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杂文全集(下) 科幻作品的个人小记 (1) 最近一个美国的友人给我送来了一沓十美分画报,它们通常被称为“漫画”,内容都是彩色的连环画。虽然它们被冠以《惊奇漫画》或《出名的笑话》等名称,事实上它们的主要内容是“科幻”——也就是说钢铁机器人、隐形人、史前怪兽、死亡射线、火星人入侵等诸如此类的题材。 看到这么一沓杂志令人感觉很不安。很显然,它们的目的是激起幻想的力量,它们的主题归根结底就是巫术和虐待。几乎每一页你都会看到某个人从空中飞过(有很多角色会飞,实在是令人惊讶),或某个人一拳揍在另外一个人的下巴上,或一个衣不蔽体的年轻女人为了捍卫自己的贞洁而搏斗——要强暴她的可能是一个人、一具钢铁机器人或一头五十英尺高的恐龙。所有的内容就是一场荒唐的感官刺激,并没有赫伯特·乔治·威尔斯那些故事的那种真正的探究科学的兴趣,尽管它们是这一类作品的起源。 很难肯定谁会阅读这些画报。显然,它们针对的主要是儿童,但那些广告和一直出现的性感内容表明它们的读者也有成年人。 奇怪的是,当你看着这些毒草垃圾读物时,你会记起几代英国儿童在很大程度上是读着美国儿童读物长大的,因为大体上说它们是最好的。排名最高的是《汤姆叔叔的小屋》、《雷穆斯叔叔 (2) 》、《汤姆·索亚历险记》和《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然后是更适合女生阅读的路易莎·梅·艾尔科特 (3) 的《小妇人》、《贤妻良母》和《小男人》(不过最后这本书的主题有点太高尚了)以及詹姆斯·哈伯顿 (4) 的《海伦的宝贝》,还有——这些都是女生读物,但仍然不可以被轻视——《桑尼布鲁克农场的丽贝卡》和苏珊·科里奇 (5) 的《凯蒂故事》丛书。后来有布斯·塔京顿 (6) 的《彭罗德》故事、厄尼斯特·汤姆森·瑟顿 (7) 的《我知道的野生动物》和其它类似的书籍,还有杰克·伦敦的《森森白牙》和《野性的呼唤》,更别提水牛比尔 (8) 故事集和巴斯特·布朗 (9) 漫画册了。 从这些书籍和类似的读物中,英国的孩子们对美国的景象有了详细的了解。他们知道了土拨鼠、地鼠、花栗鼠、捕猎浣熊、两轮马车、骑马、堆柴火、牧羊犬、三声夜鹰、土狼、大篷车和旧房抵押等事情。美国作品的特点,特别是那些在1880年前所写的作品,是它们那种健全而且昂扬的气氛,以及它们所暗示的那种体面而简单的文化。几乎所有作品的根基都是家庭生活和《圣经》。虽然像《小妇人》这么一部作品或许现在看起来太斯文了,而且有点滑稽,但念想起来仍会让人觉得很愉快。 奇怪的是,时隔不久美国的典型少年文学作品就成了许多英国家长迟疑着不敢送给孩子的读物。 关于战时审查制度的愚蠢,每个人至少都有一个故事。我自己最喜欢的故事是,我碰巧手头有一本国防部的宣传册,名为《德国陆军兵器》,对德国军队所使用的步枪、机关枪等兵器作了简短的介绍。封面上写着“绝不能落入敌人手里”。 如今这场战争结束了,至少在很大程度上告一段落了,能不能放宽一些特别愚蠢的限制呢?——比方说,不再对同盟国之间的信件进行审查。来自美国的信件总是盖着审查员的章送到我手中,而根据我寄出去的信所花费的时间判断,我知道它们也遭受了同样的命运。 这场战争由始至终我一直在为美国的杂志撰写文章。当然,所有的稿件在路上都被拆开了,不仅有一些遭到最胡搅蛮缠的干涉,而且有时候那些审查员真的将部分章节删去,还不让收件人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战争就是战争,我并不是很介意这种事情,但我介意的是横跨大西洋的内容审查所造成的延误仍然在发生。直到最近,从伦敦到纽约的航空信仍要花六个星期的时间,乘船都要比这快。 我所盼望的和平时期的另一个快乐是能够再买到像样的地图。1940年的恐慌促成了立法禁止销售比例尺大于1英寸等同于1英里的地图,那时候就连地方志愿军想要买到自己所属地区的地图都会遇到各种刁难。或许这个禁令现在已经解除了,但就连以最小的比例尺绘制的地图也仍然很难买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走进一间文具店,买到那种精度很高的以2.5英寸代表1英里的军用地图,它能显示出每一间牛棚和几乎每一棵树木,你可以轻松地标注一处美味的黑莓丛或一丛野蔷薇,精度足以保证你在下一年还能找得到。 但是,在内容审查这个问题上,你不能不说,在英国,官方的审查并不是唯一的或最恶劣的形式。有许多好的故事没办法在报纸上刊登,并不是因为任何官方的禁令,而是因为它们碰巧与当时的正统理念有冲突,于是,各方面达成默契,认为它们“不宜”刊登。 比方说,有人告诉我流亡伦敦的波兰临时政府总理阿齐泽弗斯基 (10) 先生在离职前对部长们的最后演讲中以这么一段话作为开始: “用一个我们曾经信任过的人的话说,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们,只有鲜血、努力、眼泪和汗水……” (11) 但我相信没有报纸有勇气将其刊登。 我经过教堂门口时停了脚步,倾听里面正在歌唱的圣诗。