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妓女和口红
余秋雨
· 现当代
2795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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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第四章
六 妓女和口红
过了几个月,忘了从哪里回到上海,已经有一位广西来的年轻学者在等着我。这位学者个子不高,眼睛很亮,很像历史资料里描写的李白。
他叫杨长勋,广西艺术学院副教授,曾经花力气研究过我早年的几部学术著作,发表过很多论文。现在,连我的远行考察和回来之后的遭遇,也成了他的研究内容。他这次来,说有一些重要想法要与我谈谈。
正准备与他长谈,又接到一个让我高兴的电话,那是齐华打来的。自从那次见面后,很多年都没有他的消息。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他听从了我对莎士比亚和《红楼梦》的推荐,努力钻研,写出了一些论文,已经从人事局调入一所大学的研究机构。他在研究《红楼梦》的过程中经常去请教老前辈余鸿文先生,最近才知道余鸿文先生和我家的关系,所以要见个面,另外说点别的事。
我想,既然凑到了一起,就把齐华和杨长勋拉在一起聊天吧。齐华比我大六岁,而杨长勋则属于下一代,不同年龄会有不同视角,加在一起一定比较有趣。
这是一个雨天,雨下得出奇的大。我通过熟人,找了静安区图书馆楼下的一间空房,安排一个工作人员给我们提供茶水。三个人就看着玻璃窗上如泻的雨柱,开始畅谈。
根据长幼有序的礼节,我请齐华先说。齐华有一点老了,却显得比以前经看,很有风度。
齐华告诉我,余鸿文先生退休后住到了他女儿、女婿家,远在长江边的宝山月浦镇,来往很不方便。我请他先代我问好,很快我会陪着父母亲去拜访。
说完余鸿文先生,齐华停了停,压低了声音问我:“你,是不是为一个叫王北珍的女画家写过序言?”
“写过。”我说,却又奇怪地问:“你怎么问这个?”
齐华没回答我,继续问:“你知道她是谁的女儿吗?”
“当然知道,上海最有名的流亡人士王若望。”我说。
“你是一九八九年之后写这篇序言的吧?”齐华又问。
“是啊。”我说。
“这篇序言在大陆报纸上发表过吗?”齐华还在问。
“发表过。”我说。
“报纸怎么会同意发表?”他问。
“不知道,不是我送去的。”我说。
“听说你写序言的画册上,有他们父女俩的合影?”
“对。”
“发表后,那个姓王的流亡人士说过什么?”齐华问。
“他叫他的女儿感谢我。”我说。
“可见告发的内容完全属实。”他叹了一口气。
“什么告发?”我问。
“真有一个叫曾远风的人告发你了。”齐华放轻声音说,“把这些材料复印后到处寄,寄给各家报纸的领导,连我工作过的人事局也寄了。效果显而易见,你看,全国那么多官方报刊,那么密集地发表攻击你的文章,为什么得不到丝毫阻止?”
我还是摇头,说:“这是你的推测,现在已经不是告发的时代,不会有用。报刊发表那些文章,只是为了发行量,而且也不算密集。”我说。
立即响起响亮的笑声,是杨长勋。我没想到,他的嗓音那么好听。他对着我说:“你说告发信不会有用,我相信;你说那些文章不密集,那就太谦虚了!”
他又转向齐华说:“余先生的谦虚,是因为他不知道。不读报纸不上网,连个手机也没有,害得我们代他受了好几年气!”
我连忙解释:“其实也有人说起,但我不想听。对于假话脏话,倾听就是鼓励,反驳就是对弈。”
“但是,除了你和他们,还有第三者,那就是广大读者。读者分不清假话脏话,也会把你看脏了。”这是齐华在说。
我立即回答他:“我是一匹赶路的马,千里风尘之间,哪有时间洗刷自己?也顾不得别人的眼睛怎么看我,只顾睁着眼睛看前面的路。”
“说得妙!但是——”齐华紧逼着说,“你这匹被围袭的马,是你,又不仅是你。你不能过于洒脱。”
我沉默了,端起杯子喝一口水。显然,他们说得有理。
“那,你们就给我简单介绍一下围袭的情况吧。”我说。
杨长勋从提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一页,看一眼,就说:“据我统计,这几年国内诽谤你的文章已发表了一千八百多篇,这肯定不全;如果乘上每份报刊的发行量,那么,与你名字相关的恶言恶语在全国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放心吧,你肯定创造了一个独立知识分子遭受诽谤的历史纪录,不仅是中国纪录,而且是世界纪录。”
“他们哪有那么多话可说?”我问。
杨长勋又拿出一大沓复印材料,随手抽一页,介绍几句,再抽一页,读出几句……这样折腾了十分钟,他突然停止了。
“这些脏话从我嘴里说出来让你听到,我已经造孽!”杨长勋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几个杯子都抖了一抖。我看他前面介绍情况时口气还比较平静,没想到他压着一肚子气。
我拿起他的茶杯塞到他手上,让他平静一点。他喝了一口,我和齐华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窗外还在下雨。
雨点打在窗上,发出一种杂乱的音响,使我们的谈话不能不提高了嗓门。
齐华开口了:“不能再这么下去。想想看,该怎么办?”
杨长勋转头对我说:“这就是我这次赶到上海来的目的。我静静地看了几年,觉得形势对你非常不好。所有的媒体都知道,攻击你这个大名人会大大增加他们的发行量,又不会承担政治风险,因此越闹越刺激。
目前,已经形成了一个“啃余族”。谁为你辩解,谁就跟着挨骂。
我想来想去,你唯一的办法,是留下一份写给读者的声明,在以后适当的时候发表,然后离开。离开上海,离开中国,而且要快。否则众口铄金,真会被他们灭了。”
杨长勋教授带给我看的报刊一部分,全部都用最肮脏的语言对我进行诬陷和诽谤。我看了一眼就请他收起来,拒绝读任何一篇。他说,这只是“冰山一角”。他认为,我已经成为中外历史上被攻击最多的独立文人,却又找不到原因,所以竭力劝我快速离开这片土地。但是,我和马兰都有老人需要照顾。
“不,战士宁死不逃!”这是齐华的声音。这声音让我想起,他曾经是个军人。
齐华看着我好一会儿,终于说:“所有的诽谤都刊发在媒体上,而我国所有的媒体又都是官办的。你八十年代中期就已经是厅局级了,现在的好几位国家领导人都是你当时的直接上司和同事,而且我听说他们都是你的读者。如果拨一个电话给他们任何一位的秘书……”
我立即站起身来,按住了他的手背,说:“如果我拨了这样的电话,十多年前的辞职就失败了一半。与其求救,宁肯逃走。”
齐华伸起手来想反驳我,但他伸起来的手停在半空了。停了几秒,这只手伸出了大拇指,朝我颠了颠。
“但是——”他又迟疑了,“能不能,不离开中国?”
我当然理解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那就必须离开上海!”杨长勋说,“我统计了,这些年诽谤你的文章,发表最多的是广州、长沙、天津、香港,但发起者全在上海。你只要在上海一天,那些上海文人就一天安静不下来。”
外面雨已经停了,图书馆走廊两边的树木还在滴水。这个图书馆是我在读中学的时候几乎天天晚上都来的,一切都很熟悉,只是觉得变小了。已是傍晚时分,读者们正在陆续离开。
突然,有一位年轻的女读者走到我跟前,停下,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说:“余先生,上海那个人写了一篇不好的文章冒犯你,我向你道歉。”
“什么文章?”我问。
“说有一个妓女在读你的《文化苦旅》。”她声音很低,快速说完,转身就走了。
她相当俏丽,很有风韵,把我们三个人的目光都吸引住了。我们看着她婷婷的背影行进在修剪得很好的灌木之间,又消失在图书馆门口。
“文章又不是她写的,她为什么要道歉?”我问。
“有三种可能。”杨长勋说,“第一种可能,她是那个作者的家人或朋友;第二种可能,她只是你的读者,觉得你是因为受读者欢迎才受攻击的,因此要道歉;至于第三种可能,就不好说了……”
“说!”我命令他。
“第三种可能,她就是那个妓女。”杨长勋说,“这种可能最大。”
我回想她低头低声、快速离去的样子,也觉得有这个可能,就说:“那她就很高尚。我们谁也不认识她,她也不必道歉,但她却道歉了!齐华,你说呢?”
