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鸽子
科幻世界
· 现当代
2162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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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未知
地狱鸽子
作者 罗伯特·E.霍华德 翻译 王欣
插图 不来梅的驴
暗夜中的口哨
克里斯韦尔从睡梦中突然惊醒,脑中每根神经都在刺痛,有种大难临头的不祥预感。他瞪大眼睛环视四周,不知自己在哪里,又是怎么来的。皎洁的月光穿透布满灰尘的窗棂,照射在寂静而空旷的房间里,映亮了高耸的天花板和乌黑的壁炉,整个房间显得光怪陆离,让人觉得陌生。然后,他慢慢清醒过来,回想起自己身处何地,为何来此。他扭过头,盯着他的朋友约翰·布兰纳,他正躺在旁边的地板上熟睡。黑暗将月色笼罩其中,他只能看到布兰纳模糊的身影。
克里斯韦尔仔细回想是什么惊醒了他。房间里一片沉寂,房间外遥远的松林中,除了猫头鹰悲恸的哀嚎,再听不到别的声音。他努力拼凑起那些虚妄的记忆,看来,刚才不过是做了一场梦,一场恐怖的噩梦,正是这场噩梦将他从沉睡中惊醒。回忆如洪水般滚滚涌现在他的眼前。
话又说回来,这真的是场梦吗?这当然是最为合理的解释,但这场梦又和现实贴切得如此紧密,让人难以分辨现实和梦境的界线。
在梦里,他似乎重温了自己过去几小时的经历,就连细节也丝毫不差。第一眼看到现在所处的这栋房子时,梦境就突然开始了。他和约翰·布兰纳大老远从新英格兰过来,想要寻找一些度假的乐趣。他们一路历尽艰辛,穿过那条凹凸不平、年久失修的老路,这栋老房子就忽然出现在面前。野草丛中,带有栏杆的走廊隐约显出轮廓,夕阳在房屋后逐渐落下,一切美得超乎想象。在黑松林的笼罩和暗淡的夕阳映照下,荒凉而孤寂。
他们在林间小路上跌跌撞撞走了一整天,早已身心俱疲。这栋废弃已久的古老房屋引起了无限遐想:它有过怎样辉煌的过往,又是如何最终衰败的?他们把车停在路边,走上摇摇欲坠的砖石道路,身体几乎完全淹没在繁茂的杂草中。一群鸽子拍打着翅膀,从栏杆处扑簌簌飞向远天。
房子的橡木大门摇晃地挂在铰链上,宽敞而破败的走廊台阶上落满了尘土。他们走上楼梯,推门进到其中一个房间。里面空空荡荡,角落挂满了密集的蛛网。就连地板上,甚至壁炉里的灰烬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
他们商讨要不要收集些木材生炉火,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太阳已经下山,黑暗迅速蔓延开来,茂密的松林里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他们知道,响尾蛇和铜斑蛇经常在森林南侧出没,他们可不想冒着生命危险去那里拾木柴。于是,他们只好狼吞虎咽地舔净罐头里的食物,盖上毯子躺在在空空的壁炉前,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然后,克里斯韦尔沉入了梦境。他又一次看到这栋荒凉的房子,它在绯红色的夕阳下赫然耸立,若隐若现。他和布兰纳走上残破的砖石小路,惊起一群鸽子飞上天际。他看到了两人沉睡的这个昏暗房间,看到他和朋友的背影轮廓,都紧裹着毯子,躺在满是尘土的地板上。从这时起,他的梦开始发生了微妙的改变,变得不再普通,变得毛骨悚然。隐约间,他看到了一个阴暗的房间,暗淡的月光仿佛受到牵引一般流向那里。那房间没有窗户,但在昏暗的月光下,他仿佛看到三个奇怪的身形,毫无声响地在房间内挂成一排,那轮廓让他恐惧得全身发凉。房间里没有任何声响,但他感觉到一个疯狂的幽灵正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突然,他又回到了巨大壁炉前,躺在满是尘土、有着高耸天花板的屋子里。
他缩在毯子里,紧盯着昏暗的门口。阴暗的大厅外,月光洒在围着栏杆的楼梯上。他看到楼梯上似乎有个东西,一团朦胧的畸形阴影,躲在月光的照射之外。那东西蜷在楼梯上,忽然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模糊的蜡黄面孔,紧紧盯着他和布兰纳。他被吓得似乎血液都变凉了,顿时惊醒过来——心想,刚才应该是睡着了吧。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房间外面,月光正洒在楼梯上,就像梦里那样,但没人蜷缩在那里。出于对梦境的恐惧,克里斯韦尔还是爬了起来,他感觉双腿好像被冰水浸透了。他走到同伴旁边,想要叫醒他,却被突然的一阵声响吓得瘫坐在地。
楼上传来诡异而甜美的口哨声,这哨声没有任何曲调,却尖锐而悠扬。在这栋废旧荒凉的房子里突然出现别的声音,足以令人惊悚不已。但克利斯韦尔所感到的恐惧绝不是外人入侵那么简单,就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这种恐惧从何而来。忽然,布兰纳的毯子开始沙沙作响,克里斯韦尔看到他坐直了身子,在柔和的黑暗中,他的身影显得极为高。他将头转向楼梯处,仿佛在专心地聆听口哨声。那奇怪的口哨变得愈发甜美而邪恶。
“约翰!”克里斯韦尔用干哑的嗓音低声唤他。他本想大喊一声,警告布兰纳楼上有人,而且很可能不怀好意;他想要警告他,他们必须马上离开这栋房子。但是喉咙却干涸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布兰纳已经站了起来,缓缓向门口走去,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一阵响动。他慢悠悠地走进大厅,走上台阶,逐渐融入那黑色的阴影里。
克里斯韦尔躺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到底是谁在楼上吹口哨?为什么布兰纳要走上楼去?他看到布兰纳走过月光照射的地方时,头稍微向后倾斜了一下,像是在看着楼梯上面某个克里斯韦尔看不见的东西。他面无表情,宛如梦游一般,走过月光柱,消失在克里斯韦尔的视线里。无论克里斯韦尔怎样叫喊,他都毫无反应。
口哨的声音逐渐变得飘渺,随后彻底消失了。克里斯韦尔听到布兰纳踩着楼梯踏板的嘎吱声,从声音判断,他现在已经到了楼上走廊。突然,布兰纳的脚步停下来,整个世界似乎都屏住了呼吸。然后,一声可怕的尖叫撕裂了这份寂静,克里斯韦尔猛地从毯子里站起来。
尖叫声瞬间打破了压抑着他、让他不能动弹的那股莫名的力量。他朝门口快步走去,没走多远便停下来。楼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布兰纳回来了,那脚步毫不急促,似乎比刚才更加稳重谨慎,踩得楼梯吱吱作响。克利斯韦尔看到一个人影,正两手一前一后地在沿着栏杆摸索前进,来到楼梯拐角的月光柱下。一阵可怕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克里斯韦尔全身。只见那人一只手里抓着一把斧头,上面不住滴下黑色的液体。下楼的真的是布兰纳吗?
是他!楼梯上的身影完全进到了月光柱里,克里斯韦尔看到对方的脸,吓得失声尖叫起来。是布兰纳!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如尸体般铁青;呆滞的双眼中闪出诡怪的亮光,血液从他裂开巨大裂缝的头骨中向外喷涌,流满了整张脸!
