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邓诺毒药女校


圣邓诺毒药女校 翻译 白乐寒 阿古 插图 不来梅的驴 “他们说从艾宾顿家嫁过去的伊莎贝拉·卡鲁夫人,结婚二十二年才完成复仇。”塞拉菲妮低声道。我们上车后,她、阿狄娅和维罗妮卡便一刻不停地讲着前辈们的故事——马车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她们的故事讲得越来越急。 维罗妮卡接话说道:“是真的!在她儿子二十一岁生日前一天,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独子,断了他们家的血脉,报复了两百年前卡鲁家对艾宾顿家的轻慢。” 阿狄娅继续道:“她昂首挺胸、无所畏惧地走上绞架,因为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既光耀了门楣,也捍卫了自己的名誉。” 在这段漫长的马车之旅中,我听了许许多多婚姻与谋杀的故事。我在心中将其分门别类,以供日后回忆,这些故事将大大丰富城堡里那本《人生之书》的内容。马尔登伯爵夫人在一场宴会上毒杀了婆家整整四十七口人,罗斯伯里贵妇一把火烧平了敌人的祖屋,然后从悬崖上纵身跃下,以免惨遭下等人的审判。安琪顿侯爵夫人把岳父诱进地牢,锁在里面活活饿死——人们发现他时,他已经把自己的手臂啃得惨不忍睹。这些就是我同学们的睡前故事。女主人公们把敌人的头穿在杆子上,插在地里,给孩子们喝下过毒的汤,在婆家谨言慎行,伺机而动。我却没有这样的奇闻轶事可讲。马车放慢速度,缓缓穿过桤木井镇。镇子小而整洁,三十来幢大大小小的房屋,没有一间陋舍,一片繁荣兴旺的景象。在这里,似乎最底层的人也活得有尊严,似乎正是圣邓诺 (1) 这所世界一流的贵族女校给小镇带来了繁荣。镇子上有一座漂亮的、用木头搭建的教堂,院子里散落着墓石和两三座体面的陵墓,一堵遍生青苔的石墙环绕着它们。铁匠的火炉袅袅生烟,直上傍晚的天空。镇子上有一座集市广场,我可以隔着墙壁猜出店里有哪些人:屠夫、面包师、女裁缝和药剂师。马车隆隆,驶过客栈忙碌的马厩,接着经过一所已经放学的学校。虽然有这么多新鲜事物可看,我还是错过了大多数细节,因为我累极了。车夫扬鞭催马,马车穿过了小镇。 我正想身子往后靠在并不舒服的皮椅子上,却瞧见了桤木井——此地正是因其而命名的。我应当对其多加关注,因为它才是我来这儿的真正原因,但旁边的桤树却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儿似乎有个男人。他靠着树干,两臂沿树枝平举,上面缠满了槲寄生模样的藤蔓,整个人呈十字形。藤蔓如刺、如箍、如绳,不仅把他紧紧绑着,还爬上了他的身体,刺透了他的皮肤,在四肢上发了芽,在肌肉和血管中生了根。他的头歪向一边,双眼紧闭,忽然睁开,然后又闭上。我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便消失了,只剩下那棵缠满寄生子的树。 我的同伴们对窗外的景物毫不在意,只顾着叽叽喳喳。阿狄娅和塞拉菲妮不停检查浅灰衬衫上的褶饰,整理深灰色长裙上的褶子,确认黑色系扣长靴已经擦得闪闪发亮。长相甜美的维罗妮卡转过身来,重新帮我系好领子上的深绿色细丝带,想尽力将其弄平整,弄完美。可是她认识我还不够久,不知道我这人与整洁扯不上关系:刚熨过的衬衫和裙子一穿在我身上就会变得皱皱巴巴;干净的围裙一系上我的腰间就会招来污渍;鞋子一上脚就会磨坏,凉鞋一穿上系带就会断掉。