我转身看齐华,发现他还发傻一样看着图书馆的大门。“太像了。”他喃喃地说。
我看着他,立即明白了。刚才我看这个女青年的时候真还觉得几分眼熟呢,不错,她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姜沙,只是小了一代。
“像谁?”杨长勋问我。
“一时说不明白,”我说,“以后慢慢再给你说吧。”
“有一个妓女在读《文化苦旅》”,这句话如果是事实,也不至于掀起对《文化苦旅》和作者的声讨吧?但在上海,这种声讨快速形成,并推向全国。
按照文章大批判的逻辑,《文化苦旅》转眼上升为“妓女读的书”。我收到大量读者来信,说自己受了污辱,强烈要求我通过官司来为他们洗刷。但我知道,这事打不得官司。难道要法院证明没有妓女读过这本书?我可以肯定,如果要追问那个写文章的上海人:是哪一个妓女?他一定不会说;再问:是否认识那个妓女?关系如何?他也不会说。
谢晋导演气鼓鼓地找到我,大声为我辩护,说中外历史上很多妓女的人品、文品都很高,为此,他还要拍电影来表现。我很感谢这位大导演,但也明白他的辩护思路错了。
这件事情的特殊意义,是突然唤醒了上海街市间曾经忙碌了一百多年的小报文痞、情色讼笔。那个被我绝交的左派编剧更是兴奋,觉得终于等到了给我“写回信”的机会。他十分内行地分析,妓女的手提包里一定放有口红,《文化苦旅》既然放在一起,也就成了“文化口红”。从此,很长时间,批判“文化口红”成了他的主业之一。随着他,“啃余族”全线活跃。
当时的上海文坛,除了谢晋导演继续气鼓鼓地毫无办法外,百岁老人巴金躺在病榻上也遭受到报刊辱骂,而他还在听人朗读我的书,我的那些“文化口红”。黄佐临先生则给我留下了“让他们骂去”的遗言,已告别人世。再也没有人理会这些过时的人,大家热衷关注的,还是妓女、口红,口红、妓女……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欢快。
事情看来不大,却是一个重要的分水岭。我看了一阵,得出一个结论:上海,真的必须离开了。
杨长勋教授没有说错。
其实不止是上海。妓女和口红的话题如此连篇累牍,全都凭借着官方出版物,上上下下没有出现半句非议。在这种整体气氛中,我想,自古以来没有一个文化人能够安适地生存下去。很多国家的华文读者都纷纷来信劝我移民,我和马兰想了好久,最后想到了我与郭宝昆先生讨论过的“文化身份”,止步了。
七 逃向海边
终于,我对马兰说,决定离开上海,到她工作的安徽合肥定居。
马兰大喜过望,却又忧心忡忡:“你这么一个纵横世界的文化人,陷在合肥这样的小地方,会不会处处不便?”
我说:“正因为纵横世界,哪个角落都可以安居。为什么要结婚?就是为了走投无路时有地方逃,逃到老婆身边。”
比起上海,当时合肥还相当贫困落后。我们住在三里街一处简陋的宿舍里,我在那里写了《霜冷长河》和《秋千架》。
中国科技大学的朱清时校长听说我定居合肥了,就聘请我担任他们学校人文学科的兼职教授。我想,这也是我在合肥的一个不错工作,就答应了,而且已经开始认真地讲课。
在合肥几年,我心里很安静。妻子经常要带着剧院到各地演出,一出去就演很多场。当时国内有几家报刊在全国各省做问卷调查,问广大民众最喜欢哪个剧种,最喜欢哪个演员,她领军的剧种和她本人,几次都名列第一。
马兰主演的《秋千架》,曾经创下北京长安大戏院演出档期最长的纪录。
马兰主演的《秋千架》。
马兰主演的《秋千架》。
马兰大胆地在东方古典美学的演出中溶入了现代舞,受到极高评价。
马兰主演的《长河》,在上海大剧院演出时场场爆满,一票难求。
她不管到哪个城市演出,都一票难求。即使在台湾大选期间,剧场外面每天晚上拥挤着几十万为选举“造势”的民众,没有一个剧团敢于在这种时候卖票,而她的演出还是场场爆满。在大陆很多城市,她都创造了连续演出场次最高的纪录。戏剧危机,在她身上从未体现。
她的顶级票房,没有牵制她大胆的国际化实验。而她的实验,也没有影响她的票房。在这方面,我与她心心相印。她对于我的学术著作《世界戏剧学》、《艺术创造学》,并不陌生。
她分布在全国各地的戏迷,组成了一个庞大的联盟。如果她去北京演出,那个联盟的各地成员都会用各种交通方式赶到北京,由北京的成员负责接待。在这个群体中,我一律被叫为“姐夫”。这一叫,使得踉跄于陌路上的我也稍稍有了一点安全感。
但是,最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妻子几次回家,表情奇异地告诉我,不知怎么回事,上上下下突然都躲着她的目光。
一位刚刚退休的省委领导把她找去,悄悄告诉她:“他们的‘局’排定了,没有你。你还是走吧!”
她惊讶而又慌乱地看着领导,说不出一句话,只在心里问:“他们”是谁?什么叫“局”?我为什么要走?走到哪里去?……
那些日子,马兰只是等,等一个说法,却不问、不求、不争。她的人格等级和艺术等级,是由许多“不”字组成的,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打破。在等的过程中,她一直在猜测其中原因,而且全往自己身上找。
“也许那次北京官员来视察,我没有听从省里的意思去参加联欢会?”“也许是我从来没有向上级汇报过思想?”“也许我宣布不再参加评奖,会影响官员的政绩?”“也许他们动员我入党,我因为怕开会没答应?”……
我说:“不,都不是。主要是你创建东方音乐剧的大踏步实践,严重超越了这里的文化管理体制。正好,又遇到了我的事情。全国那么多人在报纸上对我的长时间围攻,给这里造成一个强烈的印象。”
妻子没有反驳。
那年,她才三十八岁。和当年严凤英离开人世,是同样的年龄。所不同的是,她已经把自己所在的剧种,推到了当代国际戏剧学的大门口,只差了几步。
上海没法留了,安徽不让留了,我们能到哪里去呢?
马兰最看不得的,是爸爸、妈妈的遭遇。就在前不久,当马兰带着剧院到海内外演出让大家都风光无限的时候,爸爸、妈妈几乎天天都遇到热情的笑脸。现在,大多数笑脸都冰冻了。老人家又回到了做“右派”的年月,面对着一双双冷眼。少数人想走过来安慰几句,却又前后左右地警惕着不要被别人看见,像做地下工作一样。
三里街的住所看不到旭日,却能看到一小角夕阳。马兰背靠着几件徽派的木雕看着我,久久不说话。
她平日几乎不流泪,这次却流泪了。她赶忙擦去,别过身去看夕阳。
这个夕阳下的剪影,让我几天失眠。
有一个我早年的学生刘胜佳来敲门。他告诉我,有一个城市,人人匆忙得连在路上撞到了也不会停下步子来争吵,谁也舍不得花时间写文章骂人,而且那儿也没有几个文化人,根本不会在乎你们。那个城市,就是深圳。
我一听,居然有地方谁也不在乎我们,那该多好!那就不会再有攻击,再有排挤。于是,决定立即动身去深圳。当时深圳的房子还不贵,我用稿酬买了一套住下,不久,把岳父、岳母也接去了。
在深圳,我和马兰都没有工作,不用上班,就把精力全部花费在房子装修上。
好在两人都吃过苦,什么劳累活都扛得下来。为了办各种手续需要在一个个小窗口排队,那是马兰的事,好在深圳没有多少人能把她认出来。我负责买各种零碎的家具,主要是到那些大卖场的摊子里买,还学会了讨价还价。两人每天回家,都尘土满身、腰酸背疼。
马兰排队的成果之一,是家里装了电话。想把号码告诉朋友们,但是,两个人失神地想了半天,想不出几个需要通话的朋友。朋友曾经很多,但在遭难时能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的,却少而又少。
马兰不是话剧演员、京剧演员、歌剧演员,离开安徽就等于失业了。她忍痛忘记耳边如潮的掌声,忘记已经很成气象的戏剧改革,忘记国际同行的热切期待。想到深圳任何一个单位找一份工作。只要不是文艺方面的她都愿意,连重新做一个工人也可以。
她知道,靠我以前从盗版集团牙缝里漏出来的一点稿酬也能过日子,但我现在这样天天挨那么多媒体的狂轰滥炸,也不会再写什么书了。她想,如果以后年纪大了,有了医疗方面的特殊需要,又怎么办呢?
一天晚上,电话铃突然响起,这在我们深圳家里是很少有的。我急忙去接,是广西杨长勋打来的,他是我告诉过电话号码的少数几个朋友之一。
杨长勋在电话里大声说:“太厉害了,你逃到哪里都被他们罩住!你知道他们现在在报纸上骂你什么吗?”
“骂我什么?”我懒懒地问。
“骂你深圳的房子!他们说,你的房子是深圳市政府送的,代价是为他们说好话。”
我一听就直起身来,问:“又是什么人在那儿诽谤?”
“就是那个曾经歌颂你为民族脊梁,后来又编书盗印你文章的那个人,姓肖,好像在一个杂志做编辑。”杨长勋说。
“他不是在北京吗?”我问。
“深圳也有他们的人,“啃余族”早已联网,疏而不漏。在中国,你到哪儿也逃不掉,我早就说过了,还得走!”杨长勋说。
接完电话我愣了好一会儿。这事,不仅仅骂我,还骂到了深圳市政府。深圳市的市长是谁,我都不知道,但是如果我不出来澄清,政府蒙了冤,一定会迁怒于我们。那么一来,我们还能在这座城市住下去吗?
因此,我百般无奈,托北京一位律师打一个官司,只想证明我没有拿过政府的寸土片瓦,那个肖编辑损害了我的名誉权。不久北京的律师来电话,说北京的法院判了,我败诉。
上诉到中级法院,又败诉。两份判决书都写得很深奥,好像是在维护“言论自由”,但是我和律师都看不懂。
原中国政法大学校长,著名法学家江平教授对记者发表谈话,“一套房子并不是一个小皮包,被告当然是侵犯了原告的名誉权”。但是,北京的法院完全不予理睬。
北京的报纸以通版的大字标题刊登了我败诉的消息,口气欢天喜地。
我问了两个在媒体工作的学生:“有没有可能在哪家报纸上说一个简单的事实,我在深圳购房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的稿酬?”
