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书与人:新年寄语(1)


奥威尔杂文全集(下) 论书与人:新年寄语 (1) 过去几个月来,我们一直想对《论坛报》的文学方针的现状和未来进行解释,新年的第一周似乎正是合适的时机。 《论坛报》的固定读者已经注意到过去几个月来我们只是偶尔刊登短篇小说,诗歌也比以前登得少了,而且我们改变了书评系统,每周只以标准篇幅评论一本书,并用200字左右的“短评”处理其它作品。新的书评系统似乎大体上令人满意。通过这种方式,我们能够——包括丹尼尔·乔治的专栏——每周评论十五部作品,因此勉强跟得上出版情况,而以前的系统根本做不到。通过这种方式我们还能提到廉价书籍,甚至一些宣传册和期刊。时不时地我们能够让读者去关注普通人买不起的书籍,但任何人只要去翻阅以前的专栏就会知道企鹅出版社和其他出版社的廉价读物都得到了应有的关注。 显然,短篇小说正在逐渐走向衰落。以后我们可能会几乎彻底放弃短篇小说,但假如碰巧有好的短篇小说出现也不会拒绝。而且就像我们已经做过的一两回那样,我们时不时会刊登旧书的节选。我们觉得现在这么做是很有意义的事情,因为许多经典的好书根本无从寻觅。 我们放弃短篇小说实在是情非得已,但寄给我的故事的质量实在是太差了,十有八九根本不值得浪费纸张和墨水。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读者老是抱怨《论坛报》的故事总是“太阴郁了”。问题是,任何干我这份工作的人一下子就能够了解,如今你很难看到一个稍微严肃点的故事是不阴郁的。这种情况的原因很多也很复杂,但我认为文学风尚是其中之一。“快乐结局”或承认世道尚好的作品似乎就像邓德利的鬓须那样过时了,而除非能展现了不起的文笔,否则似乎没有必要用报纸的最右几个版面大肆散播阴郁。许多读者以写信或口头形式告诉我他们厌倦了那种一开始就写“ 玛尤莉的丈夫星期二就要被吊死了,孩子们正饿着肚子 ”或“ 七年了,没有一缕阳光照进威廉·格罗科克那间布满灰尘的房间。他是一个退休的保险经纪,得了癌症,正躺着等死 ”的作品,但我想他们不会比我更感觉厌烦,每个星期我都得通读二十篇这样的故事。 少刊登短篇小说我们就能够有更多的篇幅刊登关于文学和广泛题材(不是直接与政治有关)的散文和文章。但对于那些抱怨我们没有刊登足够多的关于音乐、美术、戏剧、广播、现代教育方式、精神分析或其它内容的读者,我要强调一个重要的条件:我们的版面非常有限。大部分星期我们只有不足五个版面可供支配,而且我们已经缩短了书评以节约版面。我们没办法刊登关于广播、唱片和音乐的根本原因在于版面不足。我们没办法定期刊登这类文章,因此无法做到与时俱进。我们也没办法去关注音乐会或展览,因为它们主要在伦敦举行,而《论坛报》的读者遍布全国各地。 我一直在探讨细节,但我们的文学方针需要更具概括性的辩护或解释,因为有一些批评意见怀着敌意,以不同的形式反复出现。批评我们的意见可以被分为两类,而要让两方都满意明显是不可能的事情——事实上,我想说的是,就连满足单独一方都不可能。 第一类批评意见指责我们低俗、无知、沉迷政治、仇视艺术、被互相吹捧的小圈子主宰、不让有才华的年轻作家出头。第二类批评意见指责我们装高雅、卖弄艺术、小资、漠视政治,总是浪费许多版面在工人阶级不感兴趣的材料上,没有直接推进社会主义运动。两方面的观点都需要回应,因为它们表达了一份并非纯粹从事政治宣传的报纸本质上的难题。 为了反驳第一类批评意见,我们指出《论坛报》有一个庞大芜杂的左翼读者群体,而不是某份年轻诗人的专用报刊或为超现实主义者、末日预言家等群体提供争吵的地方。我们认为我们的读者是理性的,但他们最关心的并不是文化或艺术,而且我们所有的读者不可能都接受过同等程度的教育,能够理解同样的笑话或明白同样的暗示。规模较小的文学杂志倾向于营造一种家庭式的气氛——事实上,它们使用的是外人难以理解的私密语言——我们努力不让这种事情出现在《论坛报》里,代价就是时不时得罪某位投稿者。