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 影
科幻世界
· 现当代
9992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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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未知
怪 影
作者 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
翻译 王小亮
插画 苏立山
1
喝下第十三杯干马提尼后,盖洛德·琼斯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然后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酒吧的地板。他醉了。他也知道自己醉了。他还精确地计算出了自己的醉酒程度。
有道明亮的白光在他脑海里旋转着。这道光芒位于一片虚无之中某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而这片虚无被称作生活。最后,他可以好好欣赏一下这个宇宙的荒谬逻辑。很简单,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重要的。
很简单,只要一直保持足够醉,确实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重要的。啊,问题就在这儿。经过长时间的深思后,琼斯决定再来一杯马提尼,以便让自己的醉酒程度保持得恰到好处。
不过,他已经在这家酒吧连喝了三杯。马提尼调得很好,酒保的态度也无可挑剔。不过琼斯觉得,在挑选酒吧这个问题上,自己不该心有偏私。外面还有那么多酒吧等着他光顾。实际上,在他回家路上的那个拐角就有一家。
“我不解卖酒的买什么东西有他卖的货物一半贵重
(1)
。”他一边自言自语地引用诗句,一边小心翼翼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琼斯知道自己的酒量,并对这种自知很是自豪。迄今为止,他还从来没有不幸地高估过自己。如有必要,他还可以再来上一、二、三杯,甚至四杯,然后走路仍能按直线走。每天晚上从办公室回旅馆的路上,他都要在各家酒吧大喝一番,这种日子至少已经持续了一个月。酒从来都伤不了他。从没人在这条路上看见他步履蹒跚过,就连走路摇晃几下都没有。就算他醒来会头疼,那也非常轻微,而且很快就会好转。
他站起身,看了看吧台后面镜子里的自己。嗯,这点酒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任谁随便看他一眼,都不会觉得他已经喝了三杯马提尼,更别说十三杯了。他目光清澈,脸色不比往常红,也不比往常白。他利索地理了理领带,声音清脆地向酒保道了声晚安,然后朝门口走去。
当然,他的动作控制地非常完美。他知道,只要自己谨慎观察,动作不要太猛,就不会出啥差错。他的感官从没有欺骗过他。可是在走过这间长长的酒吧时,琼斯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酒吧里现在没什么人,只有吧台和远处桌子边有几个待得很晚的顾客。可他却总有一种踩到了别人脚后跟的感觉,一次、两次、三次,这感觉让他感到莫名的不安,因为显而易见,他身前或身边并没有人。每次他都要努力让自己不被绊倒。
琼斯继续向前走,既有些不安,又有些恼火。走到门口时,那种奇特的感觉又出现了。就好像他的脚尖踢到了走在他前面的某个人的脚后跟。这次琼斯差点儿摔个狗吃屎,还好他及时恢复了自身的平衡。