两个学生几乎同时回答:“不可能。报纸已经‘炒’完这事,这事就过去了。其他报纸与那些报纸都属于同一个系统,是一家人,更不会为了您得罪同行。”
连法院都判决我深圳的房子有问题,那么,我们也就不能住在这座城市了。应该逃到哪里去呢?没有了,因为不管到哪里,他们都会设法轰逐。媒体站在他们一边,法院也站在他们一边。
我开始理解杨长勋要我离开中国的意思了。
这天,我和马兰在路边散步,她的神色十分忧郁。我判断一定是有了新的坏消息,等着她自己说出来。
她怕我难过,犹豫地看着我,最后还是说了。她发现,她的爸爸、妈妈好几次都把头凑在一起嘟嘟哝哝,一见她进门就立即分开,又把什么东西藏藏掖掖。
她假装没看见,心里却一直有个疑窦。几天前她终于找到了老人家藏在垫被底下的那东西,是一沓诽谤我的报纸。
她想安慰他们,但说了几天都没用。老人家还是老观念,在他们心目中:国家办的报纸等于是“政府喉舌”、“中央文件”,连篇累牍地痛骂一个人,其实就是“打倒”。
女儿被驱逐,女婿被打倒,两位历尽苦难的老人家脸色苍白。岳父浑身无力,岳母通宵失眠。
岳父、岳母的紧张,使我想到在上海的爸爸、妈妈。
爸爸的血压、心脏、眼睛都不好,在几个老人中身体最差,万一……我立即买票从深圳赶回上海。
我最怕爸爸看到那些报纸。
先问弟弟。弟弟说,妈妈不看报,爸爸因为眼病越来越严重,也不看了。
我问:“爸爸、妈妈有没有可能听到我被报纸诽谤的消息?”
弟弟说:“有一次爸爸到医院看病,发现桌子上有一本印着你名字的《文化苦旅》,就与医生说了几句,这一下子就在医院里会集了一批‘粉丝’。爸爸为了看病方便,与这些医生有一些交往,可能会讲到你的一些事情。”
“医生会不会把外面报纸的情况告诉他?”我问。
“不知道,大概不会吧?”弟弟没有把握。
我关照弟弟:“一定不要让爸爸看到那些报纸。”
我当即就去看了爸爸、妈妈。在父母亲的住房里我东摸西摸,想看看哪个角落有没有堆放着报纸杂志之类。好像没有,我就放心了。
我在上海与父母亲一起过了几天,赶快回到深圳。彼此没有工作的夫妻是不能分开的。因为没有工作,也就只剩下了牵挂。往往是,刚刚告别就牵挂了,好像已经告别了很久。
在深圳我认真地下了一个决心:为了四位老人少受一点惊扰,真的不能再写书了。我只要写书,一般总会畅销,也会产生学术影响,因此必然引来那些人的又一轮围攻。到时候再站在老人们前面遮掩,就来不及了。
不写书了,也就不想读书了。我就铺开宣纸,写一些毛笔字。
马兰天天站在一边,看我写毛笔字。
我抬头看她一眼,说:“你有那么多观众,我有那么多读者,但一转眼,我们找不到他们了,他们也找不到我们了。”
这情景,想起来还是有点酸楚。
我们两个,只想干干净净、安安静静地从事一点艺术文化,从来不会招谁惹谁,受到了欺侮也绝不还口,却不知怎么变得寸步难行。要摆脱这种困境,有好几条路,连傻子也知道。我们不傻,当然更知道。只要走其中任何一条,就能立即得势、热闹、风光、安全,但这实在不是我们的路,一条也不是。因此我们两人只能彼此为路,相持相扶一步步走下去。除此之外,不再有路。
有时,马兰会在我耳边轻轻哼起小时候外婆在摇篮边唱的儿歌。小时候家乡总是洪水泛滥,那摇篮正挂在水边的屋檐下。
山黑了,
水白了,
天边的渔船不见了,
山上的小庙坍掉了。
外公提着灯来了,
和尚打着伞来了。
灯灭了,
伞断了,
外公又在咳嗽了,
和尚又在念经了……
我看着她,想起她一出世便落地于一个“右派分子”的家庭,从小受尽冷眼,因此对于罕见的点滴善良分外感激。她似乎把点滴善良收集起来编织成了童年和少年的信仰,并以此作为自己艺术的入口。我初见她,是看她演莎士比亚,被她的表演折服;但是,让我真正对她另眼相看的,是她惊人的善良。
那时,她的名声如日中天。我亲眼看到,在春节来临之际,她婉言谢绝了中央电视台的一再邀请,又以侍候老人为由推辞了领导机关的团拜和联欢。但是,就在这时,却接到了一个来自河南某地的电话。电话里传来陌生的声音:“这儿的人都很想念你,但我们这儿穷,实在付不出演出报酬……”她一挂电话就去了火车站。演出回来,她在火车上传染了重感冒,直到元宵节都躺在病床上。
那次去山东演出,怎么也推不掉报酬了。她就找到当地政府部门,要把报酬捐献给当地的苦难儿童。
“我们这儿没有苦难儿童。”当地官员说。
她一笑,说:“总会有。父母是残疾人,或在服刑……”
果然,这样的儿童还不少。
过了不久,她收到了很多被救助儿童的成绩单。
在谈婚论嫁时,我提起一件其他女性很难接受的怪事:“我那位前妻心智出了一点小问题,曾从南方领过一个养女放在上海父母家,自己又走了。我在离异后本不应该再管,但听说那个女孩生活和学习都发生了困难,因此每个月都在救助。”
马兰问:“你与那个女孩聊得来吗?”
我说:“很困难。”
马兰又问:“她学习还可以吗?”
我说:“很困难。”
马兰仰头一想,说:“这是纯粹的人道主义了,我们一起承担。直到她长大后给她买个房子,能过日子。”
我说:“这样做有可能给某些媒体带来话题,已经有这方面的动向。”
马兰说:“管它呢,大善无惧。”
这一来,很多复杂的事情都好办了。
我们结婚二十多年来,遇到的第一个大冲击,就是有几个文人在传媒上造谣,说我在“文革”中参加过一个叫“石一歌”的写作组,问题严重。刹那间,全国很多报刊大吵大闹,连她也被嘲笑的目光包围了。
但是,她有最简明的思维。
她对自己的父母说:“整个上海戏剧学院都知道,他是本单位民意测验连续三次都名列第一,才被国家文化部破格提拔为院长的。那时候,‘文革’过去不久,大家记忆犹新,人人同仇敌忾。难道,本单位的那么多人都没长眼睛?”
我岳父是过来人,一听就懂:“余家在‘文革’中那么悲惨,子女能做什么事?一定又是当年的造反派在贼喊捉贼!”
我说:“周恩来为了纠正‘文革’,出来领导复课,按照他的指示上海成立了两个组,一个是在复旦大学的鲁迅教材编写组,一个是在作家协会的鲁迅研究组,笔名‘石一歌’。我参加过前面那个组,他们故意搅混了。”
马兰问:“那你为什么不出来澄清一下?”
我说:“我只要一出来澄清,给人的印象,好像后面那个‘石一歌’小组真有什么问题了。那个组的成员都是上海各大学的教授,早已年老体弱,一定承受不了。我健康,有能力顶个虚名,保护那些老人。”
马兰说:“我们一起顶着。”
第二个大冲击,起于我们夫妻俩的一个决定。那是汶川大地震之后,我从灾区回来后告诉她,看到废墟上那些课本很心酸,我想为灾区学生捐建三个图书馆。
“大概要多少钱?”她问。
“至少五十万。”我说。
“三个图书馆,这点钱怕不够吧?”她说。
后来果然,除了买书,还要买各种设备,包括电脑、摄像机、灯具等,自然不够了。
她一笑:“我说不够吧!”
这事,虽然由我亲自选购一切,还是很难瞒得住。一位记者依稀听说我在捐,却不知道实情,就按当时捐建希望小学的惯例,报道我捐了二十万。虽然大大缩小了,还是无法在中国红十字会账户里找到,因而那帮“啃余族”立即掀起了“诈捐”的风暴。
这下她有点着急,不是心疼钱,而是心疼我。她问:“闹成这样了,你为什么还不发言?”
我说:“这不是小误会,而是大颠倒。我一发言,对方就没法活了。而且,中间又夹进去了一个讲《三国》故事讲得不错的文化人,他一定会被网络上的‘回头潮’淹没。我还是老样子,顶个虚名保护别人。”
她说:“不错。地震死了那么多人,谁也不该在大灾难中洗刷个人。”
我说:“三个图书馆都在那里,用不着多说什么。”
我们每天讨论很多问题,从天体物理到台湾党争,无所不包,唯独对于各种捐助,从来不用商量。例如,澳门科技大学聘请我担任人文艺术学院院长,每年都有很高的年薪。我觉得自己所承担的实际工作并不多,就把年薪全部捐作了学生的奖学金。她过了很久才听到这件事情,很是惊讶:“他们真还给你发那么高的年薪?”
但对于捐献,她一点儿也不惊讶,觉得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我们两人,都在屈辱和苦难中长大。能够活到今天已经十分不易,因此完全不在乎别人理解不理解。就像从乱石丛中挣扎出来的两棵小树,虽然也为这个角落带来了一点风景,却并不指望乱石能点头。
我们躲到了深圳,用古话说来也算是“隐身南荒”了。当地的文艺界不知是什么样的,我们也不敢去触碰。这总该平安了吧,但无边的谣言还是在媒体上接踵而来。最让我们觉得荒诞的,是一次次地宣布我们离婚了,而且一次比一次逼真,一次比一次刺激。
其中有一次,在媒体上再度闹得不可开交,南京《扬子晚报》的鞠健夫先生给马兰打来了电话。他倒是不相信我们会离婚,但还想听听我们的回应。
马兰立即写了几句话传过去——
世上有不少人一直生活在沼泽地,从来没有见过山。终于有机会来到高山面前,便惊讶:这山怎么不倒?