我的头发不打卷儿,而是一头又硬又厚又乱的橘红波浪,一周顶多梳一次,否则就会变成红毛狮;自从我落发为母亲织裹尸布后,我的发质就变成了这样;我隐约记得我以前的头发又顺又直。而且不管我怎么努力,也去不掉指甲根部的靛蓝色墨渍,那是我出发前做的墨水,给苻洛思维施 (2) 嬷嬷写评注用的。这些墨渍会渐渐褪掉,但很慢。 马车一路颠簸,从夯土的主路驶入草丛间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道。这差点打断阿狄娅的故事,她正在讲述一位着急的新娘,还没等新郎说完“我愿意”,就把她那用精钢锻造、镶嵌有珍珠的面纱别针插进了她丈夫的胸口。马车轮子当然不喜欢积水的车辙、挡道的大石头,但这位车夫显然对路线了如指掌,能把羊肠小路当成通衢大道行驶;他指挥聪敏的马儿们左躲右闪,避开了所有障碍。密林从马车两侧不断闪过,旅程漫长得令人痛苦。校舍终于进入视野,马车绕着弯加速驶去,就像车夫想把我们早点赶下车去,好回镇上休息似的。 圣邓诺(毒药女孩)学校其实是一座看上去相当小的庄园,以灰黄色的大理石砌成,除了彩色的玻璃窗,到处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常春藤。深色的橡木大门十分厚重,划痕累累——根据其样式,我判断这扇门应该比这座建筑的年纪还大,大概是从别的什么地方找来的,表面上布满饱经风霜的红铜花饰。 马车调头停下,沉重的大门很快打开,三个女人走了出来。一位穿着黑色长裙,系着上浆的雪白围裙,灰白的头发梳向脑后,结成了一个大大的发髻。另外两位举止端庄,气质高贵,服装精致考究。 不等车夫过来,塞拉菲妮便一把推开车门,和阿狄娅、维罗妮卡一起迫不及待地下了车。我拿起破破烂烂的挎包,把它挂在胸前,给衬衫又添了几道皱褶。我站在踏板上观望四周:一片精心修剪的草坪,一片花圃横穿其中,远处有一个大园子,再远处则是森林。角落里,一座茅屋在灌木与藤蔓中若隐若现,旁边有一个马房,地上种满了鲜花和药草。左边有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比池塘大,比湖泊小,鸭子、野鹅和优雅的天鹅游在水上,仿佛画上去的一般。 “欢迎,塞拉菲妮、阿狄娅、维罗妮卡、梅西娅,欢迎你们。”其中一位小姐说道,不知是斐德玛,还是奥尔拉 (3) 。我下了车,站到圣邓诺学校的新生之间,在老师们热情地注视我之前,先仔细地观察起她们来。她们穿着女教师一般不会穿的华服——一位身穿金丝长裙,另一位身着银绿相间的锦缎长袍——都戴着沉重的黄金镶巴洛克珍珠耳环,胸前一圈一圈地挂着粗切宝石项链。当然了,如果她们只是普通的女教师,这里只是普通的贵族小姐学校,我们的家族就不会费这么大的劲儿把我们送来这里,接受为期一年的特别指导。 “欢迎各位。”双胞胎姐妹中的另一位说道。她垂下沉重的眼皮,又长又厚的睫毛扫到了脸颊,又如羽翼般扬起。她脸上绽开笑容,露出一口贝齿。我猜她应该快五十岁了,不过她和她的姐妹一样,都保养得很好。她们虽是双胞胎,却又不尽相同。她们渐渐走近,沿着我们的队伍慢慢踱步。先说话的是奥尔拉,蓝色的左眼,明亮的右眼如黄水晶。她俩高矮适中,身材苗条,面色红润,但从近距离看,我发现她们都化着浓妆,就像戴了一层陶瓷面具。脸颊上扑了粉色胭脂,睫毛上涂了墨粉和孔雀石粉,嘴上抹了一层湿润的红蜡。我心中暗想,如果在她们谁的脸上拍一下,不知那面皮会不会应声碎裂,露出底下的真容。 我很好奇,她们的皮肤是否沟壑纵横、斑斑点点,眉毛是否稀疏零落,嘴唇是否干枯开裂?那乌黑浓密的秀发,编成了精致的发髻,上面没有一星白霜,没有丝毫干枯粗糙的迹象。她们穿着长袖和高领,遮住了手臂、胸口和喉咙,这些都是时间女神最先刻下印记的地方。