“谁他妈在……”琼斯咕哝道。不过和之前一样,周围既没有人,也没有什么东西可能会把他绊倒。他低头看了看,地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影子在酒吧吊灯的照射下,一直伸向酒吧门口。
琼斯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影子,心头隐隐感到一丝疑惑。这影子真有趣,他心想。酒吧里的灯光一定有什么古怪。这影子看上去不像他的影子,或者说,根本就不像人类的影子。这并不是他神经质。他不是个追求审美得体性的人,或者说,任何一种得体性他都不在乎。不过越是打量这影子的外观,他发现的不寻常之处就越多,心中也越感震惊。
他本人穿着得体,但这影子的外观没有任何穿了衣服、戴了帽子,甚至是穿了鞋子的迹象。事实上,这影子看上去不像任何一种会穿衣服的生物。
琼斯想到了圣母院的石像怪
(2)
,想到了林神萨梯
(3)
,又想到了山羊和猪。那影子的形状有点像石像怪,有点像萨梯,又有点像山羊或者猪——甚至比这还要怪异。看那轮廓,就像某种呆滞、猥琐、大腹便便的怪物,想要学人一样用后腿站起来,同时抬起前肢,微微离开身体。
这影子的边缘毛茸茸的,犹如猿猴的剪影。它那肿大的脑袋上鼓着两坨东西,估计是大耳朵或者犄角之类的。其后腿弯曲的角度看上去就像野兽一般。某个类似尾巴的物体垂于两腿之间。四只脚都是蹄子的形状,抬起的两只前脚明显是偶蹄。
除了这些畸形的轮廓,影子的颜色也黑得很不自然,简直就像一池子焦油。有时候甚至给人一种要从地面涌出,变成三维物体的感觉。
琼斯差点就酒醒了。但这时连喝十三杯马提尼的后果开始显现了。借着醉汉常有的那种瞬间转换情绪的能力,他逐渐忘记了自己的震惊和困惑。影子那怪诞的外形让他开始觉得好玩起来。
“肯定是别人的影子。”他笑道,“不过这人可真怪呀!”他伸直右臂,张开右手五指,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影子和他一同动了起来,其右前肢以和他的手臂同样的角度举了起来,不过在本该显出五根手指的地方,仍然只有偶蹄的剪影。
琼斯疑惑地摇了摇头。也许只是灯光的缘故吧。反正肯定有办法解释。
他后退一步,小心保持着有些许不稳的平衡。这次,影子没有跟随他变换动作,而是像之前一样躺在那儿,一道光线把它的后蹄和他自己穿着鞋子的脚隔成了两部分。
琼斯心头燃起一股带有困惑的怒火。这里竟然出现了一个胆敢挑战酒精那炙热逻辑的状况。什么样的影子不但不像主人的外形,还拒绝跟随主人的动作?
更糟的是,他看到那影子开始自己做动作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影子却扭扭曲曲,在地上来回舞动起来,就像一位喝醉了酒的萨梯的剪影。影子在地上蹦蹦跳跳,还用前腿比划了几个下流的姿势。
就在这时,一名无疑正因漫长的夜班而口干舌燥的巡警走进了酒吧。这巡警高大又魁梧,他用眼角挑衅地扫了琼斯一眼,然后朝吧台走去,似乎并未注意到琼斯那离奇影子的离谱行为。
魁梧的巡警身后跟着一个小猴子似的影子。那影子似乎还跟得上他的脚步。傲慢的巡警迈着大步往前走着,他的影子则像在小步疾跑。那影子瘦小干瘪得惊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琼斯揉了揉眼睛。这或许对他是个安慰。如果说他自己的影子有古怪,那巡警的影子同样也不正常。
这个结论立刻便得到了确认。那个影子——根据习惯,琼斯还是把它称作自己的影子——终于停止了它那怪诞的舞蹈。它忽然转身从琼斯身边跑过,朝巡警跑去。与此同时,巡警身后那猴子一般的影子也脱离了其主人的脚跟,朝房间一个偏僻的角落飞奔而去。琼斯的影子像山羊一样跳着追了过去,浑身散发着怒气和恶意。巡警完全没发现自己的影子不见了,而是继续走向吧台。琼斯听见他点了杯啤酒。