克里斯韦尔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这个受到诅咒的房子里逃出来的。他只是凌乱地记得,自己疯狂地冲破布满蛛网的窗户,在黑暗中踉跄地穿过杂草丛生的荒地,嘴里语无伦次地狂叫着逃窜出去。他看到松树林在夜色之中犹如一面黑墙,月亮漂浮在一片血红色的薄雾中,一切荒诞得让人难以置信。
直到看到自己停在路旁的汽车时,他才勉强恢复了一丝理智。在这个突然发疯的世界里,这辆普通的汽车把他暂时拉回到了平凡的现实世界;他刚准备打开车门,耳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吓得他连忙缩回身子。在驾驶座下满是污垢的螺旋管中,摇曳起伏地拱起一条蝮蛇,嘶嘶作响地紧盯着他,在月光下吐着叉子般锋利的信子。
他感到一阵恐惧,转身沿着马路落荒而逃,想要逃离这场恐怖的噩梦。他的大脑已经麻木得根本无力思考,只知道自己要向前逃跑,没有目的,毫无理由。只能服从人类最为原始的求生冲动,跑,用力跑,一直跑,跑到自己精疲力竭为止。
黑松林从他身旁不断闪过,他感觉自己根本无处可逃。突然,一个声音刺破了恐怖的迷雾——从他身后传来了稳健而坚定的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有什么东西正跟在他后面大步奔跑——他分不清那是狼还是狗,只见它的眼睛射出鬼火一般幽绿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加快速度跑了起来。道路转弯的时候,对面忽然冲出一匹快马,惊得他一个趔趄。马匹发出一声嘶鸣停了下来,马背之上,一个男人举起亮晃晃的手枪,嘴里不停咒骂着。
他摇晃着倒在地上,扒住骑手的马镫。
“求求你,快帮帮我吧!”他喘着粗气说道,“那东西,它杀死了布兰纳,现在又在追杀我!快看!”
道路拐角处的灌木丛里,露出火球般的双眼。骑手骂骂咧咧地朝那里接连扣响了手中的六发式左轮手枪。那对亮光消失了,骑手踹了一脚马镫,震开克里斯韦尔扒在上面的手,踢了一脚马刺,朝灌木丛骑去。克里斯韦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四肢颤抖不已。没过一会儿,骑手就回来了。
“我刚才去看了一眼灌木丛,据我估计,应该是头豺狼。不过我之前倒没听过豺狼追人的事儿。你看清那是什么了吗?
克里斯韦尔虚弱地摇了摇头。
月光下,骑手宛如一尊雕像,低头仔细注视着他,右手握着的手枪还冒着烟。这个男人个头中等,头戴宽边毡帽,脚穿一双长筒马靴,从打扮上看像是本地人。而与之相反,克里斯韦尔的装扮则明显是外地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克里斯韦尔无助地说。“我叫克里斯韦尔,我和我朋友,约翰·布兰纳一起出来旅行,晚上在一栋荒凉的房子里停下来过夜。有什么东西——”回忆到此处,恐惧再次袭来,让他的喉咙哽住了,“天哪!”他尖叫起来,“我一定是疯了!有什么东西溜进了那栋房子,就蹲在楼梯栏杆那里——那东西长了一张蜡黄的脸!我还以为是一场梦,但我现在可以确定,肯定不是梦。忽然,有人在楼上吹起了口哨,布兰纳从睡梦中站起身,沿着楼梯上去了,就像梦游或者被催眠了一样。我听到他发出尖叫,或是别的什么人发出的一声尖叫,然后,他又从楼梯上下来了,手里拿着一柄沾满鲜血的斧头——我的天,你知道吗?他死了!他的头已经裂成两半,脑浆和鲜血涌了出来,淤积凝固在脸上,那张脸无疑是张死人脸,但他竟然走下了楼梯!我对天发誓,布兰纳肯定在那个楼上被什么东西杀了,然后他的尸体拿着一柄斧头缓缓走下楼梯,想要杀了我!”
骑手没有回答,仍然像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坐在马背上。漫天星辉的映照下,克利斯韦尔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的脸,让人难以解读他的表情。
“你肯定以为我疯了,”他绝望地说,“也许我真的疯了吧。”
“我不会妄下结论,”骑手回答,“不过,要是你说的房子是布拉森威勒庄园的老房子,我倒可以陪你去看看。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巴克纳,是这个郡的治安官,今天刚押送一名犯人前往邻郡政府,回程有些耽搁,没想到天都黑了。”
他翻身下马,站在克里斯韦尔旁边。他比新英格兰的普通人要矮一头,但是身材却非常精壮。他有一种天生的果断和决绝,一看就是名骁勇善战、无所畏惧的战士。
“你害怕回到那栋房子吗?”他问。克里斯韦尔虽然浑身颤栗,但还是摇了摇头。作为清教徒的后代,他血液里还流淌着那股子顽强和坚韧。
“一想到要再次面对那种恐惧,我感觉自己快要吐了。但是可怜的布兰纳——”他又哽咽起来,“我们必须要找到他的尸体,我的天哪!”他大哭起来,那个未知的恐怖之物吓得他毫无男子气概。“我们会发现什么?如果死尸真的会走路,那到底——”
“去了就知道了。”治安官把缰绳绕在左肘,一边控制着马匹方向,一边往左轮手枪的弹匣里装满子弹。
他们掉头往回走去,想到在回去的路上可能会遇到一具血淋淋的行尸走肉,克里斯韦尔浑身冰冷。幸运的是,二人相安无事地来到那栋房子前,看着这栋房子在朦胧的松林间若隐若现,克里斯韦尔顿时不寒而栗。
“天哪,这栋房子看起来就阴气十足,尤其还背对着一大片黑松林!我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就有种不祥的预感。我们从残破的小路走过去的时候,我还看见一群鸽子从门廊飞了起来——”
“鸽子?” 巴克纳瞥了他一眼,“你看到了鸽子了?”
“对啊,好几十只鸽子,就立在门廊的栏杆上。”
他们无言地走了一会儿,巴克纳突然开口说道:“我从小就在这儿长大,来过这栋布拉森威勒庄园的老房子不下上千次,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我从没在这里甚至附近的森林里见过一只鸽子。”
“有好几十只呢。”克里斯韦尔一脸困惑地重复着刚才说的话。
“我也遇见好几个人发誓说,在日落时分,他们看见一群鸽子沿着栏杆停了下来,”巴克纳缓缓地说,“大都是黑人,还有个流浪汉。据他所说,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用一堆木柴生了火,想在院子里过夜。天色快黑的时候,我路过那里,他告诉我说见到了一群鸽子。可等到第二天早上我经过那里时,他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堆柴火的灰烬,还有他的搪瓷杯子和煎肉用的平底锅,毯子也还留在那里。从凌乱放置的毯子来看,他那天晚上确实是在那里过夜的,但之后,再没有人见到过他。那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那些黑人说他们也能看见那些鸽子,而且他们从不肯在日落之后从这条路经过。他们说,那些鸽子是布拉森威勒一家的灵魂,只有在日落时分才从地狱中出来。那些黑人都说,西天的红色光辉是地狱之光,表明地狱之门已经敞开,布拉森威勒一家就趁那个时候从地狱里飞了出来。”
“布拉森威勒一家是什么人?”克里斯韦尔颤抖着问道。
“这片地就是他们家的,他们是从法国搬来的,路易斯安那购地案
(1)
之前,他们一家就从西印度群岛搬到了这里。美国内战毁了很多家庭,他们一家也没能幸免,家里大多数人死于战乱,其他一些人也都相继去世。等到了1890年的时候,伊丽莎白·布拉森威勒小姐已经是这家仅存的血脉了。可有一天,她忽然从这栋房子里逃了出来,就像在躲避瘟疫一样,然后再也没有回来过——这是你的车吗?