那些歌词飘入我的耳中——不是它们写在纸上的情形,而是它们的发音听上去的情形,过了几分钟我将它们直接写了下来,内容是这样的: erbide with me farce——falls the yeventide—— ther darkness deeperns——lord with me erbide—— when nuther helpers——faail ern comforts flee—— help pov helpless so er——bide with me! (12) 这不是第一次了,它让我想到应该对现代的南方英语发音做点什么事情。确实,口音之间没有孰优孰劣,但当人们的说话方式会导致误解,或当他们的发言没办法以现存的拼写方式写出来时,显然就是出了岔子。 如今我们大部分人说话都很懒散,如果你要买一张三便士的巴士车票,你总是会买到一张三个半便士的车票,或者倒过来,要买一张三个半便士的车票总是会买到一张三便士的。两个伦敦人做完买卖后一定会说的那两个神秘的字你会怎么写呢?你会写的最接近的写法就是“nkew”(即“谢谢”[thank you]),或者可以简写为“N.Q.”。或以这些词汇如“passionate”(激情)、“deliberate”(故意)、“vegetable”(蔬菜)、“actual”(实际的)或“average”(平均)的发音为例,最有可能发出来的声音我会说是“pashit”、“delibrit”、“vejtbl”、“ackchl”、“avridge”。 不计其数的以-ion、-ate、-ial及其它后缀结尾的单词,元音都被省略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字母表里没有的发音。比方说,“elephant”(大象)的最后一个元音是什么?没有,正确的发音应该是类似于“elefnt”,或者说应该更接近于“elephunt”而不是“elephant”。 所有这些表明,如果我们真的想要可探讨的、理性的拼写系统,我们需要的不只是一套好的语音体系和简单的规则。牛津辞典能让你了解“culture”(文化)这个词的准确音标,但它的拼写仍然好像里面有一个“t”,而忽略了现在的发音是“culcher”。 拼写的改革者们得决定是不是连发音也一并改革,或接受口语已经无药可救,然后相应地调整书面语言。 (1) 刊于1945年7月21日《领导者杂志》。 (2) 雷穆斯叔叔(Uncle Remus)是由美国作家乔尔·钱德勒·哈里斯(Joel Chandler Harris)于1881年出版的同名小说的主人公。 (3) 路易莎·梅·艾尔科特(Louisa May Alcott, 1832—1888),美国女作家,代表作有《小妇人》、《贤妻良母》、《小男人》等。 (4) 詹姆斯·哈伯顿(James Habberton, 1842—1941),美国作家,代表作有《海伦的宝贝》、《他知道的事情》等。 (5) 苏珊·科里奇(Susan Coolidge)是美国女作家莎拉·乔希·沃斯利(Sarah Chauncey Woolsey, 1835—1905)的笔名,代表作有《凯蒂故事》、《二八年华》等。 (6) 布斯·塔京顿(Booth Tarkington, 1869—1946),美国作家,曾获普利策奖,代表作有《了不起的安柏森一家》和《爱丽丝·亚当斯》等。 (7) 厄尼斯特·汤姆森·瑟顿(Ernest Thompson Seton, 1860—1946),苏格兰裔美国作家,美国童军运动的创始人,代表作有《我知道的野生动物》、《两个小野人》等。 (8) “水牛比尔”,原名威廉·弗雷德里克·科迪(William Frederick Cody, 1846—1917),美国士兵、野水牛猎人和马戏团老板,据闻一生共捕杀过4 000多头北美野水牛,并组建“水牛比尔狂野西部”马戏团,在北美和欧洲进行巡回演出。 (9) 巴斯特·布朗(Buster Brown)是美国漫画家理查德·费尔顿·奥特科特(Richard Felton Outcault)创作的漫画人物形象。 (10) 托马斯·阿齐泽弗斯基(Tomasz Arciszewski, 1877—1955),曾担任波兰流亡政府(伦敦)的总理。 (11) 这句话是丘吉尔的名言。 (12) 出自基督教圣诗《求主与我同在》( Abide with Me )。原文应该是: Abide with me; fast falls the eventide; The darkness deepens; Lord with me abide. When other helpers fail and comforts flee, Help of the helpless, O abide with me. 译文:夕阳西沉,求主与我同在; 黑暗渐深,求主与我同在; 求助无门,安慰亦无觅处, 求助人之神与我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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