过了半年,心想这下该倒了吧?一问,没倒。
又过了一年,便断言,这次不会有错,一定倒了。但一问,还是没倒。
于是那山成了他的仇敌,夜夜诅咒,天天造谣。
遗憾的是,那山,一万年也不会倒。
鞠健夫回电:“写得好!”
从一起起“离婚”谣言,上海的几个朋友来电,他们已经隐隐约约地发现了造谣者。不是别人,就是那个被我救过命,又被我绝交了的左派编剧。而且,以前的其他谣言,他都是主导者。
我想了一想,觉得很像。因为所有这些谣言加在一起,有一个似曾相识的“政治运动结构”,造谣者一定上了年纪。你看,结构的起点总是“政治问题”,闹了半天发现不靠谱,就来“经济问题”。再不靠谱,就来“生活问题”。过去几十年,要整人,都是这么一个“三部曲”。当代年轻人即使要造谣,也不会走这么完整的“隔代程序”。
过了几天,在一个茶馆,遇到深圳的两位记者。他们说:“那么多谣言,你们一声不吭,读者都会相信他们,连我们也相信了。”
一听就知道,他们是想用这样的语言刺激我们,让我们表态,然后再去采访造谣者,造成版面上的争辩。按照目前这些记者的职业偏向,他们主要站在造谣者一边。
我平静地回答:“相信了他们,就不是我的读者。这是人际关系的自然减员,也是一种瘦身,求之不得。”
从此,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那两位记者。记者中当然也有好人,但即便是好人也无法改变一个事实:当代社会的是非颠倒、价值逆反,该负第一责任的,是传媒。
离开那个茶馆后,马兰在路上说:“我们两人,无帮无派。但是,由于从不反驳,口无恶言,自有另一种强大。”
我说:“我们没有任何必要讨好舆论。现在,民粹主义的舆论已经成为当代魔王,大批貌似激愤的打手其实都是它的奴才。我们只逃避,不屈服,因而强大。”
说着,我们就到了海边。
深圳的风景,以海边为最佳,尤其在黄昏时分。
零丁洋里卷来的一排排深蓝色海浪,在夕阳下有一种壮阔而凄楚的寒意。文天祥在七百多年前写的诗句,“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不知是不是也出于这种意境。但对我们而言,没有了惶恐,只剩下零丁。
马兰最喜欢的海边景象,是台风来临时分。乌云在奔跑,海水在低吼,而她,则任凭长发轻衣大幅度飘洒,就像一位狂放的书画家在天际泼墨。
与别人不同,只要是台风季节,我们老是在海边。
后来我们老是互问:深圳几年,荒凉孤寂,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答案完全一致:台风中的黄昏,只有两个人在海边。
台风中的“狂草”。(摄于深圳海边)
天问。
八 爸爸的秘密
终于,一个一直害怕着的电话打来了。
弟弟的电话,说爸爸摔了一跤,生命垂危。
我和马兰立即赶往上海,爸爸已经去世。
我们到达医院的时候,停止了呼吸的他却一直张着嘴,好像有一些话没有讲完。
我用手托在他的下巴底下让嘴慢慢闭合,但一松手又张开了。最后,当妈妈伸手一托,爸爸的嘴就闭合了。
妈妈轻轻地抚摩着爸爸的脸,很快又抽回手来捂住了自己的嘴。她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因为她知道隔壁的几个病房都在抢救,不能让那些病人听到哭声。
从医院回到家里,弟弟为了寻找在追悼会上要挂的照片,打开了爸爸天天翻动又天天紧锁的抽屉。照片很快就找到了,却又发现抽屉里藏着大量文字资料,一沓又一沓,一袋又一袋。
我知道,这是一个老年男人的最后秘密。这位老年男人与我的关系如此密切,我立即去洗了手,然后坐下,闭上眼睛,静一静心。过了很久,我才敢去轻轻翻动。
尽管我已经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是当我真的一页页翻看那些文字资料时,仍然非常吃惊。
第一部分是他三十五年前写给造反派当权者的“借条”留底,这是我以前完全不知道的。原来,在他关押期间,妈妈前去探监时给他说起家里的事,他毫无办法,只得冒险向当权者借钱。他在十年间没有借到过一分钱,而每张“借条”都必然引来一次次残酷的批斗。有几张“借条”,我刚刚一读鼻子就酸了。例如,我叔叔领养的表妹要在安徽农场结婚,但叔叔已被害死,爸爸决定用叔叔留下的一只旧箱子作为陪嫁,却想“借”一点点钱,买一床被褥装在这只旧箱子里。
又如,一张“借条”上说,寒冬已临,但我家八口人的“布票”还没有用过一寸,希望当权者看在老人和小孩的分上,借点钱……
第二部分是三十五年前他们单位造反派批判他的大量印刷品。隔了这么久,我现在一读。还背脊发凉。例如这一段,好像是一篇新闻报道——
当天斗批大会上余学文这个坏家伙的画皮被层层剥开了,在毛泽东思想的照妖镜面前,原形毕露。但敌人是不会自行消灭的,他还要伺机反扑,不要以为余学文是“死老虎”,这个老虎还没有死,还要咬人,我们不要被他装出一副可怜相的假象所迷惑,必须高举毛泽东思想的千钧棒,继续穷追猛打,必须以毛泽东思想
为武器,继续批深批透,批臭批倒,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爸爸在“文革”灾难中写了大量的申诉、反驳、“借条”和回忆,当然这也只是冰山一角。
这是批判爸爸的油印材料之一,爸爸一直藏到生命的最后时刻。
经过“文革”的人都知道,这些空话又不全是空话。其中所谓“装出一副可怜相”、“穷追猛打”、“再踏上一只脚”等等都是实情描述。
爸爸,真是受大苦了。
为什么要让爸爸“永世不得翻身”呢?印刷品中又写明了他的罪行——
当“二月黑风”刮起之后,这个死不悔改的坏家伙就跳了出来,公然为刘、邓及其代理人陈丕显翻案,把矛头指向以毛主席为首、林副主席为副的无产阶级司令部,指向新生的上海市革命委员会,真是狗胆包天,罪上加罪。
文中所谓“新生的上海市革命委员会”,第一、第二号人物就是张春桥和姚文元。
这下子,我终于明白了三十多年前就产生的疑惑。爸爸这么一个小人物为什么会承受那么严重的迫害,直到造反派下台、老干部上台之后仍不得解脱?原来,他所在单位的“广大人民群众”从他的日常闲谈中提炼出了这么多“上及天庭”的政治罪名!
在灾难时期,他怕吓着我们,没有说;灾难过去之后,他不想拿这样的东西为自己贴金,还是没有说。但他又舍不得丢掉,就藏下了。
我敢断言,这样的印刷品,是后来全国绝大多数号称自己在“文革”中“立场坚定”的文人拿不出来的。他们如果有一份,或者他们的爸爸有一份,哪怕上面只有一句半句,不知要做出多少文章让大家景仰。但是爸爸却把它们全都锁在抽屉里,直到此刻,三十二年之后,我才看到。
等我看到,他已经走了。
我连当面说一声钦佩的机会都没有。
我犹豫了很久,曾经选了几页这样的大批判印刷品照片,附印在《借我一生》那本书中。
我在那本书里讳避了一个细节:在爸爸临终的床边,放着两沓近几年诽谤我的报刊。以广州的《南方周末》为主,有天津的《文学自由谈》,上海的《文学报》,和别的几份报刊。这些报刊诽谤我的内容,全与文学无关。爸爸在这报刊的字里行间,画下很多抖抖索索的铅笔痕迹。可见,几乎已经失明的爸爸,还是逐字逐句读了。
我看到这些遗物后曾急忙向他熟悉的几位医生打听,这些报刊是怎么到他手上的。医生说,是他自己不断索取的,说我在国外,要代我收集资料。他还一再要医生放心,为了眼睛,他不会看。
其实那些医生上当了,他不仅看了,而且看得非常彻底。他把相隔三十几年的两种相同文字放在一起,反复对比,我立即想象出了爸爸的最后岁月。他的高血压,他的心脏病,他的白内障,他因浑身乏力而摔倒,都与这些报刊直接有关。爸爸,是为我死的!
