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道格拉斯·里德的《以免我们遗憾》、西德尼·达克的《我坐下，我思考，我怀疑》 (1) 回首过去五年，你会觉得很奇怪：道格拉斯·里德先生竟一直是卡桑德拉式的人物，向我们预言一个没有人关注的纳粹分子将是危险人物的世界。当你想到左翼报刊对《疯人院》的热烈好评时，你会觉得更加奇怪。“反法西斯作品”是大家对它的评价——在当时，任何反对张伯伦的政策的人都被视为反法西斯人士。“与恶龙搏斗太久的人自己变成了恶龙”这个古老的真理在当时被遗忘了。 读过里德先生早期作品的读者会记得他很崇拜奥托·斯特拉瑟 (2) ，他是“黑色阵线”的纳粹党人和希特勒的托洛茨基。里德先生总结了斯特拉瑟的纲领，而且并没有流露出反对它的迹象，其内容与希特勒的纲领其实没什么两样：纳粹主义将继续存在，犹太人会遭到迫害，但没有那么灭绝人性，英国和德国应该携手对付苏联。在这本书里，里德先生并没有提到斯特拉瑟，内容是谈论英国的战后政策，其基调是：回归土地，更多的移民海外，打倒赤化分子——而最重要的是：消灭犹太人。 里德先生所说的大部分内容——关于土地私有制的罪恶，圈地运动对英国人民造成的戕害——如果不是让人想起一直出现在莫斯利的《不列颠联盟》里的那些文章，如果能加上全面的经济纲领或合理的农业政策，那将会是一篇令人印象深刻的文章。但虽然里德先生与地主作对，他似乎并不仇视私有制。他对圈地运动的主要不满显然是：它对远足造成不便，而且他反对高原地区通电，理由是这样会破坏风景。除此之外，他抱怨中产阶级成了受害者（就连他们闲置的汽车轮胎都被拿走了！），并对官僚阶层和“老外”百般嘲讽。 除了反对法西斯主义者之外，里德先生同样反对找到工作的“老外”，同情因为18B (3) 条款而被监禁的人士。而最重要的是，他反对德国的犹太人值得我们同情这个想法。他似乎认为德国的犹太人并没有遭到迫害或那些事不值一提。其他人确实遭受到迫害，但不是犹太人，所有关于大屠杀等的传闻都只是“宣传材料”。 现在，里德先生的思想的大致倾向令人感到熟悉。构成莫斯利的追随者骨干的前任军官这个群体对于犹太人、赤化分子、外国人、官僚阶层、农业和移民海外的需要等问题也有着同样的想法。但除此之外，里德先生明显流露出对自己的祖国的厌恶。英国的气候、规矩、社会习俗、政治体制令他感到不悦。他在中欧生活了很长时间，能够比较英国与德国的行事方式，并毫不掩饰地表明他喜欢德国人的方式。但里德先生坚信英国必须联合苏联打败德国，并主导欧洲大陆。他希望看到英国战胜德国的愿望从未有丝毫消减。即使在他支持奥托·斯特拉瑟的时候，他会有所保留，声明他自己并不想看到德国再次成为一个军事大国。 正是在这里，心理上的疑团出现了，因为你会问，如果英国像里德先生所相信的那样是一个追捕犹太人的富豪统治的国家，那么为什么他会希望看到英国取得胜利呢？这个问题不能用和平主义者那套熟悉的论调说什么战争会导致法西斯思想进行回应，但值得对它进行思考，因为里德先生是一位很有说服力的作家，文风有简明的报道风格，能够在他庞大的读者群体中造成很大的破坏。 西德尼·达克先生是一位热烈的宣传册作家，直到不久前一直担任《教会时报》的编辑，与里德先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政治主张几乎和人民阵线的主张没什么两样，值得不了解英国国教运动的政治倾向并轻蔑地认为每一个笃信宗教的人都是反动分子的左翼人士去关注。从某种程度上说，虽然他忠于教会，但几乎可以说他认同左翼正统思想，在难以抉择的问题上接受了过分简单化的解决方案——譬如说，巴勒斯坦问题。此外，达克先生的文学判断力和他的政治思想一样令人感到遗憾。看到他非常激烈地抨击同样信奉英国国教的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先生，却显然并不理解艾略特先生的创作主旨是什么，令他在《教会时报》的同事感到不悦。但达克先生不是一个怨毒的人：即使对他并不认同的人，他也心存好感。在他最信奉马克思主义的时候，他也没有忘却作为基督徒的根本信仰：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都有机会得到救赎。 (1) 刊于1943年11月7日《观察者报》。道格拉斯·里德（Douglas Reed，1895—1976），英国作家，持反犹立场，代表作有《疯人院》、《以免我们遗憾》等。西德尼·厄尼斯特·达克（Sidney Ernest Dark，1872—1947），英国书评家、作家，代表作有《十二王女》、《伦敦》，翻译了法国作家大仲马的作品。 (2) 奥托·约翰·马克西米安·斯特拉瑟（Otto Johann Maximilian Strasser，1897—1974），德国政治家，纳粹党左翼团体领袖，“黑色阵线”创始人。 (3) 18B的全称是防务规定第18B条款，该条款赋予了英国政府对被怀疑同情纳粹主义的人实施囚禁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