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杂文全集(下) 糟糕的气候最好不过了 (1) 我曾经说过,英国的气候需要进行一个小手术,就像把人身上的扁桃体割掉一样。把一月份和二月份去掉,那我们就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 但是,现在我觉得,就算我有能力那么做的话,我也不想把那两个月给去掉。 这不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学术问题,因为,如果我们的科普作家能够被相信的话,我们拥有控制气候的能力将指日可待。通过对原子能的利用,我们将能够溶化南北极的冰川,灌溉撒哈拉沙漠,还能移山倒海,一言以蔽之,将拥有把这个星球改造得面目全非的能力。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的话,英国将得决定它要有怎么样的气候(我猜想会以全民公决或盖洛普投票的方式进行),我希望我们会选择所谓的“糟糕”气候,而不是所谓的“完美”气候。 英国的气候的一大好处就是多变。不仅仅是你永远不知道明天的天气会怎样,而且一年中的每个季节,事实上是每个月,都有自己的明确个性,就像一位老朋友——但有两三个月则像是一个宿敌。 在世界上的许多地方,情况并不是这样。在大部分东方的土地只有三个季节:暑季、旱季和雨季,而在每一个季节里,每一天都是相同的。 在非常炎热的气候里甚至没有春天或秋天,一年四季鲜花盛开树木常青,小鸟一天到晚都在筑巢。在赤道附近甚至连白昼的时长都几乎不怎么改变,因此你从来不会享受到漫长的夏季傍晚或点着灯吃早餐的乐趣。 我将尝试对一年的十二个月份从头到尾进行分析,看看它们会自动让人联想起什么。它们并不都会让人感到开心,但我想它们各有其千姿百态。我将从三月份开始。 三月份——桂竹香(特别是那些老式的棕色的桂竹香)。凛冽的寒风席卷街角,将沙砾吹进你的眼里。兔子们在新种的玉米田里打架嬉闹。 四月份——阵雨过后泥土的芬芳。十四号那天总是能听到杜鹃的啼叫,实在是一大乐事。还能看到第一群燕子南归——事实上,它们通常都是砂崖燕。 五月——炖大黄菜。不用穿内衣,真是好舒服。 六月——下起倾盆大雨。干草的气息。晚饭后去散步。挖土豆累得把腰都折了。 七月——穿着衬衣去上班。走在伦敦的人行道上,不停地传来吐樱桃核的“啵—啵—啵”的声音。 八月份——蠓子、梅子、海边泡澡。天竺葵的花开得很盛,直逼你的眼睛。洒水车充满尘土的味道。 九月份——黑莓。第一批叶子黄了。早晨凝结了晨露。又看到壁炉生起了火,真是开心。 十月份——完全无风的日子。黄色的榆树透过迷雾露出轮廓,叶子全都凋零了,却没有落下。 十一月——狂风四作。闻到了拿垃圾烧火的味道。 十二月——猫头鹰在啼叫。池塘结了薄冰。烤栗子。太阳就像一个红彤彤的球悬在屋顶,你可以直接用肉眼去看它。 这些就是我自己的联想,但我猜想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 我不相信加利福尼亚、新西兰或里维埃拉的度假胜地那里的月份会有这么独特的风味。 但一月和二月又如何呢?我承认二月份是特别可恨的月份,除了短之外就没有什么优点可言。但为了对我们的气候做到公平,你应该记住,如果我们没有这段时间的潮湿寒冷,一年里剩下的时间将会大不一样。 我们的水果和蔬菜的味道取决于浸润着雨水的泥土和春天的缓慢到来。可能除了香蕉和菠萝之外,长在热带国家的水果都没什么好吃的。就连橙子和柠檬也来自像西班牙和巴勒斯坦这些气候温和的地方,而热带水果——芒果、番木瓜和番荔枝——的特征就是多汁而寡然无味。 像苹果和草莓这样的水果都需要有一段霜冻期和充沛的雨水,在夏天真的很炎热的国家总是没办法达到最迷人的味道。最迷人的花朵也需要有寒冬。比方说,在印度的平原很容易种百日菊或牵牛花,但就连最有技巧的园丁也种不出一朵报春花、桂竹香或水仙花。 如果我们要让一月和二月变得没有那么让人觉得讨厌,我或许可以从把我们的房子修建得更加合理作为开始。 比方说,把水管给修好就是一个好主意,让它们不至于每一次遭遇严重霜降就会爆裂。 但那是另一个问题。如果改变气候这个想法能得以实现的话,我们应该做出决定的,就是我们是想要终年阳光明媚,还是有几天留给迷雾、泥泞和雨雪。当莎士比亚在描述一年的这个时候,他写道: 寒风四处吹个不停, 咳嗽声淹没了牧师的讲经, 众鸟栖息在雪地里的巢, 玛良的鼻子冻成朵红海椒。 (2) 他是在描述让人觉得很难受的天气现象,但句里行间带有一种感染力,表达出“万物皆有其所”的观感。 我们有的时候可以安坐在花园的躺椅上,也有的时候长冻疮和鼻涕直流,或许一个星期里有五天我们的天气让我们直想骂娘,但也有的日子,特别是在春天和秋天,就算走在伦敦的街道上,你也会领略到在更加阳光明媚的国度所无法领略到的美。 (1) 刊于1946年2月2日《标准晚报》。 (2) 此段是郭沫若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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