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钱不够花：乔治·基辛素描 (1) 所有的书籍都有值得阅读的“保质期”，乔治或许是英国有史以来最好的小说家，而他的作品与特定的时间和地点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他的世界是八十年代灰蒙蒙的伦敦，在终年不散的雾霾中，煤油灯闪烁着光芒，人们穿戴着脏兮兮的大衣和高耸的礼帽，阴郁的星期天伴随着酗酒，那些无法忍受的“带装修”公寓，还有最重要的——中产阶级与贫穷进行的绝望斗争，而他们之所以会挨穷，是因为他们要保持“体面”。想到乔治就会想起两轮轻便马车，但他所做的不只是保持了一种氛围，毕竟，《神探福尔摩斯》的前几部也做到了这一点。他是作为一位小说家被人记住的，而绝不仅仅只是中产阶级生活观的诠释者。 当我说基辛是英国迄今为止最好的小说家时，我是认真的。显然，狄更斯、菲尔丁和十来个其他作家在才华方面都比他出色，但基辛是一位“纯粹的”小说家，没有几位有才华的英国作家能像他这样。他不仅真的对塑造角色和讲述故事感兴趣，而且他的一个优势就是不会受哗众取宠的诱惑，而这是几乎所有独特作家的通病，从斯莫利特到乔伊斯都是如此，他们想要“忠实于生活”，却又时时想逗人发笑。很少有英国小说能自始至终保持同样的情节合理性。基辛似乎很轻松就解决了这个问题，或许他天生的悲观情绪对他来说是一个助益，因为虽然他肯定不缺乏幽默感，但他缺乏造就了狄更斯的高昂的精神和装疯卖傻的本能——比方说，他没办法像某些人在酒吧那样传递一则笑话。事实上，单列一部作品，《古怪的女人》就比其它名头更大但没有那么谨慎的小说家的作品更加“贴近生活”。 如今基辛知名度最高的或许是他临终前的作品《亨利·莱克罗夫的私人文件》，那时候他与贫困进行的最艰苦的斗争结束了。但他真正的杰作是三部小说：《古怪的女人》、《民众》和《新格拉布街 (2) 》，还有他评论狄更斯的作品。我甚至没办法在这篇文章里对这几部小说的情节进行归纳，但它们的中心主题能用几个字加以概括——“钱不够花”。基辛终年过着贫穷的生活，但那不是工人阶级的贫穷（他鄙视工人阶级，或许还心怀恨意），而是食不果腹、残忍地备受折磨的小职员，惨遭蹂躏的家庭女教师或破产的商人那种“体面的”贫穷。他相信贫穷对中产阶级的影响比对工人阶级的影响更大，这或许是正确的。《古怪的女人》，他最完美同时也是最压抑的小说，描述了中产阶级老处女在这个世界上既没钱又没有受过职业培训的情况下的命运。《新格拉布街》记录了自由记者的恐怖生活，情况甚至比现在还要糟。在《民众》中，金钱的主题以不同的方式加以呈现。这本书讲述了一个工人阶级社会主义者继承了一笔财富，在道德和思想上走向堕落。基辛的创作年代是“八十年代”，他展示了非凡的预见力，同时对社会主义运动的内部运作有着令人惊讶的了解。但是，那个惯常的死要面子的动机在女主角的身上得到体现，她被陷入贫困的中产阶级的父母逼着踏入了一场没有快乐的婚姻。基辛所描述的某些社会条件已经消失了，但他的作品的整体氛围仍然非常可怕，以至于有时候我会想，任何以写作为生的人都不应该读《新格拉布街》，而任何老处女都不应该读《古怪的女人》。 有趣的是，虽然基辛的思想很深刻，但他没有革命的倾向。他是一个赤裸裸的反社会主义者，而且是一个反民主主义者。他比大部分人更了解金钱统治的社会的恐怖，却不希望去改变它，因为他不相信改变会造成真正的影响。在他看来，唯一值得追求的目标是彻底地逃避贫穷的痛苦，然后过着美妙斯文的体面生活。他不是一个势利的人，也不希望过着奢侈的生活或获取巨额的财富。他看透了贵族的虚伪，而他最鄙视的人就是雄心勃勃、白手起家的商人，但他确实渴望过着安稳的书斋生活，那种生活得年收入达到400英镑以上才能得以维持。至于工人阶级，他认为他们就是蛮夷，并很直白地说出口。无论他的观点错得多么离谱，你都不能说他所说的话都是出于无知，因为他自己家境贫寒，而且命运多蹇，大半生过着最贫穷的工人阶级的生活。即使到了今天，他的反应仍然值得研究。他是一个有人文情怀的知识分子，有学识品位，被迫与伦敦的穷人为伍，而他的结论很简单：这些人都是野蛮人，绝对不能赋予他们政治权力。这是几乎沦落到工人阶级境遇的下层中产阶级的人对他们感到害怕的正常反应，相对值得原谅。最重要的是，基辛意识到比起工人阶级，中产阶级在经济动荡中遭受了更大的痛苦，更愿意采取行动进行反抗。忽视这一事实一直是左翼人士的一个大错。基辛热爱希腊悲剧，痛恨政治，早在希特勒出生前就从事创作，从他的作品中你可以对法西斯主义的起源有一部分了解。 (1) 刊于1943年4月2日《论坛报》。 (2) 格拉布街（Grub Street），伦敦市区的一条街道，曾经是鬻文为生的潦倒文人和小出版商集中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