她们的手上也戴着精美的白布手套,手背处绣着花草,用镶着小粒珍珠的纽扣扣着。 奥尔拉在我面前停下,眯眼凝视着我。她脸上仍旧挂着笑容,却似乎黯淡了下去。她伸出手来,抚摸我右眼下方犹如一颗酒红色泪珠的胎记。她用手指勾画胎记的轮廓,脸上又绽放出笑容来。她退到一边,换左眼黄色、右眼蓝色的斐德玛来检视我,其他学生被冷落在一旁,困惑地看着我们。塞拉菲妮可爱的脸蛋不禁扭曲了,因为受关注的不是自己而燃起了熊熊妒火。奥尔拉开口说话了,她的夸奖听上去更像是挖苦。 “这个,”她指着我的胎记严厉地说道,“这道痕迹会令你的职业道路格外崎岖——它比美貌更加显眼。美丽的女人或许容易被记错、被遗忘,但这道痕迹却会使你独一无二,令人难以忘记。我们这儿并非每个学生都期待光荣而迅速地死去;也有人希望在完成使命之后活下去——到那时,如何不引人注目便会变得十分重要。” 我仿佛觉得自己已经失败了。阿狄娅哈哈大笑,而斐德玛立刻用严厉的目光制止了她。斐德玛说:“别怕,我们是使用脂粉的行家;我们会教你如何掩盖这道胎记,没人会发现。” “没错。你们获选来此,不是因为美貌,而是因为美德。”奥尔拉说道,仿佛我们来到这里并非因为付了一大笔学费似的。 斐德玛终于也退了回去,然后对所有人微笑道:“这一年里,我们就是你们的家人。艾丽丝夫人是我们的管家,她会带你们去宿舍,然后我们早一点吃晚餐。而格温 (4) ,”她向后方指了指,但并没回头,“会把你们的行李搬进去。” 有个男人走出小茅屋,蹒跚着向我们走来。他个头高大,驼着背,右肩比左肩高,每走一步似乎都很痛苦。他穿着园丁和杂役穿的那种衣服:褐色的背心、马裤、绑腿、泛黄的衬衫、破旧的粗花呢便帽和厚底棕色皮靴,腰间还挂着一把入鞘的猎刀。他的黑发蓬松杂乱,双眼漆黑如洞。 我们来到此地并受到欢迎的这段时间,太阳已经沉到树枝下方,在灰色的天空中留下一条燃烧的尾迹。跟随奥尔拉优雅手势的指引,我们在粗糙的石阶上蹭干净鞋底,缓步走进校舍。我走在队伍的最后,回头看了眼花园,发现那个驼背男人正紧紧地盯着我。他既不年轻也算不上老,目光也不呆滞,而是充满了算计和思量。他在估量我的价值。我打了个寒战,希望他不要看穿我的内心。 我们跟着女管家穿过一条走廊,她为我们指明了教室和训练区的所在地。她说那些上锁的房间之所以上锁,都是有原因的。接着我们走上一座宽敞的楼梯,来到一个宽大的平台,有两条窄窄的楼梯通向上方。我们沿着右边那条继续往上走——我们被告知,左边那条楼梯通往两位小姐的房间和客座教师的休息室。我们往上走着,对于这样一座不大的宅邸竟能容下这么多东西感到惊讶不已。我们经过一座座雕塑,一幅幅油画;经过支架上的花瓶和花瓶中的鲜花;闪光的宝剑、斧头和盾牌安在木质护墙板上,仿佛随时可以拿起来使用。我们走上一条更加狭窄的楼梯,它被我们踩得摇晃不已,吱呀作响。这条楼梯本应通向阁楼,却通向了一个大房间,有点像我以前住过的宿舍,只是要小得多。房间里只有四张床,每张床左边有一个床头柜,右边有一个盥洗台,床尾有一个衣箱。有面墙完全由彩色玻璃组成,上面混杂着各种复杂的图案:树木与人体,饿狼与行尸,仙女与鬼怪。最后一抹夕阳将其照亮,我们沐浴在熔化的色彩之中。 “姑娘们,你们一定累坏了,”艾丽丝夫人用她那深沉的女低音说道,“自己选下床位吧,不许争执。洗洗干净,打扮打扮,然后就可以下来吃晚饭了。”她走出屋子,轻轻带上房门。 在同学们为某张床和某条拼布被罩争吵的时候,我站在玻璃墙边往外凝望,目光扫过那些把行李从马车顶上搬下来的男人,扫过花园,湖水,望向森林,望向远方——我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我,桤木井就在那儿。 傍晚的天幕中熊熊燃烧的色彩在月光下逐渐冷却凝结,从床头看去,犹如一片棕色的玻璃。