琼斯觉得自己在这家酒吧已经晃悠得太久了。情况正变得尴尬起来,甚至可以说是有失体面。不管那是不是什么影子,他都得赶紧到下一家酒吧去了。再来两三杯马提尼,就算没有影子他也能应付。谢天谢地,终于摆脱这事儿了。就让那位巡警去折腾那些鬼玩意儿吧,如果他有那本事的话。
外面的街道上灯火通明,不过行人寥寥无几。琼斯急匆匆地向街道拐角的那家酒馆走去,一路上注意着不低头看脚下的路面。
他点了三杯马提尼,每次酒保刚给他调好倒好,他就一口全喝进了肚里。效果正如他想要的那样。强烈的抽离感和独立感又回来了。影子算什么?酒保的手和手臂投下的影子移过吧台,那影子看上去不像正常的人类肢体该有的样子;不过琼斯拒绝思考这个问题。他觉得影子可有可无。
他又喝了三杯。他对酒精的敏感度告诉他,是时候回家睡觉了。尽管脚步有些不稳,他还是立刻起身,踏上了这段回家之旅的最后一程。
走在路上,他隐约感觉自己的影子又回到了他身边。街灯下,那影子的形象显得愈发怪异——看上去多么猥琐,多么不自然。忽然间,那影子变成了两个。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出乎意料之事,因为一路上遇到的电话亭、街灯、汽车、消防栓、行人以及其他物体全都出现了副本。
第二天早上醒来后,琼斯感觉脑袋在嗡嗡地疼,而且他还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对劲。至于什么东西哪里不对劲,一下子倒是想不起来。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多喝了一两杯,没脱衣服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琼斯呻吟着从床上撑起,下了床,晃晃悠悠地站在床边,背对公寓窗户外射入的灿烂阳光。似乎有个东西和他一起站了起来——一个黑色的固体状剪影瞬间立了起来。他惊恐万分地看着那东西变回阴影的样子,铺展在了地上。它和昨晚那个好似石像怪、山羊、萨梯和猪的影子一模一样。
这景象绝非阳光或灯光扭曲了他的脑袋、四肢和身体。在明亮的光线下,那东西显得比之前更黑、更臃肿、毛更多。奇怪的是,它并不像一般的影子在清晨的阳光下那样细长,而是显得很粗短。
那东西就像某种传说中的魔物——一个取代了他原来的正常影子与他相伴的独立实体。
琼斯彻底被吓坏了。他已经完全从宿醉状态中清醒过来。他从来都不相信超自然之类的事。显然,他不幸地产生了与某种特定事物有关的奇怪幻觉。除此之外,他的感官知觉都很正常。也许他在不知不觉中喝得太多,然后得了一种新的震颤性谵妄症
(4)
吧。他知道酗酒之后并不总会看到紫色的大象和鲜红的爬行动物。
也有可能是其他原因。能够导致知觉异常的古怪心理疾病太多了。虽然对这类问题并不是很了解,但他知道其中的可能性多得吓人,而且十分恐怖。
他把目光从那影子身上移开,然后飞奔进浴室,那里没有直射而入的阳光。可即便是在浴室里,他仍有种并非孤身一人的感觉。和在酒吧一样,他又一次感觉自己好像踩到了前面某个看不到的人的脚后跟。
尽管面对噩梦般的困境,琼斯还是努力集中精神,开始洗漱。他脚下这片坚实的现实之地已经裂开了一道可怕的深渊。
公寓内某处响起了钟声,琼斯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睡过了,他得立刻赶到办公室去。没时间吃早餐了,尽管他并不缺乏食欲。
他出了门,走在四月清晨清冷的街上,身后跟着他那形态古怪的影子。他的恐惧中夹杂着一些尴尬,仿佛所有人都会注意到那如同巫师的守护精灵般跟在他身后的异形黑影。
不过,如同每个清晨一样,这天早上的人们都在匆匆赶去上班或是娱乐,根本无暇关注琼斯和他的影子。情况越来越明朗,一定是他患了某种幻视症:因为他周围那些人显然并未觉得有什么异常,尽管他发现他们的影子和他自己的一样怪异。