他们在车旁停了下来。克里斯韦尔畏缩地盯着这个阴森的房子,满是尘土的窗户看似平淡无奇,但对他而言,这些漆黑无光的窗户就像这栋房子的可怕眼睛,如饥似渴地死死盯着他。巴克纳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对,小心点,座位上之前有一条蛇……”
“现在没了。”巴克纳嘟哝着把马拴在一旁,从鞍囊里掏出一把手电筒,“来吧,我们去一探究竟。”
他迈开大步走在破碎的砖块小路上,就像是来探访朋友一样自然。克里斯韦尔紧跟在他脚后,心脏怦怦地狂跳不止。微风中夹杂着一股草木腐烂变质的味道,这气味从令人憎恶的黑森林中传来,从充满奴隶血泪和神秘阴谋的这座古老庄园中传来,恶心得克里斯韦尔快要晕厥过去。他曾以为南方是一片阳光充足、微风和煦的地方,空气中到处充满了香料和鲜花的温暖香气。黑人们沐浴在阳光之下,悠闲地在棉花田中唱着歌,当地人伴着歌声节奏平静而简单地生活着。但是现在,他又发现了南方的另外一面——充满黑暗、令人恐惧的一面。这一发现让他陷入沉思,同时又备感厌恶。
房子的橡木大门还像之前一样摇摇欲坠。巴克纳拿着手电,犹如弹奏钢琴一般,在窗台上晃来晃去,房间内部在光线的对比之下显得更加漆黑。然后,那束光线刺破黑暗的走廊,顺着楼梯快速旋转地照向楼上。克里斯韦尔屏住呼吸,攥紧拳头,但是,没有任何诡异的事情发生。巴克纳像只猫一样轻手轻脚走进了房间,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握紧手枪。
当他把光线从楼梯上转到房间内时,克里斯韦尔突然大叫起来,几乎被眼前的景象恶心得晕倒在地。橡木大门和他之前睡觉位置的中间,布兰纳睡觉用的毯子上染着一串血迹,而克里斯韦尔用过的毯子下现在似乎盖着什么东西。是约翰·布兰纳!他脸朝下躺在那里,裂开的头颅在光线照耀下显露无遗,惨不忍睹。他伸出毯子外面的手上还抓着一把斧头,斧刃深深地插进毯子和地板下面,就在刚才克里斯韦尔睡觉时头躺着的位置。
克里斯韦尔顿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身体不住地摇晃起来。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身体已经难受得无法控制,他将头靠在壁炉架上,痛苦地不停干呕。
巴克纳把光打在他脸上,他忍不住眨了眨眼。他看不到巴克纳,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从眩目的灯光后传来。
“克里斯韦尔,你刚才给我讲的那些故事,真的很难让我信服,我看见有什么东西在追你,但是那可能是匹林狼,或者是条疯狗。
“如果你在隐藏什么,最好现在就说出来。你之前告诉我的故事可没办法在法庭上当作证据。你朋友肯定是被你杀死的,我必须要逮捕你。你要是现在老实交代,我还能对你从轻处理。说吧,这个布兰纳是不是你杀的?
“事情应该是这样吧:你俩发生了争执,他抓起了一把斧头,冲你挥了过来,但是你躲开了,然后反手杀死了他?”
克里斯韦尔瘫坐在地上,把脸埋进双手里,感到头昏目眩。
“我对天发誓,兄弟,我真的没有杀人!天哪!我从小就跟约翰一起上学,从小就是朋友。我对你说的都是事实,你不信的话,我也不怪你。但是我对天发誓,这就是事实啊!”
手电光线又一次照在布兰纳鲜血淋淋的头上,克里斯韦尔紧紧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巴克纳在小声嘀咕。
“看来这就是他用来当作凶器的那把斧头了,斧刃上还粘着脑浆和血痕,还有一些毛发,毛发颜色和被害人的发色完全一致。这就更难证明你的清白了,克利斯韦尔。”
“为什么?”他木讷地问道。
“这就排除了你正当防卫的可能。你是先用斧头劈裂了布兰纳的头骨,所以他根本不可能再用这把斧子去反击你。你一定是把斧头从他头骨上拔了出来,然后把它插进地板,又把他的手摆在斧头把手上,摆出他要攻击你的样子。如果你换一把斧头的话,这些伪装就很难找到破绽了。”
“但是我没有杀他,”克里斯韦尔无奈地反驳,“我当时吓得根本不敢反抗。”
“这正是让我感到困惑的地方,”巴克纳坦承道,“一般来说,凶手要洗脱自己的罪行,会编造一个合乎常理的故事,但是你却讲了一番这么荒谬的话。嗯……从门口开始就有血滴,尸体被你拖拽——不,不是拖拽,地板上没有拖拽的痕迹。你肯定是在别的地方将他杀害,然后把他搬到了这里,但是为什么你衣服上没有血迹?对,你肯定换了衣服,洗干净了手。但是这个人又刚死没多久,你哪有这么多时间?”
克里斯韦尔无助地说道:“他从楼梯下到这里,想来杀我。我看到他沿楼梯下来的时候,就知道了。要不是我醒了过来,早就被他用斧头劈死了。那扇窗户就是我逃跑时撞破的,你看,全碎了。”
“确实。但是,如果他那个时候是具行尸走肉的话,为什么现在又躺下不动了呢?”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浑身不舒服,根本没办法清楚思考。我好怕他忽然从那条毯子下再钻出来,又找上我。逃跑的时候,我听到身后那匹狼一路追着我跑的声音,我还以为是约翰。以为他不顾自己滴血的头,嘴上挂着瘆人的笑,手握一柄满是鲜血的斧子,一整夜都在追着我跑!”
回想起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克里斯韦尔的牙齿不禁打了个寒颤,巴克纳把玩着手电筒,在地板上晃来晃去。
“这血一路滴到了走廊。走吧,我们有迹可循了。”
克里斯韦尔浑身瑟缩着嘟囔道:“是从楼上滴下来的。”
巴克纳死死盯着他。
“我陪你一起上楼,你还怕不成?”
克里斯韦尔脸色一片惨白。
“怕。但我还是要去,有你没你我都要去。那东西杀死了我的朋友,可能现在还躲在那儿。”
“你跟在我后面,”巴克纳叮嘱道,“有东西跳出来我就干掉它。但是你最好老实点,别动什么歪主意,我告诉你,我开枪速度比猫跳还快。你要是有想从后面把我撂倒的想法,我劝你还是算了。”
“说什么傻话呢!”克里斯韦尔心里的愤懑已然超过了恐惧。在巴克纳看来,他的爆发比之前的那些辩白更加叫人信服。
“我只是把丑话说在前头,并没有指控或谴责你。你现在跟我说的这些,最多有一半是真的。我知道你肯定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所以不想对你太过粗鲁,但是你也知道,要我相信你所说的一切非常困难。”
克里斯韦尔无力反驳,神色疲倦地跟在巴克纳后面。两人穿过走廊,停在梯台前面。地面厚厚的灰尘上,明显能看见几串深红的血滴,从这里一路滴到楼上。
“可以从灰尘看到之前的足迹。”巴克纳小声咕哝着,“慢点走,我得看仔细些。看上这一遍之后,痕迹就被我们破坏了。呵!这一串是上楼时的脚印,这一串是下楼的,都是同一个人,但不是你。地上到处都是血迹,这扶手上的血痕像是有人用沾满鲜血的双手蹭上去的,还有这些污迹,看来应该是脑浆。所以说,当时……”
“布兰纳从楼梯走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克里斯韦尔战栗地说,“他一只手摸索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抓着斧子,想要杀死我。”
“也可能是有人驮着他。”治安官喃喃自语道,“但是如果有人驮着他的话,那个人的足迹呢?”
二楼的过堂十分宽敞,地上积满了灰尘,月光被陈旧的窗户挡在外面,巴克纳手中的电筒似乎也不那么亮了。此时,克里斯韦尔浑身抖如筛糠。约翰·布兰纳就是在这瘆人的黑暗中被杀的。
“有人在这儿吹响了口哨,”克里斯韦尔哆嗦着说,“接着约翰就过来了,就像受到召唤一样。”
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巴克纳目光如炬。
“那些脚印沿着走廊往前延伸,和楼梯上的脚印一模一样。一串是去时留下的,一串是回来时留下的,同样的脚印,还有——我的天哪!”