我一直等着,等到其他人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平稳,然后又等到她们沉沉睡去。虽然我也累坏了,可要是不完成这一趟朝圣之旅,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坐起身来,双脚踩上猫毛般柔软的地毯,捡起长靴,但并未穿在脚上。 我最后看了她们一眼,确认没人在扑闪睫毛、浅浅地呼吸或是完全屏息以待。没有情况,但我发现塞拉菲妮的脸上还留着泪痕,那是她被小姐们斥责之后流下的晶莹泪水。之前晚餐时,我看到其中一个盘子里的菜,不禁高兴地叫了起来:“林鸡 (5) !”塞拉菲妮随即轻蔑地哼了一声。 “说真的,梅西娅,要是你想和身份高贵的人相处,就得摆脱这副农民腔调。这叫栗蘑。”塞拉菲妮说,仿佛连食物也有家世可言。我低头盯着盘子,想让事情悄悄过去,不料梅瑞克姐妹插手进来,教育她取笑别人是不对的。她们虽然没有恶意,却让事情变得更糟了,因为这使塞拉菲妮感觉在大庭广众之下受到了羞辱,还把她这么一个喜欢欺负人的家伙,变成了我的头号敌人,使我真正的任务变得更加艰巨。 我踮着脚走下楼梯,溜出厨房的门,门锁是我晚上洗碗时偷偷打开的。斐德玛说,我们得轮流帮艾丽丝夫人打扫和烹饪。对我来说这不是什么难事,但对我那些养尊处优的同学来说就难了,因为她们从没接触过繁重的家务。奥尔拉说,这能帮助我们融入一家上下的各个阶层。佣人的身份是最好的伪装——这种伪装说不定哪天我们就会用上。 我在台阶上穿好靴子,走进春日的夜晚,吸了一口厨房外的院子里浓郁的药草香气。我站起来,认准方向上了路。穿着白睡衣、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我,像不像一个幽灵?希望这个点不会有别人出门。一轮新月洒下清辉,为我照亮小径和大道,指引我快速穿过小镇,来到水井所在地。还有那棵树,树上无精打采地挂着杨絮。 年代久远的木头搭成了一个小小的尖顶,白石头和斑驳的深色砂浆垒成了低矮的井沿,井沿上放着一个银杯,用一条粗银链拴在轮轴上。正如他们——那些保守生、初学生、修女 (6) 和蒙福漫游者——说的那样。我把杯子丢进井里,听见飞溅的水声,然后把绳子一点一点拉上来,用颤抖的手捧住半杯银白的液体。 杯子异常冰凉,凉得我手指发颤。我一口气灌下井水,随即因它的味道气喘不已。我感觉喉咙里辣辣的,嘴巴里麻麻的,仿佛嚼了舟形乌头的叶子。冰水一路向下,浸入我的四肢,冻住我的指尖和脚尖,封住我的关节,如冰柱一般钻进我的大脑。我的手指就像一只冻僵在树上的乌鸦的爪子;我的喉头紧缩如同冰封的河流;我的眼睛仿佛冬日清晨雾气茫茫的窗户玻璃。 一时间我如遭霜打,动弹不得,无法呼吸。 他们没说会这样。 他们没说有这么疼,这么可怕,没说我会在寒冷中燃烧,没说我会死在这里。 他们没说会这样。 忽然时间融化了,我感觉就像过了永世那么久,其实也就几秒钟。我的身体开始逐渐融解,温暖起来。我如获新生,病痛全无。 这倒是和他们说的一样。他们说,喝了桤木井的水,我会神清气爽,视野开阔,头脑清明。喝了井水,我才有资格加入他们——那些早已入道的蒙福漫游者才能感到我身上的涌流。 我的疲惫之感被一扫而光。我直起身,沐浴在月光下,感觉自己所向无敌,无懈可击,感到一种永无止境的感觉——直到听见一根树枝啪嚓断裂。我立刻蹲伏下来,一边尽量压低身子,一边偷偷地向黑影中望去,心跳快得难受,血液里的银色井水仿佛瞬间化成泡沫,开始滋滋作响。我透过树丛,看见一个身影泰然自若地走着,个子很高,肩膀一高一低,一团头发乱糟糟的,一张面孔布满阴影。 是格温。 我屏住呼吸。我觉得他没有看见我;我觉得自己没有暴露。