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亚奇伯德·韦维尔挑选并注释的《别人的花朵》 (1) 韦维尔勋爵的这本选集的大部分诗歌或许能够在别的选集里找到，但在图书馆遭受轰炸或暂时关闭而且几乎所有的书籍都绝版的时候，这没什么好抱怨的。下面是从这本书的两百来首诗歌中随机挑选的一些作品： 《浪高千寻的林肯郡海岸》（珍·英格洛 (2) ）、《快乐的格罗斯特》（拉迪亚·吉卜林）、《我经历过欠债、恋爱和酗酒》（亚历山大·布罗姆 (3) ）、《鲁拜集》、《我与死亡不期而遇》（艾伦·西格 (4) ）、《猫头鹰与猫咪》（爱德华·利尔 (5) ）、《纯真之歌》（布雷克）、《布洛格拉姆主教的致歉》（勃朗宁）、《她很穷，但她很诚实》（阿农 (6) ）、《天堂的猎犬》（弗朗西斯·汤普森 (7) ）、《致他的腼腆的情人》（玛维尔 (8) ）、《我们如何战胜幸运儿》（亚当·林赛·戈登 (9) ）、《一个预见到命运的爱尔兰飞行员》（威廉·巴特勒·叶芝）、《辛娜拉》（厄尼斯特·道森 (10) ）、《梦境中的行商》（托马斯·拉维尔·贝多斯 (11) ）。 找到所有这些诗要比大部分人有更多的藏书，而韦维尔勋爵的选择要比这张清单所展示的更加广阔。但他说它是“一本纯粹的个人选集”，由“我能背诵出全部或大部分内容”的诗歌组成。和很多人一样，他喜欢在开车或骑马时自顾自地朗诵诗句（但他补充说他散步时不会这么做），而且他承认他更喜欢那些能够朗诵的诗句。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他会在选集中加入切斯特顿的几首明显的“伪”战斗诗篇。在引用一首描写伦敦遭受空袭的诗时，韦维尔勋爵补充了这则脚注： 1941年4月初我从开罗飞往昔兰尼加的巴尔塞，准备应付隆美尔的反击时，途中我在一份埃及报纸上读到这几节诗。当时我身体不大舒服——因为轰炸机里很局促，而且阴风阵阵——我知道自己的精力不足以支撑我指挥一场大型反攻。读着这首诗并默记它，让我舒缓了身体和精神的不适。 这首诗其实很糟糕 (12) ，但这些诗句出自一位真正热爱诗歌的人的手笔。诗歌的一个奇特之处在于它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带来最强烈的冲击（比方说，当你躲避牛津圆环的交通时）。虽然我们没有韦维尔勋爵那么惊人的记忆力，但除非你愿意耗神去背诵诗歌，否则你不能说自己在乎诗歌。 评价一本选集时不可避免地总会找到缺点，对于这本选集可以提出几个严重的缺点。你可以原谅韦维尔勋爵给勃朗宁和吉卜林太多的篇幅，但在太多的情况下，当一个诗人只有一首诗入选时，他总是选择了一首不靠谱的作品。比方说，如果萨克林 (13) 只能有一首诗入选，那首平庸的《为什么你这么苍白和憔悴，亲爱的恋人》入选，而不是那首知名度小一些但水平更高的《婚礼之歌》，令人感到遗憾。又或者，如果从《英戈尔兹比传说》中只选一首诗，为什么选《圣卡斯伯特叙事诗》，而不是《圣邓斯坦叙事诗》或《什鲁斯伯里的布洛迪·雅克》呢？萨克雷的代表作选了《鼓的传说》和《布伦特福德之王》，《法式海鲜汤之歌》会是更好的作品。杰拉德·曼利·霍普金斯 (14) 的作品都很难找到，应该全部重印，却只选了四首平淡无奇的诗。而且希莱尔·贝洛克的早期杰出作品《现代旅行者》只引用了一小段内容，也是一个遗憾，这首诗现在似乎根本找不到了。 你可以将不满的清单继续写下去——但是，这些抱怨到最后表明唯一完美的选集只能由你自己来选。至少这本选集里有一部分作品是能够取悦在乎诗歌的人，虽然有的读者读到《勒班陀》或纽伯特 (15) 的《德雷克的鼓》（为什么不是那首更脍炙人口的《生命的火炬》呢）会觉得别扭，但是，他们得尊重天主教徒的品位，能从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帕特里克·斯宾瑟爵士》和《残忍而美丽的姑娘》里寻找到快乐。 韦维尔勋爵根据诗歌的主题对所选的诗歌进行排列，并补充了注解。他说这是应出版商的要求，不用把它太当回事儿。但是，它们都很有可读性，特别是他对战争诗歌的评价。他不喜欢现代诗歌——也就是1919年之后所写的诗歌——但谦虚地承认他可能是错的。当一首诗没有标题时，他会自己起一个标题，有时候效果还不错。复述《亨利四世》中的片段就干得很不错，但急性子的人会抱怨这本书“华而不实”。这本选集并不完美，但很有水平，让人感到编撰这本书的人将他的才华浪费在世界上最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16) 实在是很令人遗憾。 (1) 刊于1944年3月12日的《观察者报》。 (2) 珍·英格洛（Jean Ingelow，1820—1897），英国女诗人、作家，代表作有《浪高千寻的林肯郡海岸》、《王子的梦》等。 (3) 亚历山大·布罗姆（Alexander Brome，1620—1666），英国诗人，代表作有《狡猾的爱人》等。 (4) 艾伦·西格（Alan Seeger，1888—1916），美国诗人，代表作有《我与死亡不期而遇》等。 (5) 爱德华·利尔（Edward Lear，1812—1888），英国画家、作家、诗人，擅写打油诗，代表作有《乌龟、甲鱼和海龟》、《无厘头歌曲和诗歌》。 (6) 阿农（Anon），情况不详。 (7) 弗朗西斯·汤普森（Francis Thompson，1859—1907），英国诗人，代表作有《天堂的猎犬》、《神的国度》等。 (8) 安德鲁·玛维尔（Andrew Marvell，1621—1678），英国诗人，代表作有《花园》、《致他的腼腆的情人》。 (9) 亚当·林赛·戈登（Adam Lindsay Gordon，1833—1870），澳大利亚诗人、作家，代表作有《秋之歌》、《泳者》。 (10) 厄尼斯特·克里斯朵夫·道森（Ernest Christopher Dowson，1867—1900），英国诗人、作家，代表作有《辛娜拉》、《可笑的面具》等。 (11) 托马斯·拉维尔·贝多斯（Thomas Lovell Beddoes，1803—1849），英国诗人、剧作家，代表作有《死亡的笑话集》、《梦境中的行商》等。 (12) 原注：格雷塔·布里格斯（Greta Briggs）的《遭受轰炸的伦敦》。开头是这样的：“我的名字是伦敦，我面临过许多危难的时刻，我一直在战斗，在统治，在交易，已历千年之久……” (13) 约翰·萨克林（John Suckling，1609—1641），英国诗人，代表作有《鬼怪》、《婚礼之歌》等。 (14) 杰拉德·曼利·霍普金斯（Gerard Manley Hopkins，1844—1889），英国耶稣会牧师、诗人，代表作有《死尸的安慰》、《致基督我们的主》等。 (15) 亨利·约翰·纽伯特（Henry John Newbolt，1862—1938），英国作家、历史学家，代表作有《生命的火炬》、《我的时代的世界》等。 (16) 韦维尔爵士在1943年6月被指派为印度总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