克里斯韦尔也看到了让巴克纳失声惊叹的东西,躲在后面忍着没有出声。楼梯口前面几英尺的地方,脚印突然中断,然后沿着另一段轨迹往回。中断的地方,一大摊血洒在尘埃遍布的地板上。除此之外,血洼处还有一串足迹:细长的赤脚,张得很开的脚趾,同样是一来一回。
巴克纳俯身观察,嘴里继续念叨着。
“脚印交汇了!交汇处是些血和脑浆!布兰纳肯定是在这儿被一斧子劈死的。光脚从暗处走过来,遇上穿鞋子的脚,然后分别原路返回。穿鞋子的下楼,光脚回到走道深处。”他将手电筒照向走道,两旁关着的房间门就像紧闭的神秘入口,脚印消失在黑暗中,光柱无法穿透。
“也许你说的那些疯话都是真的,”巴克纳半是自言自语地说,“这些不是你的脚印,看起来更像是女人留下的。也许真的有人在暗夜吹响了口哨,然后布兰纳上楼去查看情况。也许有人在黑暗中抓住了他,并且用斧子劈开了他的头。这样的话,这些脚印就说得通了。但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布兰纳被杀掉之后没有直接倒下?难道他还留着一口气,能从凶手手中抢过斧头,摇晃着走下楼梯?
“不,不是这样的!”回忆让克里斯韦尔喉咙发干,“我看到他下楼的时候已经死了。受了这样的伤,谁也活不过一秒钟!”
“这话我相信。”巴克纳说,“但这太疯狂了!或者说,你太高明了……不过,要想洗脱谋杀罪,你只要声称自己是在自卫就行了,哪个头脑正常的人会编造这么离奇的故事?哪个法庭会相信?好吧,看看这行延伸到走道那边脚印……咦,怎么回事?”
光线暗了下去,克里斯韦尔感到自己的灵魂打了一个冷战。
“电池是新的。”巴克纳喃喃地说,克里斯韦尔第一次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害怕。“快到我这儿来!”
手电筒只剩下若隐若现的红色光点。黑暗悄无声息地围住他们,越收越紧。巴克纳退了一步,撞得身后的克里斯韦尔一个踉跄。他摸出手枪上了膛,瞄准黑乎乎的走道。在越来越强大的黑暗中,克里斯韦尔听到了类似门被偷偷打开的声音。突然间,黑暗迅速蔓延,变得肆无忌惮,危机四伏。克里斯韦尔知道巴克纳也感觉到了,治安官结实的身体警惕地绷紧,像潜行中的黑豹。
巴克纳毫不犹豫地扶住楼梯向下跑去。克里斯韦尔跟在后面,强压着想要尖叫和疯狂逃窜的冲动。他脑中冒出了一个恐怖的想法,浑身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四周漆黑一片,也许死去的布兰纳正悄悄躲在楼梯后面,僵硬地咧着嘴,扯出瘆人的笑,抓着沾满血的斧头,等待他们落入陷阱。
这个念头让克里斯韦尔惊恐万分,几乎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回到了一楼的走廊。也在那时,他才注意到,他们往下逃跑的时候,手电筒的光也越来越亮,现在已经恢复到了满电的状态。但是当巴克纳转身朝楼梯方向照去时,却又是一团漆黑,楼梯口像是堵着一团浓浓的烟雾。
“那该死的东西绝对是巫术召唤出的怪物,”巴克纳自言自语地说,“不可能是别的生物,不然不会出现这么诡异的事情。”
“照一下房间那边,看看约翰……如果约翰不在那里……”克里斯韦尔几乎央求地说。
克里斯韦尔被恐惧压迫得语无伦次,但巴克纳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用手电筒扫了一下房间。克里斯韦尔从没想过,看到朋友鲜血淋淋的尸体躺在那里,能让他如此如释重负。
“他还在那儿,”巴克纳低声说道,“也许他被杀不久真的还能走动,在那之后就动不了了。但是,那东西……”
他又把灯照向楼梯上,咬着下唇,眉头紧锁,举起手枪却放下来,反复了几次。克里斯韦尔知道巴克纳的心思,这位治安官很想冲上楼梯去碰碰运气,但他的理智阻止了他。
“太黑了,我很难击中。”巴克纳咕哝着辩解道,“我估计这灯光到那儿之后又要灭了。”
他转身看着克里斯韦尔。
“逃避现实也没用,这房子里肯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而且我隐约能猜到它是什么。我认为杀死布兰纳的不是你,而是另有其人。不管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杀了他,它就在这楼上。你讲的那个故事听起来一点也不合常理,但是,手电筒像刚才那样突然变暗,也非常反常。我觉得楼上那东西应该不是人。我之前从来没有畏惧过黑暗,但是现在,天亮之前我不打算再上去了。再过不久天就该亮了,我们就在那个走廊等着吧。”
他们从宽阔的门廊走出来时,星星已经黯淡无光,巴克纳坐到栏杆上,对着门,手指灵活地转动着手枪。克里斯韦尔在他旁边坐下,背靠着一根不太稳固的柱子。他闭上眼,内心感谢这微风让他慌乱的大脑得以冷静下来。他慢慢有一种脱离现实的感觉。他不过是这块陌生地方的一个陌生人,而这里突然间到处充满了恐惧。套索般的影子在他头顶上方盘旋,黑暗的屋子里,躺着约翰·布兰纳的尸体,头颅被人劈开——许多事实绞在一起,在他的脑袋里翻滚、打转,像在做梦一样。直到他身心疲倦,睡意袭来,一切终于融入灰白的晨色中。
克里斯韦尔在清冷的黎明中醒来,脑袋里都是昨晚可怕的经历。
“醒醒!天亮了!”
克里斯韦尔起身,缩了缩僵硬的四肢。脸色青白,十分沧桑。
“我准备好了。我们上楼吧。”
“我去过了!”巴克纳的眼睛在清晨中十分明亮,“我没叫醒你。天一亮我就去看了,什么也没发现。”
“那赤脚的足迹呢……”
“不见了!”
“不见了?”
“对,不见了!大厅里全是灰尘,从布兰纳的足迹结束的地方开始,灰尘遍布每个角落。我们不可能在那儿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了。一定是有东西趁我们坐在这里的时候抹掉了那些痕迹,但我们没听见动静。我把屋子搜了一遍,什么也没发现。”
克里斯韦尔一想到巴克纳在屋内执行搜查时,他一个人在这走廊睡觉,就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无精打采地问道。
巴克纳答道:“我们把布兰纳的尸体带进郡政府所在地。让我和他们说。如果当局知道事实真相的话,他们会要求把你监禁起来并且起诉你。我不相信是你杀了布兰纳。但是,不管是地区检察官,还是法官或者陪审团,都不会相信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以及昨晚发生的一切。我会以我一贯的做法来处理这件事:在我推翻所有可能性之前,我不会逮捕你。
“进城以后,你就说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会告诉地区检察官杀害约翰·布兰纳的凶手是某些来历不明的人,我正在调查中。
“你乐意跟我回屋里过夜,和我一块儿睡在当时你跟布兰纳睡的那间房里吗?”
