的统一主题而言，它是那个如今为人所熟悉的理念：人类必须组建一个世界国度，否则就会灭亡。 格外引人注目的是，除了在几本书里大谈其美妙之外，威尔斯先生从未提起过如何构建这个世界国度。也就是说，他从未劳神思考过世界真正的统治者是谁，他们为什么和怎么样能够获得权力，以及通过什么方式让他们交出权力。在阐述“人权”时，他甚至没有提到这么一份文件将如何在俄国或中国传播。他将希特勒斥为疯子：这就将希特勒打发了。他没有认真地思考为什么数百万人愿意为一个疯子献出自己的生命，而这对人类社会意味着什么。除了威胁说“智人必须按照他的方式去做，否则就会灭亡”之外，他一直重复着1900年的那些口号，似乎它们是不言自明的真理。 比方说，在1944年的时候听到“世界如今是一家”是让人很惊讶的事情。你或许还会说世界如今是平的。关于当今世界最显而易见的事实就是，它根本不是一家，而且每一年都变得越来越不团结，无论是现实上还是精神上都是如此。 虽然威尔斯先生时而会感到疑虑，但他并不愿意承认他的“人权”宣言是一份纯粹的西方文件。比方说，几乎任何印度人看上一眼就会表示反对。（从一些愤怒的“离题的言论”中你可以了解到一些印度人已经反对这份文件了。）更严重的是，他不愿意承认就连科学家和思想家的群体里，认同世界统一的思想基础也并不存在。他没有意识到像“雅利安人的象棋”和“资本主义天文学”这些话语的警示意义。他仍在谈论世界百科全书的需要，忽略了有一些知识目前完全没有办法取得共识这一事实。至于促进人类平等，威尔斯先生也认为有迫切的必要，但也没有迹象表明它正在发生。 当然，威尔斯先生时不时会意识到这些，但就像一个护士注意到一个孩子无法解释的淘气行为，他的反应和那个护士一样——“好了，你得把药吃了，不然大灰狼会把你吃掉的。”人类必须按照他所说去做，不然就会灭亡。“承认或灭亡，人类别无选择。”威尔斯先生如是说。但是，除非发生某件始料未及的大规模的灾难，否则人类是不会灭亡的。上个世纪人类的数量增长了一倍，而且还可能会继续增长，并没有能与之竞争的物种出现。威尔斯先生最喜欢的蚂蚁几乎不值得认真对待。而且没有理由认为人类或人类文明会被战争摧毁。战争确实会造成大规模的局部破坏，但或许会促成世界工业制造的净增长。威尔斯先生很久以前在《空中战争》里所描绘的几吨炸弹就能将世界炸回黑暗世纪的情景结果被证明完全是错误的。机器文明依赖炸弹而发达。我们面前的危险似乎并不是毁灭，而是奴隶文明，它不会陷入混乱，而是会非常稳定。 或许我无须补充，虽然这本书内容前后矛盾，而且有几处地方让人生厌，但里面不乏精彩而且极具想象力的描写，符合你对威尔斯先生的期望。比起其他作家，或许他对当代思想的改造是贡献最大的。因为他，月亮似乎离我们更近了，石器时代似乎更加可以想象了，我们都很感激他的努力。因此，或许我们可以原谅来自《时间机器》、《莫洛博士的岛屿》、《爱情与鲁雅轩》和另外十几部作品的作者写出几本零乱琐碎的作品，即使有一本要价高达四十二先令。 (1) 刊于1944年5月21日《观察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