琼斯以一种病态的着迷心情,仔细观察着行人经过时投在墙上和人行道上的影子,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后也跟着一个这样的黑色异物。那感觉就像是在观看某种地狱游园会的剪影。那些影子没有一个与其主人的形象相符。时不时还有几个连影子都没有的行人从他旁边经过,就像传说中的吸血鬼一样。
娴静端庄的姑娘们的影子很像那些淫荡的母猩猩或者搔首弄姿的斯芬克斯。一名虔诚的牧师身后跟着某个凶残恶魔的阴影。一位富有的社会女名流身后跟着一个弓着背脊的奶牛的影子。鬣狗似的影子跟在受人尊敬的银行家和市议员们身后小跑着。
琼斯注意到,那些无机物,比如树木和建筑,投下的阴影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动物们的影子和人类一样,与其自身也没有多少相似之处。奇怪的是,狗和马的影子总是具有人形,似乎暗示着一种物种等级上的提升,而非降级。
有时候,就像头天晚上看到的那样,琼斯会看见一些影子以不可思议的行为完全脱离其本体,仿佛看了一出出怪诞、滑稽而下流的闹剧。
他像个中了邪的人一样,来到了他那刚刚建立、生意却十分兴旺的保险公司办公室。风韵成熟的打字员欧文斯小姐已经坐在了她的打字机前。见他迟到了,她抬了抬她那精心修剪过的眉毛。
2
琼斯木然地意识到,他的合伙人卡莱布·约翰逊竟然比他还迟。过了一会儿,约翰逊走了进来。他身材魁梧,面色红润,年纪比琼斯大。和往常一样,他看起来就像度过了好几个狂欢之夜。他的眼袋像浣熊尾巴上的花纹一样重。欧文斯小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进来,而是微微朝她的打字机欠了欠身。约翰逊哼哼了一声,算是打过了招呼。那是一种单音节的、盎格鲁-撒克逊式的哼哼。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就在欧文斯小姐对面。办公室又恢复了日常运作。
想要压抑住飞转的思绪、将精神集中到工作上的琼斯,暗自庆幸此时办公室里的光线都是漫射光。终于,他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桌上的那堆信件上,甚至还回复了几封。办公室进来了几位客户。又新收到了几份火险和意外险的申请。发现自己可以毫无障碍地与客户交谈,回答他们的问题,琼斯稍稍安心了一些,尽管他的脑子里仍是一团乱麻。
早晨已经过去了大半。那些困扰着他的谜团时不时会退到意识的边缘。那一切都太不真实,太像梦中的妄想了。不过下次再去喝酒时,他会注意这个问题的。毫无疑问,等身体中残留的酒精都被排出后,这些幻觉一定都会消失。也许他的神经已经调整了过来,他也不会再看到那些疯狂的影子了。
这时他不经意地看了约翰逊和欧文斯小姐一眼。阳光透过宽大的平板玻璃窗,斜照着二人,在地上投下了他们的阴影。
琼斯并不是个一本正经的人,不过欧文斯小姐影子的轮廓差点让他脸红起来。那影子不但毫无顾忌地一丝不挂,而且模样相当古怪,看上去更应该出现在女巫们半夜的聚会上,而非出现在现代的办公室中。尽管欧文斯小姐坐在桌前丝毫未动,她的影子却在以一种很不得体的姿势向前挪动。那影子与约翰逊的影子相遇了……至于约翰逊的影子,抛开细节不谈,绝对不是一个受人尊敬的生意人该有的形象……
欧文斯小姐从她的雷明顿牌打字机前抬起头,对上了琼斯的目光。他的表情似乎吓到了她。一抹自然的红晕加深了她脸上胭脂的颜色。
“有什么不对吗,琼斯先生?”她开口问道。
约翰逊也从正在编写的账本前抬起头。他也露出了一副被吓到的表情。他那眼袋重重的眼睛里充满了猜疑之情。
“没什么不对,据我所知。”琼斯把视线从影子上移开,面带惭愧地说道。他的思绪又飞奔起来。约翰逊已经结了婚,家里还有两个半大小子。不过确实有些迹象……不止一次,琼斯在下班后撞见他和欧文斯小姐在一起。而他们俩对于遇见他似乎都不太高兴。当然,他们做什么并不关琼斯的事。他对此也不感兴趣。此刻让他感兴趣的是他们影子的行为。这与之前被他视为毫无根据的那些幻觉,是否有什么隐藏的关联性和现实依据呢?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念头让人很不舒服。不过他还是决定要保持开放的眼光和心态。