克里斯韦尔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但他还是回答得斩钉截铁,表现出他的先辈们曾经的坚定,“可以。”
“那就走吧。帮我把尸体包起来装到你的车里。”
约翰·布兰纳的脸在寒冷的清晨中毫无血色,他尸体的触感冰冷而粘湿,令克里斯韦尔暗暗作呕。他们背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包袱走过草坪时,脚边依然有一层灰蒙蒙的薄雾,游移不散。
蛇的兄弟
巴克纳开着车。克里斯韦尔的神经绷得太紧,都不相信自己能正常驾驶。他一脸疲惫,憔悴不堪,脸色依旧苍白。白天在县城的疲倦和紧绷,更加放大了内心的恐惧,像黑翅秃鹫的影子一样搅动他每一根神经。
“我跟你说过了,我会告诉你关于布拉森威勒家族的事的。”巴克纳说,“这家人很骄傲,目中无人,按自己的意愿行事时又他妈的残酷无情。他们不像普通种植园主对仆人那么好,估计是从西印度群岛那儿学来的。他们有点冷血,尤其是西莉亚小姐,她是家里最后一个来这儿定居的。那是解放奴隶很久之后的事情了。老人们说,她经常像鞭打奴隶一样鞭打她那个黑白混血的女佣。黑人们说,一个布拉森威勒家族的人死后,魔鬼就会在黑松林里等他。
“内战结束后,家族开始衰落,他们在种植园里过着贫困的生活,田地渐渐荒芜。最后,四个女孩活了下来,她们是姐妹,居住在老房子里,过着仅够果腹的日子。还有几个住在旧奴隶小屋里的黑人在田里劳动。她们依然固执地不愿低头,又因贫穷感到羞耻。人们几个月也见不到她们一次。需要购买生活必需品时,才会派一个黑人去城里买。
“但是西莉亚小姐过来和他们一起生活时,人们是知道的。西莉亚小姐来自西印度群岛——那是这家人原本定居的地方。西莉亚小姐是一个精致漂亮的女人,大约三十出头。但她不像其他女孩一样和乡下人混在一起。她买了一个黑白混血的女佣跟着她,然后,布拉森威勒式的残忍在西莉亚对待女佣时突然显露出来。几年前我认识一位老人,他发誓他曾经亲眼看到西莉亚小姐把那个女孩扒光了衣服绑在树上,用马鞭抽她。后来混血女孩不见了,没有一个人感到奇怪。当然,大家都以为她逃掉了。
“1890年春的一天,伊丽莎白小姐——也就是最小的那个女孩——进城去买日用品。这天大概是她这一年第一次出门。她那天话比较多,说黑人都离开那里了,还说西莉亚小姐走了,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姐姐们都以为西莉亚回西印度群岛去了。但伊丽莎白小姐说她相信阿姨还在家里,但没有过多的解释,买完东西就回庄园了。
“一个月之后,一个黑人进城,说伊丽莎白小姐一个人住在庄园里,三个姐姐都不在了,一个接一个地走了,一句话也没有留下。伊丽莎白小姐并不知道她们去哪儿了,她一个人在庄园里很害怕,但又无处可去。除了庄园,她不知道别的地方,也没有亲戚朋友。但是那个黑人说她好像对某种东西十分恐惧,一到晚上就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整晚都点着蜡烛……
“那是春天里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伊丽莎白哭着骑着她的马赶进城,吓得魂飞魄散。她在广场下了马,说她在庄园里发现了一间被遗弃了上百年之久的密室。在那密室里她发现了三个姐姐,全都已经死了,被绳子勒着脖子垂挂在天花板上。她说她从前门跑出去的时候,有东西追赶她,还险些被它用斧子劈到头。她不知道怎么骑上了马,才得以逃跑。她几乎被恐惧逼疯了,说不清追她的到底是什么,大约是一张黄色的女人的脸。
“然后大概有一百人立刻骑马赶去庄园。他们把房子翻了个底朝天,就是没找到那个密室,也没有看到她姐姐的尸体。但是他们确实发现了伊丽莎白所说的斧子,那把斧子就砍在楼下的门侧柱上,斧刃上还嵌着些伊丽莎白的头发。伊丽莎白不想回到那里帮他们找密室。当他们暗示伊丽莎白时,她整个人几乎疯掉了。
“等到伊丽莎白可以一个人出游了,人们就筹了些钱,借给她——因为她自尊心太强了,不情愿接受他人的施舍,然后她就一人去了加利福尼亚州,再也没回来。但是后来,据说她回来还这笔钱时,已经在外面结了婚。
“自那以后没人敢买这房子。房子里里外外,依旧跟当初伊丽莎白抛弃它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是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人们偷走了里边所有的家具和陈设品。我估计是那些可怜的白种穷鬼干的。”
“那他们是怎么看待伊丽莎白这件事的?”克里斯韦尔问道。
“这个,大多数人都觉得她一个人在那老房子里住久了,有些精神失常而已。但是,有些人认为那个黑白混血的女佣,琼,根本没有逃走,而是躲进树林里了,心中积满了对西莉亚小姐和三个女孩的怨恨,因为她们对她用过布拉森威勒家的残忍手段。人们带猎犬搜遍了那片森林,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如果房子里真有一间密室,她很可能就藏在里面了……如果这个推理有根据的话。”
“她不可能藏在里边那么多年。”克里斯韦尔咕哝道,“总之,现在在那屋里的肯定不是人。”
巴克纳猛地转动方向盘,在大道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蜿蜿蜒蜒地穿过松树林。
“你这是要去哪?”
“有一位年老的黑人住在离这条路几英里远的地方。我想和他谈谈。我们面临的情况不止需要白人的聪明才智。黑人对于某些事情比我们了解得更多。而这位老人将近一百岁。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他的主人就教他读书做人。获得自由之后,他去过的地方比大部分普通白人都要多。人们说他是巫毒教的人。”
克里斯韦尔听到这个词语不禁打了个寒颤,盯着这片把他们重重包围住的绿色森林墙,内心隐隐不安。空气中松树的气味与其他果树的花香糅合在一起,而地底的一层却散发着腐烂的恶臭。对这片神秘的黑暗林地的产生的厌恶感再次让克里斯韦尔几乎喘不过气来。
“巫术!”克里斯韦尔喃喃自语,“我都忘了……我从没想过巫术会和南部扯上关系。对我来说,与巫术和魔法有关的只有海滨小镇里蜿蜒的老街、可以追溯到塞伦女巫时代的老式人字形屋檐、散发霉气的昏暗小巷、夜晚的黑猫和其他潜行于暗处的东西。在我看来,巫术只不过是新英格兰那些古老小镇的代名词。但这件事比新英格兰的所有传说都要恐怖。茂密的黑松林,遗弃的古屋,荒废的种植园,神秘的黑人,疯狂又可怕的传说……我的天,这里藏着多么历史悠久的恐惧,却被愚蠢的人们称为新世界!”