厚厚一抽屉的文章中的文字压了他半辈子,而那两沓近些年的报刊,则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捆稻草。
我是一个博爱主义者,常常对那些严重伤害过自己的人予以原谅;但我又是一个中国人,终身不会淡忘“杀父之仇”。我即使把“必要仇恨”缩得再小,也会永远记得爸爸临终床边放着的那些报刊,以及报刊背后那几个人。
博爱使我容光焕发,仇恨使我双目炯炯。
我有几位兄长般的朋友,都是堂堂男子汉,在自己的领域取得了巨大成就,并且有国际声誉。他们几乎都有一个秘密,那就是在某个笔记薄的角落记着一个名单。那是一些曾经残害过自己长辈、家人的歹徒,也包括一些用谣言、文章袭击过自己的恶人。这些人现在看上去都过得不错,有的还经常在某些媒体上高谈阔论,有的已经移民美国或加拿大,却怎么也抹不去他们留世的血污孽债。
我常常会接到朋友的来电,低声而欢快地说:昨夜,又有一个名字用红笔画掉了。
我想,我们的社会也不必伪装遗忘,因为很多遗忘就是纵恶。应该留下一些名单,那些投污的,栽赃的,砸窗的,扔石的,造谣的,仗势的,喷毒的,起哄的,都应该被记录在一些笔记薄上。然后,让很多曾经投诉无门的眼睛,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生死沉浮。
善良的人们不至于动手报复,但都有权利在默默间隐藏一个名单,随之隐藏一支能逐一画去这些名字的红笔,隐藏一种强烈的有关净化世间的企盼。
追悼会之后,我们把爸爸的骨灰盒寄存在一个殡仪馆的安灵堂里,准备择日移回家乡安葬。祖父、祖母、外公、外婆、叔叔、姨妈、益生哥,一大批亲人都等着他。
在这批亲人中,爸爸历来地位不高,原因是嘴笨。可以想象,这次他到那里见了亲人们,也会像往常一样谦恭地点过头,便找一个不引起注意的角落坐下,只听大家讲话。
但是,这次亲人们不会让他那么躲闪了。即使他最敬畏的家长,我的祖父,见到他也会深感羞愧。毕竟,祖父走得那么不负责任,而爸爸在人世间坚持了那么久,苦熬了那么久。
祖母最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外公、外婆也会满意这个女婿。我叔叔,曾为姑妈的死亡承担了责任,而爸爸,又为叔叔的死亡承担了责任。
在“文革”灾难中,如果不是叔叔先自杀了,爸爸多半会自杀,因为爸爸的意志远没有叔叔坚强,但是,坚强的叔叔为了更重要的坚强,把祖母托付给了爸爸。爸爸终究不辱这番重托,还维持了全家。
爸爸终生信仰佛教,我把他的灵位,安放在佛教圣地普陀山。一来二去,我和马兰对佛教有了更多的亲近,还一起成了普陀山的“荣誉岛民”。
与此相应,我们又与台湾的星云大师结了缘。星云大师仔细读过我写的所有书籍,很早就邀请我为世界多国的僧侣演讲,并参加了很多气势宏伟的佛教典礼。他在美国完整地观看过马兰演的电视剧,极为赞赏,因而产生了双重的亲切。
他让我们看到,生于多灾多难的现世,人们还可能以一种无边无界的大善,带来精神上的解脱。他创办的佛光山道场,果然是无边无界地遍布世界五大洲,天天都播撒着觉悟和快乐。
每次想到星云大师,我们就会对身边的祸害,看轻一点。
佛教,是庇护我们在恶风邪雨中安详生存的竹竂。
盛大的佛教法会。星云大师右边第一人是我。
我们对佛教有了更多的亲近。
这个盛大的仪式,在新加坡举行。 右起:星云大师、我、马兰、慈容法师。 仪式即将结束时,星云大师点名马兰上台演唱。在这之后,马兰还特地准备了一个礼佛唱段《菩提树》,曾在新加坡居士林和普陀山佛教文化节演唱,广受赞誉。
九 悬崖守护
我爸爸的突然离去,使马兰更担心起她的爸爸、妈妈来了。
事实一次次证明,受那些诽谤文章最直接伤害的,不是我们,而是我们的长辈。马兰的爸爸、妈妈,仍然把那些污浊的报纸看成是“中央文件”。中国的很多老人都有这样的认知。
“我知道你一定不愿意,”马兰对我说,“你能不能参加中央电视台的任何一个节目,让我的爸爸、妈妈看到,‘中央’并没有‘打倒’你。”
这事既可笑又凄凉。
我说,让我想一想。
正好中央电视台有一个全国青年歌手大奖赛的节目,需要找一位专职的“文化素质评委”,希望我担当。照理,一个辞职的高校校长是不可能参与这样等级的事情的,但我想起妻子的话,犹豫了。最后,答应了。
没想到这个节目在全国的收视率极高,而且,我主持的“文化素质”考核比歌曲比赛更有吸引力。选手们从题库里随机抽出了古今中外的文化课题,支支吾吾地回答得非常有趣;与此同时,全国无数家庭的电视机前,子女正在调皮地测试着父母亲,而妻子又在斜眼看着丈夫。这一来,这个节目很快变成了一个有上亿人参与的文化大课堂。一次比赛长达五十多天,我每天都要讲述很长时间,我想岳父、岳母应该宽心了。
据统计,收看这档节目的全国观众,有百分之八十三是为了看我的文史知识点评。
但是,由于全国观众对我的文史知识评价太高了,很快有一个姓金的上海文人写出一本书来,指出我的《文化苦旅》里有一百多个“文史差错”。另一个姓郝的上海文人,与他呼应。
还是由南方那家周报领头,全国一百六十多家报纸全都兴高采烈地报道并摘引了他的书,台湾也快速出版这本书,这本书登上了亚洲畅销书排行榜,他本人还被“香港书展”作为特邀嘉宾邀请到现场签名售书。在这个基础上,他们又伪造了“剽窃”事件,并借此发起了一个全国规模的在联合国“世界遗产大全”上“驱逐”我的运动,“啃余族”一呼百应,他们全都成功。
很多老人告诉我,发动此事的那两个主角,是“文革”造反派中的著名首领。对此,我没有兴趣查证,只看到现在这帮人闹事的速度和效力,早已远远超过“文革”中最有势力的造反派。难道是两代造反派、三代造反派的结合?
这不是没有可能。历史的病毒向来顽固,看似不见了,却会以更大的规模变异、爆发。
对这一系列的怪事,有一个人血脉贲张,那就是杨长勋。他已经从广西艺术学院调入广西师范大学,天天关注着我所面临的文化灾难,气愤至极。来几次电话,在痛骂之后又抽泣不已。他说自己正在动手写一本长长的书,把我这几年所承受的一切,一一予以剖析。这就使他不能不汇集全部资料,结果,越读越愤怒,越写越激动。有几次,他在电话中说:“昨夜一夜没睡,喝了不少酒,我快灭绝了。”
整整两年,他都在写这本我不知道标题的书。他数度自费到北京、武汉、长沙、广州等地调查。有时,我会在清晨接到他的电话,他总是恨恨地说:“我必须揭露这些人。这些人的经历我都搞清楚了。如果不揭露,中国文化就被他们糟蹋完了!”
我知道,他又写了通宵。
电话里传来钢琴声,我问是谁在弹,他说是年幼的孩子。说起孩子,他口气才稍稍变得柔和。
元旦刚过,他打来电话说:“书终于写成了,我要让你看一看。但请答应我,你看的时候不要过于愤怒。我已经用几年时间代你愤怒过了,你再愤怒,就便宜他们了。”
他不想把这部书稿邮寄,因此希望我的助理金克林能到广西南宁去取。他说,这两天,他会最后润饰一遍。
金克林是一月七日抵达南宁的。杨长勋为了书稿已经两天没睡,见了金克林,他又流着眼泪喝酒。结果,发生了谁也没有想到的悲剧:一月八日,杨长勋副教授在沉睡中去世,终年四十三岁。医院鉴定为:心源性猝死。
那部书稿,由金克林带到了上海,标题是:《守护余秋雨》。
又一个生命,为我离去。他想守护我,但我没有能守护住他。
他想在悬崖边上艰难地为我清理一小块立足之地,但他自己却失足了。一下子,粉身碎骨。
我会一辈子记住这个名字:杨长勋。
我不知是怎么看完书稿的。但是,看完后,我决定通过金克林,与杨长勋的妻子商量,暂时不出版这本书。书中的内容太彻底了,那些诽谤者在文革中的所作所为,在新时期中的投机表现,以及后来与盗版集团的关系,都有了证据。
我不同意出版,原因有二:
第一,我们面临着一个只审视被害者、不审视伤害者的巨大陷阱,没有人会去关注那些诽谤者的真相;
第二,即使有人关注了,也只是为社会增添了恶的观感,但这种观感,在中国已经积累太多。
而且,我还从杨长勋整理的材料中看到,那些诽谤者的恶,大多是因为从小缺少善和爱的滋养,形成了一种可谓“攻击亢奋型”的精神障碍,其实都是病人。例如湖北那个纠缠我很久的人,小时候居然是被父母亲当作物品卖掉的,即使变态,也很值得同情。
据金克林说,杨长勋的妻子是一位善良的基督徒,同意我的决定。
我和马兰每天都躲在深圳家里,很少外出。楼下大门口有一排信箱,也有我们的一个。
马兰关心楼下的信箱,只是因为还在等相关政府部门来信给一个说法。
这天她又沮丧地上楼了,手上拿着一封从上海转来的英文信,交给我。
我拆开,看了一遍。不相信,再看一遍。
马兰发觉我的鼻子轻轻抽搐了一下,赶紧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闭了一会儿眼,抬起头来对她说:“这是美国纽约市文化局、林肯艺术中心和美华协会联名写给你的一封公函,通知你,你已被他们评为亚洲最佳艺术家。而且,还是终身成就奖获得者。”我尽量说得平静。
“这不可能。我已经好几年没演了。”她摇头。
“信上说,这是美国二十四位资深戏剧评论家投票的结果。他们中不少人,在十年前看了你在洛杉矶的演出。其他评委,也看了你的录像。”我说。
她的表情开始凝冻。
我继续说下去:“信上还说,这个奖的评判标准很严。‘亚洲最佳艺术家’已经很不容易,而其中的‘终身成就奖’更是少而又少,除了电影艺术家黑泽明,舞蹈艺术家林怀民外,中国戏曲界只有张君秋、袁世海等寥寥数位得过。你是几十年来这个奖项的最年轻获得者。他们正在安排时间,你要亲赴美国纽约领奖,还要准备做一个获奖演讲。”
她不说话,一直呆坐着。
我说:“我陪你到外面散散步吧。”
这是傍晚时分,深圳的空气中充满潮气,有点闷。我们在一条木架路上默默地走了很久,她突然说:“这事千万不能让国内的媒体报道。”
我一听,苦笑了一下。前两天,到深圳书城走走,被总经理陈锦涛先生发现。陈经理到办公室拿出一份印刷品,上面有全国近十年来最畅销的十本书排行榜,十本中,我一人竟占了四本。我一见就让陈经理赶快收起来,不要让很多人看见。因为,这就是我遭受围攻的原因之一。
北京《中关村》杂志来信,说我被投票评上了“中国最值得尊敬的文化人物”。我立即回信央求他们,尽量不报道、少报道。他们很惊讶,但还是答应了。
然而,不管怎么掩盖,也总有缺口被那些人挤进来。眼前又有了一件:我在家乡出生的老屋,由于经常有不少海内外的读者来参观,给现在的屋主带来很大的困扰。我听说后就把它买下,赠送给镇里,请他们见到参观的人开一下门。但是,老屋已是危房,维修、打扫、看管的事情超出了乡亲的能力,因此镇里就问县里,能不能由县里保管。
这本是一件芥末小事,不知怎么被一个年轻村民捅上了网,那些“啃余族”一见,又在全国掀起轩然大波。所有的矛头都针对着我可怜的乡亲,骂他们怎么胆敢把我家老屋当作“文物保护单位”而试图赚钱。
我知道,这铺天盖地的网上风潮,一定把镇里的乡亲和县里的官员吓着了,哪里还敢再保存老屋。我连忙写信给乡亲,请他们在村庄建设时把老屋拆除。
我想,拆了也好。老屋有太多牵动我情感的故事,千万不能被现代邪恶纠缠。一来纠缠,不如沦为瓦砾。
于是,我又和马兰一起,回了一次老家,特地在老屋前拍照。这屋,确实破败了。但是,就在这些老旧的砖瓦间,有过父母亲的结婚鼓乐,有过妈妈的油灯书信,有过祖母的大灾孤居……一切美丽和悲怆,都将随风飘散。
从老屋,又想到妈妈。
我偕妻重返老屋。 长辈的故事,童年的记忆,全都埋藏在这些老旧的砖瓦间。我们身后的石沿,是我人生道路的起点。 我早年的乡亲、邻居,你们都到哪里去了?