他缓缓走开了,继续去做那些只属于他的夜班工作。等他走出视线,我立马悄无声息地往回奔跑,朝圣邓诺跑去。我脚下生风,健步如飞。 “折扇或许看上去是世界上最无害的东西,然而过去三百年间,至少有十三次政治暗杀和四十五次军事刺杀都用到了折扇。”为了强调这一点,奥尔拉拿出一把乌木折扇,手腕一抖,刷的一声将其打开,然后示意我们上前细看。扇面是黑金交织的蕾丝,大骨是木质,小骨看上去却有些许不同——小骨都是金属,可能是铁,顶端很尖利。奥尔拉让我们注意观察扇骨:她用一根长长的指甲一敲扇头,每根扇骨中随即弹出一把利刃。轻轻一挥,便能割断喉咙;用力一刺,便能洞穿心脏。我不禁对匠人的手艺产生一股敬意。我们坐在练习室墙边的天鹅绒椅子上,练习室位于地下室里,是一处经过精心考量、设备十分齐全的地方。 我们的前方有一块黑板,画着许多看起来很普通的扇子。这些扇子样式不同,材质各异(钢铁、木头、亚麻、贝母),每个部件都标出了名称,以便我们记忆。我们右方有一道很长的墙,墙边站着四个用木头、麻布和稻草做的假人,心脏部位都画了一个红圈。左边的武器架上放着各式武器,包括一把拆开的精巧长剑,一按按钮就能弹出尖钉的圆球,两种阳伞——一种在把手里藏有利刃,另一种可以变成手弩。 房间里还有许多匣子,里面放着女士们做梦都想要的一切定制配件。银柄的毛刷,里面藏着涂有鸦片的毒针;发卡、手套和玳瑁梳子,全都在毒液中泡过;项圈和吊坠,念珠、饰带和披肩,吊袜带和长筒袜,全都精巧而结实,能够实施一场完美的绞刑;鞋跟和鞋尖都藏有刀片的靴子;带孔的单片眼镜,可以灌入安眠药剂,或者任何带有酸性或腐蚀性的液体;空心戒指和胸针,用来偷运违禁物品;用钢铁和鲸骨打造的手镯,方便加强手腕力量,打出致命一拳;藏有大量药剂的皮袖套……各式各样漂亮的凶器简直应有尽有。 斐德玛给了我们每人一把练习用的扇子——带着淡淡的香气,蕾丝扇面,檀木扇骨,很漂亮,但并不致命,毫不锋利,不会酿成事故、划破脸颊、令人受伤——但到了毕业的时候,她们就会给我们真家伙,毕竟圣邓诺的学费相当昂贵。奥尔拉一步一步地指导我们,教我们一系列动作,首先便是如何拿这些没用的小道具来调情:遮住嘴巴,强调出双眼,转移他人的视线,在难受的环境中让我们的皮肤保持舒适凉爽。 等我们掌握这些之后,便换成斐德玛来教我们如何用闪电般的手法割开喉咙、剜出眼球,如果力量、速度和扇子的重量恰到好处,还能够切下手指。我们学习了如何让扇子紧绷着打开,如何把它们扔出去。当我们能让折扇像危险的铁饼一样飞来飞去的时候,就开始摆弄扇骨上的刀片,在假人上练习刺杀。四个人的水平高低不齐。 艾丽丝夫人敲门进来,把小姐们叫走了。奥尔拉临走之前把我们分成两组,给每组一碗软软黏黏的彩色小球。一个人扔球,一个人用扇子把它们挡开。老师们一走,塞拉菲妮便开始喋喋不休起来,畅想着她结婚典礼上的婚纱、糖果罐、彩带和装饰,花童和伴娘的数量,蛋糕的层数。她轻易地转移了阿狄娅的注意力,而要想在结婚前从圣邓诺顺利毕业,阿狄娅还得学会更加专心才行。 “我觉得有些可惜,费那么大劲嫁给一个人,只是为了杀掉他。”阿狄娅若有所思地说道,“那么多钱,那么多漂亮裙子,那么多礼物!你们觉得那些礼物之后会怎么样?” “都是为了家族荣誉嘛!”塞拉菲妮坚决地说,然而她的下一句话却泄露了她的小心思。“要是结婚了一两年你还没有任何行动,你一定就可以留下那些礼物了吧?” 两人看向维罗妮卡,她却只是耸了耸肩,然后向我丢来一个红球。我用精致的檀香扇将其扫落到一旁。 “你的未婚夫做了什么?”阿狄娅问道,睁大紫色的双眼;一个蓝色小球沾在她的黑裙子上,“你想在婚礼上安排几个花童?” “噢,他的曾曾祖父从我的曾曾祖父手里骗取过一块价值不菲的土地。”塞拉菲妮漫不经心地说,“五个花童。