午饭时,琼斯的食欲比他以为的要好得多。时间快到下午五点了,西沉的太阳将金色的光芒倾泻进位于西侧的玻璃窗。约翰逊起身剪了一根雪茄,然后将其点燃。他那宽大的黑影,投射在对面墙角那个巨大的公司保险柜的金色柜门上。
琼斯注意到,这影子与其主人的动作并不同步。影子伸出的手中,并没有类似雪茄的东西。那些黑色的手指似乎想要拨动保险柜上的拨盘。手指灵巧地移动,拼出保险柜的开柜密码,然后做出一个拉开某个带有铰链的沉重物体的动作。影子向前移动,弯下腰,一部分身体消失在保险柜中。等它再次出现,并站起来后,其手中似乎拿着东西。接着,另一只手的影子也出现了。琼斯这才震惊地意识到,约翰逊的影子正在数一卷钞票的影子。它将那卷钞票的影子装进口袋,然后又做了个关上保险柜的动作。
眼前的一切又让琼斯思考起来。他曾听说,约翰逊在搞投机生意——是股票还是赌马来着,他已经记不太清。而约翰逊是公司的会计。记账的事琼斯从没操过心,他只会大致地扫一眼,账目似乎一直都是平衡的。
有没有这种可能,约翰逊一直在用,或者说打算用公司的钱来干一些不可告人的勾当?保险柜里经常存放着大笔现金。琼斯随便估算了一下,觉得此刻保险柜里怎么说也有一千多美元。
噢,哎呀,应该是喝了过多的鸡尾酒让他神经太紧张了。这样去想,总好过认为约翰逊是个会挪用公款的人。
3
当天晚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各家酒吧喝酒,而是去看了医生。
医生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听琼斯讲述了自己的奇怪烦恼。他量了琼斯的体温和血压,测了他的膝跳反射和其他一些神经反射,用手电照了照他的眼睛,又看了看他的舌头。
“你没有发烧,也没有震颤性谵妄的症状,”医生最后安慰他道。“但你的神经有点过于紧张。我觉得你不大可能会精神失常——至少目前不会。也许是你的眼睛出了问题。明天去找个好点儿的眼科医生看看吧。同时我会给你开些缓解神经紧张的药。当然,你也得少喝点酒——也许正是酒精影响了你的视力。”
琼斯基本上没听见医生所说的话。他一直在观察医生的影子。一盏功率强劲的高大落地灯,将医生的影子投映在一块昂贵的地毯上。那影子是他见过的所有影子中,最不像人类、最让人不舒服的一个。从其轮廓和姿势来看,一个食尸鬼正俯身趴在一具腐尸身上。
离开医生办公室后,琼斯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个未婚妻。他已经有一周没见到她了。她不喜欢他喝马提尼——至少不喜欢他在过去这个月中,每晚都去喝那么多。幸运的是,除非他去喝酒时她也在,否则她根本看不出他到底是喝了两杯还是十几杯。琼斯很喜欢玛西娅。相比之下,玛西娅对于节酒的古怪想法也就不算什么缺点了。反正在摆脱这些影子之前,琼斯也是打算节酒的。这事儿跟玛西娅说说也好。
考虑再三后,琼斯决定还是先不提跟影子有关的事,不然玛西娅肯定会以为他的脑子出了问题。
玛西娅·朵勒是位高个金发美女,身材相当苗条。她轻轻吻了琼斯一下。有时候,她的吻会让琼斯有种被冷藏起来的感觉。此刻他便有这种感觉。
“嗯,你最近都在哪儿混呢?”玛西娅语带讽刺地问道,“城里所有的酒吧里吧,我猜?”
“今儿没去。”琼斯一本正经地说,“昨晚之后,我就没再喝过酒。事实上,我决定戒酒了。”
“噢,我真高兴,”玛西娅温柔地说,“如果你是真心的话。我就知道酒精对你没好处——至少没多大好处。人们说酒精对内脏有害。”
她又在他的脸颊和嘴唇上轻吻了几下。就在这时,琼斯忽然有种冲动,想要看看他俩位于客厅墙壁上的影子。玛西娅的影子会是什么样呢?