我在心中轻轻地说:妈妈,那些人不仅不让我们在任何一座城市居住,而且还不准保留我们最早的住所!
妈妈一定会问是什么样的人?
我说:就像几十年前我们经历过的一样,是一片叫不出名字的泥淖,是一团紧随不放的阴云。
妈妈一听就懂。
我和马兰又赶回上海,去看妈妈。妈妈坐在一把藤椅上,我捋着她花白的头发,回忆着一个个与那间老屋有关的故事。但是,老屋已经不能保留的事实,却不能向她透露。
老人家对于越老的事,记得越清楚。
我问她,从进门到灶间,一共是几步,她快速说出。
我又问她,后门小巷间的雨水缸,直径多大,她立即张开双臂比画了出来。
我还问她,我出生的那张床,床框上刻着哪几句古诗,她也毫不顿挫地流畅背出。
但是,这一切都将变为废墟。
马兰获“亚洲最佳艺术家终身成就奖”的颁奖仪式,在哥伦比亚大学礼堂隆重举行。纽约市文化局的局长、林肯艺术中心的总监、哥伦比亚大学的副校长,都出席了。仪式上播放了马兰历来的演出片段集锦,她发表了获奖演讲,题目是《中国戏曲的昨天和明天》。她的思考等级和表达能力,让全场大为惊讶,因而掌声不断。
纽约市文化局、林肯艺术中心在哥伦比亚大学为马兰颁授“亚洲最佳艺术家终身成就奖”。 在颁奖仪式上,马兰发表了《中国戏曲的昨天和明天》的演讲。
我在耶鲁大学演讲后摄。 马兰喜欢耶鲁大学的建筑,觉得比我巡回演讲的其他美国大学漂亮。
我作为“家属”,非常低调地陪在一旁,却还是被哥伦比亚大学发现了。那就免不了也要发表一个演讲了,我的讲题是《重构中国文化史》。年迈的夏志清教授听了鼓励我:“你历来在纽约的每一次演讲,我都来听了,一次比一次好。”由他热情推荐,我再度到美国的著名大学做了一番巡回演讲。
由于我的思路比较独特,在各大学又一次引起轰动。但我反复地请求当地华文报刊的记者,绝对不要向国内报道。
马兰作为“亚洲最佳艺术家终身成就奖”的获得者,再次受到当地华语艺术团体的移民邀请。马兰的回答是:“家里还有老人,需要照顾。”
回国后与齐华通了一次电话,他说余鸿文先生已在四个月前去世,他也刚刚从余鸿文先生的女婿那里听说。我问,老人安葬在哪里。他说骨灰盒暂时安放在一个殡仪馆的安灵堂。正巧,与我父亲是同一个殡仪馆。
那天下午,马兰在家里陪妈妈,我一个人去了殡仪馆的安灵堂。马兰太敏感,那样的地方不适合去。
在安灵堂,我祭拜了爸爸和余鸿文先生的灵位。他们的位置,离得不远。我特别向余鸿文先生的灵位深深鞠了一躬,他是祖父辈的长者,又是我爸爸、妈妈的婚姻大媒,因此,也是我生命起点的攒合者。
我的事情做完了,顺着安灵堂的甬道离开。突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笑容,那是一个骨灰盒上一帧发黄的照片。一看名字,原来是我的忘年之交徐扶明教授。他还是用那种忧郁而幽默的眼神看着我,我立即退后一步,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引起了我的注意,觉得这里可能还有其他文化界人士,便放慢脚步,左右打量。这一打量不要紧,就在徐扶明教授的对面,我看到了曾远风的名字。走过去看生卒日期,他是八个月前去世的。
我又回头看看徐扶明先生的骨灰盒,只隔了一条甬道。立即想起徐扶明教授那次给我讲的话:“老弟,人生如戏,角色早就定了。有人永远是打手,有人永远挨打。”
我想与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商量,能不能把这两人的位置移开一点,不要靠得那么近。但一想这必须通过双方家属,非常麻烦。而且,说不出理由。
走出安灵堂大门时我又停步了。我的眼角仿佛扫到,就在最靠大门的地方,有一个骨灰盒上的名字有点奇怪。也姓余,这是首先吸引我的地方;再看,叫余颐贤,原来是他。家乡的盗墓者,又做过不少好事。真是他吗?他什么时候到了上海?会不会是同名同姓?从骨灰盒上的生卒年份看,他是在九年前去世的。
我希望真是他。从故乡山间的月色下一路走到这里,很不容易。
十 天人对话
写到这里,我想到了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他曾经说,过程性的情节越丰富,越会让人产生习惯性迟钝。因此,需要阻断,需要间离,让讲者和听者都陡然停步,获得思考。
我一直在等待这种停步的机会,此刻出现了。在安灵堂门口,我又回首望了一眼。除我爸爸之外,余鸿文先生、徐扶明先生、余颐贤先生,包括那位我一时还不愿意称“先生”的曾远风,都一起在这里停步。那么,我也找到了坐下来的理由。
安灵堂不远处有两把石椅,朝着一个小小的松柏林。边上,又有一个浅浅的水池,水面上浮着大片枯叶。
我在一把石椅上坐下,微闭着眼睛。一开始思绪很杂,跳荡滑动,慢慢舒了几口气,安静下来。
我的眼前,出现了这些老人,我对他们轻声说话。他们没有表情,但似乎又有表情。
我第一个想恭恭敬敬地上前交谈的,是离世不久的余鸿文先生。
余鸿文先生,我应该叫您一声爷爷。我出生时,祖父早已去
世,因此从小没叫过谁爷爷。从前见到您时也曾经想叫,又觉得不好意思。
现在可以叫一声了,但是我仅仅这么一想,还没有叫出口呢,就觉得自己已经蹲到了您的膝下。抬头看您,白须宽袄,太阳在您背上。
在您背后,仿佛还远远近近地站着我的祖父、祖母、外公、外婆,你们是一代人。他们走得比您早,因此看过去有点影影绰绰。
我不知道,我的长辈,当你们听说自己的一个孙儿成了“中国历来受诽谤最多的独立知识分子”时,会是什么感觉。是担忧、心疼、愤怒,还是自豪?
这个称号,是几个学者经过认真调查才得出的。我当时一听也怀疑,后来仔细一想,如果不是只算一时一地,而是算二十年的连续不断,算每一次的全国规模,确实没有人能超过。
我估计,你们之中,独独对这件事感到自豪的一定是祖母,我已经看到她炯炯的目光。其他长辈,多少都有点困惑:怎么会是这样?
对此,我愿意接受你们的盘问。
代表长辈盘问我的,应该是离世最晚的您,余鸿文先生。
我似乎已经听到您的声音。您说:“讨论诽谤,不必看内容,只看它为什么发生。”
我点头。
于是您开始问了:“你和诽谤者之间,有没有权位之争?”
我回答道:“自从二十年前辞职后,我没有任何官职,也不是
什么代表、委员,又早就退出一切官方协会,因此没有丝毫权位可言,他们能争什么?”
您又问:“你与他们,有没有利益之争?”
我回答道:“我几百万言的研究著作,十几万公里的考察计划,从开始到完成,从未申请过一分钱的政府资助。他们能争什么?”