“到了!这就是老雅各布的小屋!”巴克纳大声宣布,把车子停下。
克里斯韦尔看到一小片空地,一个小木屋蜷缩在大树的树荫下。黑松林在这里消失,由灌木丛和柏树取代,树上长满尖端泛灰的苔藓。小屋后面紧邻一片沼泽,在幽暗的树影下静静流动。一缕青烟从泥土垒成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克里斯韦尔跟着巴克纳走向前院。治安官推开用皮革拴住的门,大步走进去。屋内的昏暗与屋外形成的对比让克里斯韦尔本能地眨了眨眼睛。几缕阳光从一扇小小的窗户投进来。一位年迈的黑人蹲坐在壁炉旁,注视着火炉上的锅。他们走进来的时候,老黑人抬头看了眼,但没有起身。他看起来老得令人难以置信,脸上遍布皱纹,乌黑明亮的眼睛因为心不在焉而时不时蒙上一层薄雾。
巴克纳示意克里斯韦尔坐在一张绳子编的凳子上,自己则坐到壁炉旁边一张粗糙的长椅上,面对老人。
“雅各布,”他开门见山道,“是时候找你谈谈了。我知道你了解关于布拉森威勒庄园的秘密。我之前从没问过你,是因为这事儿不归我管。但是昨晚,一个男人在那儿被谋杀了。你得告诉我,布拉森威勒的那座老房子里神出鬼没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不然这个男人也会被送上绞刑架。”
老人的眼睛突然变亮,然后渐渐湿润,似乎想起了年代久远的悲戚之事。
“布拉森威勒家族,”老人的声音圆润而富有层次,不像这黑松林里其他黑人说的方言,“他们是很傲慢的人,先生,他们傲慢又残忍。有些死于战争,有些死于决斗……我说的是男人们,先生。还有些死在庄园里了……老庄园……” 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变成模糊的咕哝。
“老庄园?”巴克纳耐心地问道。
“西莉亚小姐是其中最傲慢的人了,”老人咕哝道,“最傲慢,最残忍。黑人们都憎恨她,尤其是琼。琼身上混有西莉亚的白种人血统,她也傲慢。西莉亚小姐常常像对待奴隶一样鞭打她。”
“布拉森威勒庄园的秘密是什么?”巴克纳坚持问道。
老人眼中的水雾消散了,深邃得像月光下的井。
“什么秘密?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你知道的。这么多年来那老房子一直神秘地坐落在那里。你一定知道解开谜语的钥匙。”
老人搅动着炖锅。此刻的他看起来非常理智。
“先生,即使对一个老黑人来说,生活依旧是甜美的。”
“你的意思是,如果你告诉我的话,有人会杀掉你?”
老人并不作答,又开始咕哝了,雾气重新涌上双眼。
“不是人。不是人类。是沼泽中的黑暗神灵。我的秘密由巨蛇守护,不可侵犯。祂是众神之神。祂会派遣额头上带有白色新月的仆从,用冰冷的嘴唇吻我。我把灵魂卖给了祂,祂便使我成为不老尸的制造者。”
巴克纳僵住了。
“我听说过那个词,”他轻声说,“从一个垂死的黑人口中听过,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雅各布的眼中充满恐惧。
“我说了什么?不……不!我什么都没说。”
“不老尸。”巴克纳迅速应道。
“不老尸,”老人机械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空洞,“不老尸从前都是女人,奴隶海岸的人知道它们的存在。在海地夜晚的山谷中,低鸣的鼓声诉说着它们的故事。不老尸的制造者受丹巴拉人民尊敬。对白人说起它们,就会受到死亡的威胁——这是蛇神禁忌的一个秘密。”
“但你对我们说了。”巴克纳轻声说道。
“我不能说,”他含糊地说,克里斯韦尔意识到老人在沉思中不小心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没有白人知道我曾经在黑人的巫毒仪式上跳舞,也不知道我成了僵尸和不老尸的制造者。巨蛇会处死泄露秘密的人。”
“不老尸是个女人?”巴克纳问。
“曾经是女人,”老黑人咕哝道,“她知道我能制造不老尸。她来到我这儿,站在我的屋子里,问我要那种恶心的酒。那是由蛇骨、吸血蝙蝠的血和夜鹰翅膀上的露珠,还有其他一些东西混在一起酿成的酒。她曾在仪式上跳舞……来找我时已经成熟了——要成为不老尸,只需要黑酿汤,加上她的美貌,我无法拒绝。”
“她是谁?”巴克纳追问。
听到他的声音,老人反感地抽搐了一下,昏昏欲睡地继续咕哝:“不老尸不再是人类了。它不知道什么是亲人,什么是朋友。它是属于黑暗世界的生灵,掌控着自然界里那些天生的恶魔——猫头鹰、蝙蝠、蛇以及狼人,它可以用黑暗抹去光亮。它可以被铅和钢杀死,但如果没有遭遇这两种武器,它会永远活下去。它不吃人类吃的东西,像蝙蝠一样寄居在洞穴或老房子里。时间对于不老尸来说没有意义,一个小时,一天,一年,都只是一的概念。它不能说人话,也不能像人一样思考,但可以用声音对其他生物进行催眠,杀掉一个人之后,它可以在那个人变冷之前控制尸体。只要血液还能流动,尸体就是它的奴隶。对人类的屠杀会给不老尸带来快感。”
“为什么她要变成不老尸?”巴克纳轻声问。
“怨恨,”老人低声说,“怨恨!报复!”
“她叫琼吗?”巴克纳问。
这个名字穿透了笼罩着老人理智的迷雾。他甩了甩头,双眼逐渐清明,犹如浸湿的黑色大理石,闪烁着坚硬的光泽。
“琼?”他缓缓答道,“我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个名字。我似乎一直在睡觉,先生;我记不清了,请原谅。老人家在火炉边睡着了,就像老狗一样。你问我布拉森威勒庄园的事?先生,如果我告诉你为什么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你会认为这只是迷信而已,然而,白人的上帝作证,我绝不是胡说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壁炉那边,在一堆树枝中摸索着取出一块柴火。说话声突然被一声尖叫打断,他猛地抽回痉挛的手臂。同时带出了一个可怕的东西,尾巴扭曲地翻滚着。黑人的手臂附近有一段斑驳的地方被盖住了,可以看到一个邪恶的楔形脑袋,在沉默中愤怒地发动攻击。
老人倒在炉子上痛苦地嘶叫着,锅被打翻了,燃烧的柴火散落在地上。巴克纳见状,抓住一块柴火敲碎了那个扁平的头,一边咒骂,一边踢开那个扭成一个结,盘成一团的东西,老雅各布停止了叫喊和痉挛;他静静地躺着,目光呆滞地盯着上方。
“死了?”克里斯韦尔小声问。
“死得像个犹大。”巴克纳感叹道,皱着眉头盯着那只还在抽搐的爬行动物,“这条该死的毒蛇咬破了他的血管,这些毒液足够杀死十几个他这个年龄的人了。但我认为杀死他的是震惊和恐惧。”
“我们该怎么办?”克里斯韦尔颤抖着问。
“把尸体放在床铺上。我们拴上门,野猪或野猫就进不来了。明天我们再把尸体带进城。今晚还有工作要做。走吧。”
克里斯韦尔不敢碰那具尸体,但还是帮着巴克纳将其抬到那张简陋的床铺上放好,然后狼狈地匆匆走出小屋。屋外,太阳还在地平线上徘徊,透过树木的黑色枝丫,还能看到耀眼的红色火焰。
两人默不作声地爬进车里,沿着来时的路颠簸着往回开。
“他说巨蛇会派一个仆从。”克里斯韦尔喃喃道。
“胡说!”巴克纳闷哼,“蛇喜欢温暖,那沼泽地里都是蛇。它爬进屋,蜷缩在柴火堆里。老雅各布惊扰了它,就被咬了。这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他换了种口气说道,“这是我第一次遇到没有任何声响的响尾蛇,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头上有一轮新月的蛇。”
驶入大路之前,他俩没再说过话。
“你认为那个黑白混血儿这些年一直躲在那个房子里?”克里斯韦尔问道。
“你听到老雅各布的话了,”巴克纳严肃地说,“时间对不老尸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随着他们在大路上转过最后一个弯,克里斯韦尔坐正了身子,看着布拉森威勒庄园在血红的夕阳下若隐若现。当它进入视野时,他紧咬着嘴唇以防自己尖叫起来。那股神秘而可怕的无形力量又出现了。
“看!”他们正准备在路边停下,巴克纳翕动干燥的嘴唇嘟哝道。
一群鸽子在门廊栏杆处扑腾着翅膀,飞向天边的落日,在血色夕阳的背景下留下一串黑影。
不老尸的召唤
鸽子飞走后,两人僵坐在车里良久。
“好吧,我总算见过了。”巴克纳喃喃地说。
“也许只有将死之人才会见到它们。”克里斯韦尔小声说道,“那个流浪汉就见到过——”
“好吧,待会儿就知道了。” 巴克纳从车里爬出来,平静地说。但克里斯韦尔注意到,他的手正下意识地勾住露出枪套的枪把。
橡木大门仍连在铰链上摇摇欲坠。他们的脚步声在碎砖石路上回荡。夕阳照在百叶窗上,反射出大块大块的火烧云。走进大厅,克里斯韦尔看到一串黑色印记穿过地板,延伸到里面的房间。这是死者留下的脚印。
巴克纳从车上拿来了毯子,铺在壁炉面前。
“我睡在靠门这一边,”他说:“你去昨晚睡觉的地方躺下。”
“我们要生一堆火吗?”克里斯韦尔问。他想起了傍晚结束之后笼罩整片树林的黑暗,害怕起来。
“不用,我们俩都有手电筒。在黑暗中躺好,看看会发生什么。我给你的那把枪你会用吧?”