尽管已经见过那么多奇形怪状的影子,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感到很不舒服,甚至还有些震惊。虽然他不太清楚自己希望看到什么,但显然不是这番景象。
首先,墙上有三个影子。其中一个是琼斯的,一如往常是猪和萨梯相结合的形象。尽管琼斯和玛西娅本身靠得很近,但两人的影子却相距很远。
玛西娅的影子和第三个影子不太好分辨,因为那影子背对着琼斯的影子,和第三个影子紧紧相拥在一起。它和她本人的唯一相似之处,就是它看上去也是个女性。而另一个影子显然是个男性。从侧影看,它身体臃肿,长着胡子,比其伴侣高出一个头。这影子看上去一点也不文雅,玛西娅的影子同样如此。
玛西娅就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他,琼斯心想。他感觉很恶心;但说到底,他不该吃一个身份不明的影子的醋。
不管怎样,这晚并不太顺。琼斯转开视线,努力不再去看墙壁。不过他怎么也忘不了那些影子。玛西娅还在闲聊,似乎没注意他在走神;不过她闲聊得有些敷衍,仿佛她也在走神似的。
“我看你还是先回去吧,亲爱的。”最后她说道,“你不介意吧?我最近睡得不好,今晚我有些累了。”琼斯看了看腕表,才九点二十,“哦,好吧。”他站起身来,隐隐感觉松了口气。他吻了吻她,然后走出门去,眼睛的余光瞥见第三个影子还在房间内,还在客厅的墙上,怀中搂着玛西娅的影子。
走在半路上,琼斯在一盏路灯下遇见了伯蒂·菲尔莫。两人互相点了点头。他俩认识,且对彼此都有些许好感。菲尔莫从他身边经过时,琼斯瞥了眼他在地上的影子。菲尔莫是一家百货公司的巡视员。他是个身材修长而结实的小伙子,不抽烟,不喝酒,也没有任何为人所知的恶习。每周日早上和周三傍晚,他都会去卫理公会教堂参加活动。琼斯心头涌起一股恶俗的好奇心,他很想看看菲尔莫的影子会是什么样。
旁边的路灯缩短了他所看到的影子轮廓。但毫无疑问,那正是玛西娅家墙上第三个影子那臃肿的、长着胡子的形象!它跟菲尔莫一点都不像。
“什么鬼!”琼斯震惊地想,“这其中有什么含义吗?”
他放慢脚步,回头看着菲尔莫远去的背影。菲尔莫闲庭信步地走着,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定的目的地,也没有回头看琼斯。他走进了玛西娅的家。
“所以她才急着让我走。”琼斯沉思道。这下他全明白了。玛西娅在等菲尔莫。那些影子并不完全是空穴来风。
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早就知道玛西娅认识菲尔莫。但得知菲尔莫取代了他在玛西娅心中的位置,还是令琼斯非常震惊。在琼斯眼里,那家伙不过是个主日学校
(5)
教师加裁缝店里的人体模型的结合体,既无个性,也没特点。
一路上,琼斯咀嚼着自己的苦涩,在经过的几家酒吧门前都犹豫了一下。再来一轮马提尼,看到的影子也许会更惊人吧。或者……也许他不会看到。不管了……
他毫不犹豫地走进了下一家酒吧。
4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感觉头痛欲裂,这其中大概有二十位——还是二十一位来着——专业调酒师的贡献。
来到办公室时,他已经迟到了一个小时。不过令人惊讶的是,总是准时准点的欧文斯小姐并不在办公室。不那么令人惊讶的是,约翰逊也不在。他最近经常迟到。
琼斯没心情工作。他有种全城的钟都在他脑子里敲响的感觉。更糟的是他那颗心,即使没有破碎,也已满是裂痕。这还不算那些让人头疼的扭曲错位的影子所带来的问题。
玛西娅家墙上的影子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些影子让他感到恶心……不过也有可能是他喝的马提尼超过常量,因此令他的胃有些不适。过了许久,欧文斯小姐和约翰逊仍然没有出现,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在办公室看到的那些影子的诡异举动。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说不定——
他用颤抖的手指转动保险柜的暗码锁,然后拉开柜门。现金、可转让债券,以及几张因为收到太晚而没来得及拿去进账的支票——全都不见了。昨晚约翰逊肯定来过办公室。也可能是他在傍晚离开前就清空了保险柜。琼斯离开时,他和欧文斯小姐都还在办公室。他们俩经常那样,琼斯之前对此并未多想过,毕竟他俩都在忙着手头未完成的工作。
琼斯惊愕不已。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之前约翰逊的影子表演的那出打开保险柜、拿出钱、数钱的哑剧,是事先对他的一种警告。那影子曾提前泄露了其主人的意图。要是琼斯当时守在办公室,毫无疑问能把他的合伙人抓个现行。不过那时他对那些影子所代表的意义充满了怀疑。离开办公室时,他满脑子想的也都是他该去看看医生。稍后发现玛西娅出轨一事,又让他沮丧不已,令他完全忘记了其他事。
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个尖锐的女声(约翰逊的妻子)在话筒中歇斯底里地向他问道:“卡莱布在吗?你有没有见到卡莱布?”