你要报什么仇?” “他的祖父不肯跟我祖母结婚。”阿狄娅答道,“你的婚纱是纯白的吗?我的是乳白色的,镶了小粒珍珠。” “真是无耻啊,这样侮辱一个家族!”维罗妮卡低声惊叹道,“我的婚纱是蛋壳色的,有许多层提花蕾丝。我未婚夫的母亲伪造出身嫁给了我叔叔——她假装自己出身名门,然后嫁进去榨干了他的钱财!我叔叔随后便自杀了,她倒是找了一个新丈夫。” “那你为什么要嫁进去?” “因为他们家现在倒真成了名门。我要先吸干他们家的财富,再使出致命一击,然后光荣回家。”维罗妮卡没能挡开我扔去的小绿球,小绿球粘在了她的衬衫上。“你要穿什么婚鞋?” 婚姻和谋杀,我拿不准她们到底对哪个更感兴趣。 “可你们肯定不想被抓住吧?”我不禁问道,“难道你们都准备死在新婚之夜?你们肯定会好好谋划一番,而不是随便送死,就像……”想起她们对她那毫不掩饰的崇拜之情,我没有说出“卡鲁夫人”。 “对,那确实不太理想,”维罗妮卡说,“我宁愿伺机而动,然后成功脱身——陷害一个仆人,或者留一条后路之类的——但我还是会按家族的要求去做。” 另外两人点点头,看了我一眼,仿佛在说我不可能理解什么叫家族荣誉。从第一次见面时起,她们就明白我的出身和她们不同。她们认为我是一个孤儿,来自遥远的洛德兰;她们认为是那里的行会合出了一笔钱供我来这儿上学,以便为他们的商业利益培养一件有用的工具。我和她们不同,我不是刺客新娘,不会像夏天的裙子一样被穿完即弃。我是一项重要的投资。不过这并没有提高我在她们心目中的地位。 她们不知道我从没去过洛德兰,我还有两位姐姐在世,我在城堡脚下的奎因地长大,梦想着获准成为那里的一员。她们不知道我在过去五年中先做了保守生,再做了初学生,如今就要实现我最深切的愿望——这愿望和学习谋杀的艺术毫无干系。苻洛思维施嬷嬷说,花这么多钱送我来圣邓诺学校帮她达成目的是值得的,但她也向我承诺,不会逼我使用梅瑞克姐妹所教的那些冷血杀人技。但我是如此迫切地想要加入那个秘密圈子,成为圣弗洛里安小修女会的核心成员,所以我对她发誓,她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看着这些女孩。她们自以为比我高贵许多,我却觉得我的使命比她们的更有意义。这些女孩觉得死亡是一种荣耀,因为她们对其毫无概念——她们蹦蹦跳跳地朝其奔去,仿佛是去参加一场派对。死亡对我的使命而言意义更加重大,也更有价值——她们的家族愿意送孩子们去死,只为了报复几百年前家族受到的某种早该被遗忘的怠慢。这种传统要是延续下去,就算全世界的名门望族都死光了我也不会感到奇怪。 “你是不会懂的,”维罗妮卡说道,她这句话虽无恶意,但却毫无力量。我耸耸肩,藏住自己的笑容。 “天啊,梅西娅,你的手又粗又大,简直像工匠的手!扇子在你手上显得好小好小呀!”塞拉菲妮叫道,这时房门正好打开,斐德玛回来了。她数了数粘在每人身上的小球;阿狄娅输了。 “阿狄娅,你要不断练习,直到掌握为止,明白吗?”老师说道。阿狄娅的眼眶湿润了,她盯着脚下朴实无华的地板。塞拉菲妮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斐德玛又说道:“塞拉菲妮,你要帮她练习。总有一天你得仰仗你的某位姐妹,不论她出身如何,靠她救你一命。你必须学会相信别人,也要让别人信任你。” 我突然明白,在我们练习的时候,斐德玛并没有走远。她说:“梅西娅,维罗妮卡,你们俩去图书馆看一个小时的书。门没有锁,书已经放在桌上了。吃午饭的时候,奥尔拉会问你们一些与书中内容有关的问题。” 说完她便走了,留下维罗妮卡和我整理书包。我把羽毛笔、密封墨水瓶和写满如何用折扇进行刺杀的笔记本放进书包,眼睛向窗外看去。 