“应该可以。我从来没用过左轮手枪,但我知道怎么用。”
“好,如果可能的话,尽量我来开枪。”治安官盘腿坐在毯子上,拿出蓝色枪把的柯尔特自动手枪,清空弹膛,仔细检查之后,换上新的弹匣。
克里斯韦尔紧张地前后摆动身体,不舍地看着日光一点点溜走,仿佛一个守财奴盯着自己的金子被花出去。他一手靠在壁炉架上,注视着落满灰尘的灰烬。这里上次生火应该还是四十年前,伊丽莎白·布拉森威勒还住在这里的时候吧。想到这里,他感觉有些沮丧。无意中,他的脚尖碰到了壁炉里的灰烬。烧焦的碎片中间,有个东西被翻了出来。这是一叠沾满污渍的发黄的纸。他弯下腰,随手捡起来,发现是一本笔记本,包着发霉的硬纸壳。
“你找到了什么?”巴克纳眯起眼睛查看微微反光的枪筒,问道。
“一本旧笔记,看着像本日记。里面写满了字,墨水严重褪色,纸张也腐烂得厉害,我基本上看不出内容。这东西在壁炉里,却没有被烧掉,你觉得是为什么?”
“火熄了很久才被扔进去。”巴克纳猜道,“可能是这里进了小偷,想要偷些家具,无意间翻到了这本日记,随手把它扔进壁炉里了。估计那小偷也不识字。”
克里斯韦尔无聊地翻着发脆的纸页,在越来越昏暗的光线下努力辨认那些发黄的笔记,接着,他的身体绷紧了。
“这一篇是清晰的!听着!”他读道:
“我知道除了我以外,屋子里还有别人。每当太阳落山,松林变黑之后,我就能听到有人在房间里走动。我经常听到那个东西在我房门口摸索。它是谁?我的某一个姐姐,还是西莉亚阿姨?如果是她们中的某个人,她为什么要在房子里偷偷摸摸的呢?为什么她会拉我的门,当我叫她时又迅速飘走?我应该开门出去找她吗?不!我不敢!我怕,天哪,我该怎么办?我不敢留在这里——可我又能去哪儿呢?”
“上帝啊!”巴克纳叫出声来,“着一定是伊丽莎白·布拉森威勒的日记!念下去!”
“下面的我看不清了。”克里斯韦尔说,“但是几页之后还有几行能看懂。”
他读道:“为什么西莉亚婶婶失踪之后那些黑鬼都跑了?我的姐姐都死了。我知道她们死了,而且感觉到,她们似乎死得很可怕,充满恐惧和痛苦。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如果有人谋杀了西莉亚婶婶,他为什么还要杀我可怜的姐姐?她们一直对黑人不错,琼——”他停下了,无奈地皱起眉毛。
“——那个黑鬼老婆子在暗示什么?她说可能是雅各布·布朗特,或者琼,但她也说不清楚,也许她太过害怕——(字迹到这里模糊了)——不,不!这怎么可能?她已经死了——或者失踪了。然而……她在西印度群岛出生长大,从她以前不小心留下的线索来看,她一定研究过巫毒秘术。我猜她甚至在他们那可怕的仪式上跳过舞。她怎么可以如此残暴?这事太恐怖了。上帝啊,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吗?我不知道该怎么想。若真的是她在房子里游荡、在我的门上抓挠,并吹出怪异而美妙的口哨——不,不,我一定是疯了。如果我继续一个人住下去,我会死得和姐姐们一样难看。这一点我敢肯定。”
断断续续的叙述就这么没头没尾地停止了。克里斯韦尔专心致志地辨认着纸页上的字。没有意识到夜晚已经悄然降临,也几乎没注意到巴克纳正为他打着手电筒。从专注中回过神来,他飞快地朝漆黑的走道瞄了一眼。
“你怎么看这些内容?”
“和我一直怀疑的一样,”巴克纳回答,“那个混血女佣琼为了找西莉亚小姐报仇,把自己变成了不老尸。除了自己的女主人,她一定也恨着这个家里的其他人。她曾在家乡参加过巫毒仪式,直到自己‘成熟’——老雅各布是这么说的;这样,只要有一锅黑酿汤就能达到目的——他正好可以提供。她杀了西莉亚小姐和伊丽莎白的三个姐姐,如果运气好,也会杀掉伊丽莎白。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潜伏在老房子里,就像废墟中的蛇。”
“但她为什么会杀掉一个陌生人?”
“老雅各布说了,”巴克纳提醒他,“不老尸通过屠杀人类获得满足。所以她召唤布兰纳上楼,劈开他的脑袋,把斧头塞到他手里,再让他下楼杀你。没有哪个法庭会相信这些话。但只要给人们看看她的尸体,就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清白了。他们会相信我的证词:她杀死了布兰纳。雅各布说过,不老尸是可以杀死的……在这一点上,我不用把报告写得太精确。”
“她出来过的,隔着楼梯的栏杆看我们,”克里斯韦尔喃喃地说,“但为什么找不到楼梯上的脚印?”