“没有。昨天之后我就没再见到过他。”
“噢,我好担心啊,琼斯先生。昨晚卡莱布没回家,他只是打了个电话,说要在公司工作到很晚。他说可能半夜才回来。可我睡着以后他都没回来;早上人也不在。我都往办公室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了。”
“我也刚刚才到。”琼斯说道,“等约翰逊来了我会让他打给你的。可能他突然有事出城了吧。”他并不想亲自告诉约翰逊夫人,她丈夫不但侵吞了公司的钱,还很可能同公司的打字员私奔了。
“我要报警。”约翰逊夫人尖叫道,“卡莱布一定出大事了。”
琼斯不断想起之前在办公室上演过的另一出影子戏,那景象几乎令他脸红起来。他例行公事地往欧文斯小姐所住的那栋公寓打了个电话。昨晚她和平常一样回过家,不过很快便提着一个手提箱离开了,说是她有个婶婶突然过世,几天后才会回来。
哎,就这样吧。琼斯失去了一位优秀的打字员,同时还失去了一大笔他无力负担的钱。至于约翰逊——噢,那家伙作为合伙人,不能算作公司的资产。由于琼斯没有什么数学头脑,他一直都很高兴能把记账的活儿交给约翰逊。但他其实本该雇一位好会计,这样损失便会少得多。
除了报警之外,他似乎也没什么能做的。琼斯伸出手去,正要再次拿起电话时,邮递员走进了办公室,递上来几封信和一个小小的挂号包裹。
包裹上写着琼斯的姓名和地址,一看就是玛西娅那工整而呆板的手迹。其中一封信上也有同样的字迹。琼斯签收了包裹,等邮递员一走,便撕开了那封信的信封。信上写着:
亲爱的盖洛德:
我把你的戒指还给你。最近一段时间,我始终觉得自己不是那个能让你快乐的女孩。现在,另外有一个我很喜欢的人想要娶我。希望你能找到一个比我更适合你的人。
始终属于你的,
玛西娅
琼斯没有打开小包裹,而是将其放到一边。他心中感到一阵苦涩。玛西娅肯定是今天一大早给他写的这封信,寄的这份包裹。自然,菲尔莫就是她说的另外那个人。也许昨天晚上他就向她求了婚,就在琼斯和他在街上遇见之后。
他现在可以把他的心爱之人也算在他的损失之中了。他似乎获得了一项特殊技能,能够看到与其物主的外形毫不相符的影子……那些影子的动作并不总是与其主人的动作相符……有时候,它们会揭示主人隐藏在心中的意图,预言主人未来的行为。
这么说,他好像获得了某种预言能力。但他从来都不信这种事。再说,这又给他带来什么好处了吗?
给警察打电话说明约翰逊的事后,他今天就没什么事了。他打算去痛痛快快地喝个够,将现实的本质溶解于阴影之中。
【责任编辑:赵伟轩】
(1)
原句出自《鲁拜集》第95首,参照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12月初版注释翻译。
(2)
又称滴水嘴兽。
(3)
希腊神话中长着山羊耳朵、腿和短角的森林之神。
(4)
又称撤酒性谵妄或戒酒性谵妄,是一种急性脑综合征,多发生于酒依赖患者突然断酒或突然减量。
(5)
星期日儿童接受基督教教育的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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