您又问:“你与他们,有没有学术之争?”
我回答:“我的研究课题从来不与别人相撞,我的考察路线从来不与别人交错,我的表述方式从来不与别人近似。他们能争什么?”
您继续问:“你与他们,有没有意气之争?”
我回答:“你们看见了,那么多人连续伤害我十几年。有几个人已经把伤害我当作一项稳定的谋生职业,我却从来没有回击一句,也从来没有点过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名。”
我看到,祖母在您身后擦泪。
您停止提问,静静地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我又听到了您的声音:“你的每一项回答,大家都可以见证。看来你是一个最不应该受到诽谤的人,却受到了最多的诽谤。造成这种颠倒一定有一个特殊原因,例如,刚才我想,是不是你太招人嫉妒?”
我回答道:“嫉妒太普通,不是特殊原因。中国文化界可以被嫉妒的人很多,但他们都没有招来那么长时间的诽谤。”
您说:“听口气,你自己好像已经有答案了。”
我说:“我自己也曾经百思不解,后来,一番回忆使我找到了钥匙。”
“什么回忆?”您问。
我说:“回忆起了我还没有辞职的二十多年前。那时候,我招人嫉妒的理由比后来多得多。我不仅是当时中国最年轻的文科教授、最年轻的高校校长、最年轻的厅级官员,而且还执掌上海市那么多人的职称评选。我当时的行事风格,更是雷厉风行、敢作敢为。但是,整整六年,我不仅没有受到丝毫诽谤,而且也没有听到过一句非议。连后来诽谤我最起劲的那几个人,当时也全部对我甜言蜜语、赞颂不止。”
“我已经猜到你的答案了,”您说,“你遭到长期诽谤的最重要原因,是比较彻底地离开了一种体制。”
我说:“体制是一种力学结构,就像一个城堡。身在其中,即使互相嫉妒,却也互相牵制,获得平衡和安全。不知哪一天,有一个人悄悄地打开城门出去了,城门在他身后关闭,而他骑在马背上的种种行为又经常出现在城里人的视线之内。他的自由,他的独立,他的醒目,无意之中都变成了对城内生态的嘲谑。结果可想而知,他必然成为射箭的目标。由于城门已关,射箭者没有后顾之忧。”
“这样的城堡,可能不止一个吧?”您问。
“当然。”我说,“城堡的本性是对峙,如果只是一个,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现在,有的城堡因为有国力支撑而十分堂皇,有的城堡则因为有国外背景而相当热闹。我呢,只能吟诵鲁迅的诗了: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但是我比鲁迅更彻底,连戟也没有。”
您点了点头,似乎不想再问,却还是轻声问了出来:“堡外生
活既孤独又艰险,你能不能,从哪个边门重返一个安全的城堡?”
我说:“我知道您说的是哪一个城堡。官方体制对文化创造,有利有弊,弊多利少。古今中外都产生过不少排场很大的官方文化,这当然也不错,但是一切真正具有长久生命力的文化大多不在其内。这是因为,行政思维和文化思维虽有部分重叠但本性不同。前者以统一而宏大的典仪抵达有序欢愉,后者以个性而诗化的秘径抵达终极关怀。现在,前者太强势了,连很多自命清高的学者都在暗暗争夺行政级别,这更使很多行政官员对文化产生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和无知。长此以往,前者极有可能吞没后者。您看现在,财源滚滚而文事寂寥,精神枯窘而处处嬉闹,便是征兆。因此,我要不断地站在外面提醒,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您又问:“那么另一个城堡呢?”
我说:“对那个城堡我曾抱有希望,希望它能批判专制弊端,揭露权贵集团,推进政治改革,但现在已经失望。因为它掺入了太多的投机、虚假和表演。我曾多次试着与这个城堡里的人对话,发觉他们大多自命为中国的救赎者,却以揭秘的腔调散布着各种谣言,而且总是把一切文化问题全都推向政治批判,好像天下除了政治批判之外就不存在别的问题。他们那些貌似激烈的言论,初听起来还有一点刺激,再听下去就无聊了。”
您说:“看来,你只能左右不是人了。但是,我要以长辈的身份告诉你:不怕。大智不群,大善无帮,何惧孤步,何惧毁谤。”
我说:“对,不怕。”
与余鸿文先生的对话有点累。他的那么多盘问,我知道,正是代表众多长辈对我的审讯。
接下来就不会这么严肃了,我急着想说话的,是徐扶明先生。徐扶明先生历来寡言,现在仍然微笑着等我开口,他很可能像往常一样,只听不说。
徐先生,我的朋友,刚才我在安灵堂,一心只想把您从曾远风附近移开。您告诉过我,人生如戏,角色早定,他永远打人,您永远挨打。在这里你们靠得那么近,又是面对面,我不放心。
但后来一想,不移也罢。他从前打人,靠的是诬陷、造谣、告发,现在到了你们这里,他毕生功夫全废,那您还怕他什么呢?
从此,您可以近距离地盯着他看。我早就发现,凡是害人的人,目光总是游移的。他会用眼睛的余光来窥探您,您还是不放过。世上再阴险毒辣的人,也受不住您这种盯住不放的目光,只能快步逃离。但是,在这安灵堂的小格子、小盒子中,他能往哪里逃?因此在我看来,这就是“末日审判”。审判的法官,就是一生的被害者,审判的语言,就是盯住不放的目光。
您的目光,过去的主题是惆怅。我曾经责怪您为什么不增添一点愤怒,现在我不责怪了,只劝您增添一点嘲讽。像曾远风这样一直气焰万丈的人最后也不得不让您来日夜看管,看管着他无声无息、无亲无友的终点,给一点嘲讽正合适。
更需要嘲讽的却是人世间,居然怂恿了他那么久,给他喝彩,给他版面,给他伸展拳脚的平台,几十年间没有对他有过一丝一毫的劝阻和批评,使他无法收手,难于后退。直到他一头扎在这里,人们才弃之如敝帚,转身去物色新的替代者,让他们来制造
新的不幸。这,还不值得嘲讽吗?
徐扶明先生,在中国戏曲声腔史的研究上,您是我的师长,但在社会人生奥秘上,我要不客气地说,小弟我可以做您的师长。今天我要问您一句:为什么曾远风永远打人,而您永远挨打?
我看到您在摇头,直愣愣地等待着我的答案。
我的答案很简单:他打人,是为了不挨打;您挨打,是因为不打人。
打人,也叫整人、毁人,细说起来也就是从政治上、道德上、名誉上攻击他人,这种事情全世界都有,但在中国却变成了一个魔幻事业。
您会问:怎么会是“魔幻事业”呢?
我要告诉您:这,与中华民族的集体心理有关。很多民众只要从攻击者嘴里听到别人可能有什么问题,就会非常兴奋地相信,还会立即把攻击者看成是政治上的斗士,道德上的楷模,大家都激情追随,投入声讨。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事态已经变成了那个被攻击者与广大民众的对决,攻击者不再担负任何责任。有些官方媒体又会火上加油,把每一场围攻看成是“民意”,把被攻击者看成是“有争议的人物”,使攻击很快就具有了正义性。
因此,攻击者一旦出手,就有金袍披身,从者如云。这几十年我们都看到了,那么多中国人一拨又一拨地轮着受难,只有一批人奇迹般地立于不败之地,那就是他们。
您在“文革”中受到曾远风的攻击而入狱多年,其实也有一个最简便的办法可以脱身,那就是攻击别人,包括攻击他。而且,这种攻击永远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因此,您的受难,并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您自己,您不会攻击他人。
我也和您一样,从来没有做过“以攻为守”的事情。对此,我的克制比您更加不易。您老兄身上可能压根儿不存在向别人进攻的能力,我却不是。您知道,我是历届“世界大学生辩论赛”的总评审,在语言上的攻伐之道,那些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但是,对于放弃攻击,我们两个都不会后悔。
不妨反过来设想一下。如果您跟着我,痛痛快快地把他们骂倒了,世上多了两个机智的攻击者而少了两个纯粹的文化人,我们会满意吗?我想,我们反而会后悔。
其实我们并不需要胜利。只希望有一天,新的“曾远风”又要当街追打新的“徐扶明”时,中国的民众和传媒不再像过去和现在这样,一起助威呐喊。
仅此而已。
但是,仅仅做到这一点,也还需要长时间的启蒙。
也许会有这一天,但对我来说,华发已生,暮雾已沉,好像等不到了。
与徐扶明先生说完话,当然就躲不过近在咫尺的曾远风了。其实我也不想躲,很想与他交谈一番。但估计,他也只会听,不会说。
从哪儿开口呢?与他这样的人谈话,我一时还拿不定方向。
曾远风,在年龄上你是我的前辈。你告发徐扶明先生“攻击样板戏”的时候,我才十九岁;徐扶明先生终于平反,而你又转
身成为“文革”的批判者时,我已经三十三岁;你向我告发那个左派编剧时,我四十一岁;你向全国媒体告发我为一个流亡人士的后辈写序言时,我四十三岁;你参与那几个“啃余族”对我的围攻时,我五十六岁;你突然以“异议分子”的身份向外国人告发中国的很多人和很多事时,我五十九岁。
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你一定还实施了很多很多我不知道的告发,请原谅我挂一漏万了。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你以不寻常的方式陪伴了我大半辈子。
亲人的陪伴增加了我的脆弱,你的陪伴增加了我的坚强。因此,你对我相当重要。
你早年读过中文系,后来的身份,是“编剧”、“编辑”、“杂文作家”。你让我想到十几年来一直在诽谤我的那几个“啃余族”与你一样,清一色出自于中文系,都曾经染指文学创作,却又文思枯窘而改写批判文章和告发信。有趣的是,当年你向我告发的那个左派编剧,后来也走了一条与你相同的路:借由文艺玩政治,天天伤害无辜者。
说远一点,你曾经效忠过的“四人帮”里边,也有三个人是文艺出身。如此一想我就霍然贯通,原来你们把文艺创作中的虚构、想象、夸张、煽情全都用到了真实社会的人事上了。你们把伪造当作了情节,把狂想当作了浪漫,把谩骂当作了朗诵,把谣言当作了台词,把围攻当作了排演。只可怜了广大无知的观众,居然弄假成真。
我刚刚在与徐扶明先生谈话的时候,曾说到很多浅薄的民众特别容易追随像你这样不断地从政治、道德、名誉上攻击他人的
人,使你们经常“金袍披身,从者如云”。现在我要加一句,这些民众最值得同情之处,不是追随你们,而是不知道你们全在扮演。
近几年,你们这帮人都齐刷刷地扮演起了“异议分子”,开始改说“民主”、“人权”、“自由”之类的台词。这,实在太搞笑了。这些美好的社会课题,不正是我们一直在奋斗的目标吗,怎么一转眼被你们抢了过去?你们又在“盗版”了。盗版毕竟不是正版,同样这几个概念,从你们嘴里说出来全都变了味道,成了反讽。
先说“民主”。这个概念你们在文章中天天高喊,前面还加了一个“大”字,诱骗民众进行大诬陷、大批斗、大伤害。其实你们内心是害怕广大民众的,例如你们最嫉恨我的书连续畅销二十年,其实就是嫉恨广大读者的“阅读民主”。为此我不禁要笑问:敢不敢进行几次民意测验,让广大民众在你们和我之间做一个选择?不敢了吧,还“民主”!