“也许那是你在做梦。也许不老尸可以将它的思想种进你的脑袋——管他呢!干吗非要用常理揣度一个完全不合理的东西?咱们开始守夜吧。”
“别关电筒!”克里斯韦尔不自觉地大喊,接着又说道,“哦,对,关掉吧。我们必须躺在黑暗里,就像——”他轻轻呕了一下,“——就像昨天布兰纳和我一样。”
但当房间被黑暗吞噬之后,恐惧像真正的疾病一样折磨着他。他躺在那儿不住发抖,剧烈的心跳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西印度群岛一定是这个世界上黑魔法的源头。”巴克纳睡在毯子上,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他自言自语道,“我听说过僵尸,但从没听说过不老尸。显然,巫毒巫师能调配某种致使女人疯魔的药剂。但还有很多无法解释的事,比如催眠能力,不正常的寿命,对尸体的控制——不,不老尸远不只是疯女人。它是恶魔,比人类强大,却缺乏人类的心智,造就它的魔法源于黑暗沼泽和丛林——嗯,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吧。”
他不再说话,房间里沉寂下来。克里斯韦尔立刻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屋外黑漆漆的树林中传来怪异的狼嚎和猫头鹰的啼叫。寂静如同黑雾一般再次降临。
克里斯韦尔强迫自己在毯子上一动不动。时间似乎停滞了,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这种感觉越来越强,令人无法忍受。为了稳住自己快要崩溃的神经,他的四肢被汗水浸湿。他咬紧牙关,直到下巴生疼,似乎再也打不开了。他两手紧握,指甲深深陷进手掌。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那个恶魔会再次出击——但方式是什么?可怕而美妙的哨声?朽坏的楼梯上悄然而下的光脚?还是黑暗中突然劈下的斧头?它会选择他还是巴克纳?巴克纳是不是已经死了?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能听到身边男人平稳的呼吸。这个南方人的意志一定像钢铁一样强。不过,隔着一道窄窄的黑暗,身旁传出呼吸声的到底是不是巴克纳?恶魔是不是已经悄无声息地出动了,取代了治安官的位置,带着残忍的欢乐躺在那里,寻找杀掉他的机会?无数可憎的幻想冲击着克里斯韦尔的大脑。
他觉得自己要发狂了,无比渴望“噌”地跳起来,尖叫,然后像疯子一样冲出这幢该死的房子——对绞刑的恐惧也无法让他在黑暗中多躺一秒——巴克纳的呼吸节奏突然乱了,克里斯韦尔感到自己仿佛被从头浇了一桶冰水。他们的上方,某处传来了一声怪异而甜美的口哨……
克里斯韦尔再也无法克制,忘了躺在黑暗中的计划,猛地抬起头,探入更深的黑暗。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中一片空白,直到察觉到了动静,才重新恢复意识。他发现自己正在狂奔,在一条无比崎岖的路上跌跌撞撞。眼前漆黑一片,他盲目地跑着,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跑出房子,过度紧张的大脑一直没有回过神来,可能已经逃了几英里了。他不在乎,为一桩没有犯下的谋杀而死在绞刑架上远远没有回到那幢恐怖的房子可怕。他被逃跑的冲动紧紧攥住,无法停止,不辨方向,直到体力达到极限。他脑中的迷雾仍然没有完全散开,但隐隐约约中,他发现透过黑色的树枝往上看,头上一颗星星都没有。他茫然地祈祷着能看清道路,他觉得自己应该正在朝山上走。这很奇怪,那幢房子周围几英里内没有山坡。接着,在他眼前上方出现了一点暗淡的光。
他努力朝着光点爬去,两旁突出的岩石渐渐呈现出令人不安的对称。他惊骇地发现,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一声像是嘲笑的怪异口哨。最后一点迷雾散开了。这——这是什么?他在哪儿?清醒之后的认知仿佛迎头一棒——他没有沿着什么路逃跑,也没有爬山,他在上楼梯,他根本没有离开布拉森威勒的老宅!他在往楼上走!
他发出了一声非人类的尖叫。但令人发狂的口哨声盖过了他,恶毒地宣布着胜利。他想停下来,想转身,甚至愿意翻过栏杆跳下去。尖叫声甚至连他自己的耳朵也无法忍受。但他的理智已经支离破碎,荡然无存。他没了自己的意志,扔下手电筒,忘记了兜里的枪。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两腿僵硬地前行,仿佛一台脱离了大脑的机器,听命于外来的意志,笨重地一步接着一步,将尖叫不止的他带上楼梯,靠近上方明灭闪烁的鬼火。
“巴克纳!”他尖声喊道,“巴克纳!看在上帝的份上,救命!”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处。他已经走上了二楼,拖着步子走进走廊。口哨声渐渐减弱,然后停下了,但依然钳制着他继续前进。那暗淡的光源似乎毫无焦点,他看不清是来自哪里。但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慢慢走向他,看起来像一个女人,但没有哪个人类女人能走得如此悄无声息,也没有哪个人类女人长着如此可怖的脸,在一团昏暗的黄光中散发着疯魔的气息。他想对着那张脸尖叫,对着高举着的散发寒光的利爪尖叫,但他的舌头动弹不得。
接着,他身后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对面的身影被一串火苗分成了两半,火光中,丑陋的怪物向后倒下。伴随着枪声发出一阵非人类的粗嘎嚎叫。
在火光消失后的黑暗里,克里斯韦尔跪坐在地上,以手掩面,没有听见巴克纳叫他。南方人摇了摇他的肩膀,将他从几近昏厥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亮起的光让他瞬间失明。他眨了眨眼,用手挡住光线,猫腰躲在光圈的边缘,抬头看着巴克纳的脸。治安官脸色苍白。
“你受伤了吗?上帝啊,天呐,你还好吗?那边地上有一把屠刀——”
“我没事,”克里斯韦尔低声说,“你这枪开得很及时。那个恶魔呢!它在哪儿?它到哪里去了?”
“听着!”
房子某处响起了令人反胃的“啪啪”声,像什么东西正在扭动挣扎,抵抗临死前的抽搐。
“雅各布是对的,”巴克纳冷冷地说,“铅可以杀死它们。我打中她了。我不敢用手电筒,但光线足够了。口哨声一起,你就开始往楼梯走,差点从我身上踩过去。我知道你被催眠了,或者中了类似的邪术。我跟着你上了楼,躲在你后面弓着身子,免得她看到我之后逃跑。我差点晚一秒开枪——她的样子差点让我呆住。看!”
他将手电筒照向走道,现在它的光芒清晰明亮。他们发现墙上多了一个开口。这里原本没有门的。
“伊丽莎白小姐找到的秘密隔间!”巴克纳惊讶道,“来吧!”
他跑过走廊,克里斯韦尔恍惚地跟在后面。啪啪声来自这道神秘的门后面,声音已经停止了。
手电筒照出了一条隧道一般的细长走廊,很明显穿过了面前厚实的墙壁。巴克纳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进去。
“也许它无法向人类一样思考,”他喃喃地说,手电筒继续照着前方,“但它有一定的智慧,知道抹去昨夜的脚印,免得我们找到那面墙上的开口,然后找到秘密的房间。就在前面——布拉森威勒家的秘密房间!”
克里斯韦尔叫起来:“天呐!这就是我梦见的那个没有窗的房间,里面还挂着三具尸体——啊!”
巴克纳拿着手电筒照扫过这个圆形的房间,突然停住了。巨大的光圈内出现了三个影子——三具干瘪、萎缩、木乃伊一样的尸体,身上那些上个世纪的穿着已经发霉了。她们的鞋子摆在地上,从天花板垂下的铁链上挂着她们干枯的脖子。
“布拉森威勒三姐妹。”巴克纳轻轻地说,“看来伊丽莎白小姐没有疯。”
“看!”克里斯韦尔几乎发不出清晰的音节,“看那儿——角落那边!”
光柱移动过去,停住。
“那东西曾经也是个女人吗?”克里斯韦尔悄声说,“上帝啊,看看那张脸,连死了还是那么吓人。还有那双野兽一样的黑色利爪。但它确实曾经是人类,甚至还穿着破烂的老式晚礼服。只是我不明白,一个混血女佣为什么会穿这种衣服?”
“她在这儿藏匿了四十多年,”巴克纳盯着躺在角落的尸体若有所思,它的脸上仍然挂着一丝难看的狞笑,“你可以脱罪了,克里斯韦尔。真凶是一个拿斧头的疯女人——当局只需要知道这么多。老天爷,多么残忍、多么邪恶的复仇!她的本性到底是多么残忍,要完成这种巫术,她肯定——”
“你说那个混血女佣?”克里斯韦尔小声问道,一阵新的恐惧隐隐上涌,取代了今晚所有可怕的事。
巴克纳摇头。“我们误解了老雅各布的絮叨和伊丽莎白小姐写到的东西——她一定是知道的,但出于家族的自尊心,她闭口不言。克里斯韦尔,我现在懂了:琼确实报仇成功了,但方式和我们想的不太一样。她没有喝下老雅各布给她的黑酿汤,这是为另一个人准备的——偷偷加进食物或咖啡,播下地狱的种子,然后逃跑,任由着种子疯狂生长。”
“那——那东西不是琼?”克里斯韦尔小声问道。
“我在走廊里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她并不是女佣。虽然她原本的面容已经难以辨识,但还是能看出她身上的一些家族特征。我看过她的肖像,不会错的,躺在角落的这个怪物,就是曾经的西莉亚·布拉森威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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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斯安那购地案: 1803年美国以1500万美元自法国购得的大片土地,东自密西西比河,西至落基山脉,北自加拿大,南至墨西哥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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