譬如说,我们不会评论外语作品,而且我们尽量不去引用外国作品的内容和隐晦的文学典故。我们也不会刊登任何晦涩难懂的内容。我收到过几封愤怒的邮件投诉这一点,但我拒绝刊登任何我看不懂的内容。如果我看不懂,很有可能我们的很多读者也看不懂。至于我们被小群体主宰的指控(有时候来信读者会语带嘲讽地问“小圈子以外的成员”是否能够插话),你只需要浏览一下前面几期报纸的内容就能够轻易地否定这一点。给我们投稿的人要比同等规模的其它报纸多得多,许多人的作品几乎从未在其它刊物上发表。 另一类批评意见提出了更加严肃的难题。任何有文学版的社会主义报纸都会时不时遭到这类抨击:“文学版到底有什么意义?它能帮助实现社会主义吗?如果没有帮助,那就把它砍掉吧。我们的任务应该是为社会主义服务,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资产阶级文学上,难道不是吗?”对这些问题有很多种迅速的回应(譬如说,你可以指出马克思就写过关于莎士比亚的精彩批评,从而轻易地将他驳倒),但他们所说的确实很有道理。下面是上周那一期收到的某封内容很极端的来信: “我能不能问一问贵报的书评栏目占用了那么大的版面能够维持吗?如果不能的话,为什么每周要浪费宝贵的版面在评论你们的读者很少会买 ( 我猜的 ) 的书上呢?作为一位社会主义者,我这辈子的目标就是消灭保守主义。为了这个目标,我需要用上所有的弹药,我希望《论坛报》会是最主要的弹药库。你或许会回答说有些书对于实现这个目标有帮助,但我认为只是一小部分书籍,而且我没钱去买这些书,也没有时间去读。” 顺便提一下,这位来信读者和许多怀有同样想法的人一样,误以为要读书你一定得去买书。事实上,《论坛报》提及的大部分书籍你并不需要去买。图书馆是干吗用的?——不只是博姿书店、史密斯书店等借书部,还包括公共图书馆,一户人家可以找亲戚熟人免费得到三张借书票。但我们的来信读者还认为:一、社会主义不需要娱乐;二、除非书籍能够直接宣扬社会主义,否则它们就毫无意义。我们默默地挑战这一观点,譬如说,我们会用整个专栏刊登一首诗,或介绍某位不知名的已故作家,或对一个保守党人写的书给予好评。 就连最没有政治倾向的书,就连一本彻头彻尾的反动书籍,如果它提供了可靠的信息或迫使人们进行思考,它也能促进社会主义运动。但我们还认为书不仅仅只是政治宣传,认为文学是独立的存在——它是一种娱乐形式,不把它过度拔高——我们有许多读者喜欢读书。不可避免地,这意味着报纸上的政治版和文学版会有一些分歧。显然,我们不会刊登严重违反《论坛报》方针的稿件。譬如说,即使以言论自由为名,一份社会主义报纸也不可能在栏目中刊登反犹主义的文章。但这是我们对文学版的投稿人唯一的约束。纵观我们的投稿人名单,我发现里面有天主教徒、共产党人、托派分子、无政府主义者、和平主义者、保守党左派和形形色色的工党支持者。当然,他们都知道自己在为一份什么性质的报纸撰稿,什么样的话题应该避免,但我认为,确实可以说他们从来没有因为内容“不符合方针”而被要求修改文章的内容。 对于书评来说这一点非常重要,书评家总是很难回避提及自己的观点。据我所知,有的期刊逼迫书评家紧跟刊物的政治纲领,《论坛报》从来没有这么做过。我们认为书评家的工作就是说出他对作品的感受,而不是我们认为我们的读者应该有的感受。如果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不符合正统思想的言论时不时会浮出水面的话——甚至有时候会出现书评与邻版的社论有矛盾的情况——我们相信读者很坚强,能够经受得住一定程度的分歧。我们认为最乖张的人要比最符合正统的应声虫更有趣一些。虽然在这个栏目里我们的主要目的是就书论书,但我们相信在这个谎言横行和严格管制的时代,坚持思想自由的人并不会对社会主义的事业造成严重破坏。 (1) 刊于1945年1月5日《论坛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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