还有“人权”。这么多年,你们用大量肮脏的谣言伤害了我的名誉权,伤害了我妻子的工作权,伤害了我父亲的生存权,所有这些人,都没有一官半职。难道,这都不是“人权”?
再说“自由”。你们用集中诬陷的手段侵犯了我的写作自由、声辩自由、居住自由,但是凭着媒体的起哄、法律的放任、官方的漠然,从来不必支付任何代价,不必做任何道歉。我想问,古今中外几千年,还有什么人比你们更“自由”?还有什么人比你们更需要还给他人以“自由”?
你听得出来,这是反问,不求回答。真正的问题也有一个,存在心底很久了,还是说出来吧:那么多年,你们这批人难道从来都没有担心过法律的追诉?你们难道就能断定,中国的法律一
直会像过去那样偏袒你们?
对于这个问题,你也不必回答。既然你老人家已经来到这里,不说法律也罢。我只希望你还是认真地看一看你的对面,那儿有一位与你同龄的老人,因为被你诬告而入狱多年。平反之后,他烧掉了你的罪证,没有说过你一句重话,而你却没有投过去一个抱歉的眼神。我现在终于明白,一种冥冥之中的力量把你们两人安排得那么近,可能是别有深意。
如果有一个人,我从来没有见过却特别想与他说话,这个人就是余颐贤先生。
直到此刻我仍然不知道他究竟是一个什么人,心目中只是一团迷雾、一堆疑问。隐约间似乎有一股妖气,但也可能是仙气,似远似近。越是这样就越是好奇,我要腾空心境,去面对这位姓余的老人。我不知道他以前习惯讲什么方言,余姚的,慈溪的,绍兴的,宁波的,还是杭州的?想来想去,今天我还是与他讲童年时的乡下话吧,那种语调,立即就能带出故乡的山水。那里,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是余颐贤先生长期出没的地方。
余颐贤先生,我没有见过您,不知道您是什么样子的。在想象中,您是一个黑衣人。头上还戴着一顶黑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别人很难看到你的眼睛,您却能看到别人。
您的名字,在家乡各村所有余姓同胞中显得特别斯文,一定有一点文化背景,但是乡亲们谁也说不清。您的名声不好,我从小就知道您是盗墓人,乡亲们叫“掘坟光棍”。他们又把你的名字
叫成“夜仙”,那是根据谐音读错了。但这么一叫,他们就把吴石岭、大庙岭的夜晚,一半交给了虎狼,一半交给了您。
不好的名声也有好处,那就是让您获得了安静。盗墓,只要不去触碰各个时期当红大人物家的祖坟,就很难成为一个政治话题。因此,你在国共内战和后来的一次次政治运动中都安然无恙。人们有兴趣把一个名声很好的人一点点搞脏,名声越大越有兴趣,却没有兴趣去对付一个名声不好的人。这就像,一块白布太干净、太晃眼了,大家总要争着投污,即使后来风雨把它冲洗干净了,大家也要接着投;而您从头就是一块黑布,不会有人来关注您。
您在黑乎乎的夜晚好像也动过我曾外祖父的墓,这使我家前辈对您的印象就更坏了。印象的改变,是您在另一个黑乎乎的夜晚给妈妈办的识字班送了课本。这事看起来不大,但对好几个乡村却是雪中送炭。那几个乡村当时正要从长久蒙昧中站立起来,您伸手扶了一把。
有了这件事,我开始相信乡间有关您的一些正面传闻。例如,我小时候曾听邻居大婶说,那个笃公终于在我们村找到已经疯了的女友,是您引的路。而且,您还把自己的一间房子让给他住。这是真的吗?更重要的是,我听李龙说,有一次吴石岭山洪暴发,一个预先挖通的渠口把水引走了,救了山下好几户人家。一个柴夫告诉李龙,这个渠口是您花了半个月时间一锹锹挖通的。这就是说,您在无声无息的游荡间,也做了无声无息的大好事,可能还不止一件。这是真的吗?
我没有期待您的回答,却发现您有了动静。您看着我,轻轻地像咳嗽一样清了一下喉咙,似乎要讲话,但跟着而来的是低哑
的笑声。笑声很短,转瞬即逝,这让我很兴奋,因为我有可能与您交谈了,就像我与余鸿文先生。
我多么想引出您的话来,但您对我来说太陌生,很难找到具体话由,因此只能说得抽象一点。
我说:“天下万物转眼都走向了对面,连给它们定位都是徒劳。很多人和很多事,可能在对面和反面更容易找到。”
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等您。很奇怪,您的目光已经不再看我,而是看着远处,看着天。
我决定换一种语言方式。像少数民族对歌,像古代诗人对联,先抛出上一句,来勾出对方的下一句。
我根据您的行迹,说了一句:“最美丽的月色,总是出自荒芜的山谷。”
终于听到了您的声音,您说:“最厚重的文物,总是出自无字的旷野。”
我太高兴了,接着说:“最可笑的假话,总是振振有词。”
您接得很快,马上说:“最可耻的诬陷,总是彬彬有礼。”
我说:“最不洁的目光,总在监察道德。”
您说:“最不通的文人,总在咬文嚼字。”
我说:“最勇猛的将士,总是柔声细语。”
您说:“最无聊的书籍,总是艰涩难读。”
我说:“最兴奋的相晤,总是昔日敌手。”
您说:“最愤恨的切割,总是早年好友。”
我说:“最动听的讲述,总是出自小人之口。”
您说:“最纯粹的孤独,总是属于大师之门。”
我说:“最低俗的交情被日夜的酒水浸泡着,越泡越大。”
您说:“最典雅的友谊被矜持的水笔描画着,越描越淡。”
我不能不对您刮目相看,余颐贤先生。您显然是娴熟古今文字的,但此间的机敏却不是出自技术。好像有一种冥冥中的智慧,通过您,在与我对话。那么,就让我们把话题拓宽一点吧。
我说:“浑身瘢疤的人,老是企图脱下别人的衣衫。”
您说:“已经枯萎的树,立即就能成为打人的棍棒。”
我说:“没有筋骨的藤,最想遮没自己依赖的高墙。”
您说:“突然暴发的水,最想背叛自己凭借的河床。”
我说:“何惧交手,唯惧对恃之人突然倒地。”
您说:“不怕围猎,只怕举弓之手竟是狼爪。”
我说:“何惧天坍,唯惧最后一刻还在寻恨。”
您说:“不怕地裂,只怕临终呼喊仍是谣言。”
我说:“太多的荒诞终于使天地失语。”
您说:“无数的不测早已让山河冷颜。”
我说:“失语的天地尚须留一字曰善。”
您说:“冷颜的山河仍藏得一符曰爱。”
我说:“地球有难余家后人不知大灾何时降临。”
您说:“浮生已过余姓老夫未悟大道是否存在。”
我说:“万般皆空无喜无悲唯馀秋山雨雾缥缈依稀。”
您说:“千载如梭无生无灭只剩月夜鸟声朦胧凄迷。”
像梦游一般,我们的对话完成了。此间似有巫乩作法,使我们两人灵魂出窍,在另一个维度相遇,妙语连珠,尽得天籁。这不是我们的话,却又是我们的。
我最后要说的是:您真是“夜仙”。与您对话,我有点害怕。既然您那么厉害,请一定在那个世界查一查我们余家的来历。古羌人?唐兀人?西夏人?蒙古人?汉人?若是汉人,又源出何处?是山西?是湖北?是福建?是安徽?是浙江?……
但是,我似乎已经听到您的回答:这都不重要。沧海滴水,何问其源?来自无限,归于无限。
中国文化,你苍老而又顽强,漠然而又堂皇,却为什么那样让人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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