格温倚在一把铲子上,他已经挖了半个花园的土。然而此时他并未挖土,而是透过玻璃窗,直直地注视着我,对我露齿而笑。我感到热量窜上脖子,掠过脸颊,把我的皮肤染得和头发一样红。我抓起书包,撇下面带愠色的塞拉菲妮和阿狄娅,匆忙跑出房间,赶上了维罗妮卡。 “没什么特别的,”艾丽丝夫人说,“她们喜欢简单朴实的面包。她们总是说,面包是用来吃的,过于花哨的东西没有好处。考虑到她们的职业,这番话听上去便十分有趣。”她慈爱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小姐们和其他人一样,多少有些怪癖。” 我站在布满划痕的橡木桌子边,手臂上沾满了面粉,双手(蓝色的墨渍退得差不多了)对着一个大面团又揉又捶。这面团足够做三条面包,以及许多小巧的晚餐面包卷。但我一直竖着耳朵。天还没亮,这个月本该是阿狄娅来厨房帮忙,然而她在上课的时候被塞拉菲妮的阳伞意外割伤了手。 这位一开始还冷着脸挑三拣四的女管家,如今已经成了一个风趣的话匣子。过去几个月里,我已经和她混熟了。她很高兴能找到这么一个肯干脏活、从不发牢骚的勤快帮手——不像我那些同学们。我从不抱怨精心修剪的指甲会在洗碗时受损,从不抗议膝盖会因为跪着擦地板而变粗糙,也不会在院子里给地毯掸灰时咳个不停。因此她越来越喜欢我,越来越健谈,跟我讲了庄园、小镇和她自己的故事。我知道她在多年前失去了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她的丈夫因为喂不饱全家四口,把孩子丢在森林深处,任由豺狼和蛆虫吞食。她惊恐万分地从丈夫身边逃离,徒劳地四处寻找她的汉斯与格蕾塔。她心碎不已,精神错乱,终于放弃,然后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最后跌跌撞撞地闯进了桤木井镇。小姐们收留了她,因为她们刚刚开办学校,正好需要一位管家。 我把她讲的故事都写在本子上——不是上课用的本子,而是一本用碎纸片订起来的笔记本,这是我做初学生时制作的第一本本子——所有这些故事都将被写入城堡档案馆里的《人生之书》中。不论是她的故事,还是阿狄娅、塞拉菲妮和维罗妮卡讲的那些逸闻,或是艾丽丝对奥尔拉和斐德玛的过去所做的暗示,都有可能在将来某天为某人所用;如果不记下来,这一切就会被遗忘。我像苻洛思维施嬷嬷教的那样清空头脑,留出一片虚空,用记忆的蜘蛛网抓住每一个故事。 “说真的,我觉得她们完全有理由这样。” “为什么?”我问道,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和、值得信赖,免得把她吓到,不再说下去。她露出微笑,低下头看着正在被她拔毛和处理的鸡,并没有看我。 “可怜的娃,”她柔声道,“被她们的爹从一个战场拽到另一个战场。他是个将军,杀人如麻,她们的娘死得早,俩孩子除了杀人和伤心什么都不懂。等他死了以后,她们才终于解放,然后就在这里办了一所学校,帮助你们这样的年轻女孩,梅西娅。” 我掩饰住自己的失望——实际上,我知道的可能比她还多。这故事有点儿太简单、太温情了,和我出发前在档案馆里读到的大相径庭。艾丽丝可能也知道那个版本,却决定给我讲这个更加平淡的版本。苻洛思维施嬷嬷常说,我们不得不编一些故事,好让自己能撑下去。 我知道她们的母亲是一位富有而强大的领主之女——那位领主虽不能称王,却也差不多。她乐呵呵地向她父亲手下一位常胜将军张开了双腿,直到生米煮成熟饭。她把自己层层缠裹起来,以防有人发现自己渐渐长大的肚子;她用得了某种非致命的传染病为借口,独自隐居起来,直到产下孩子,再托人把她们在夜里偷送出去,交到孩子们的父亲手上。这一切都是为了瞒住她们的外祖父,以免让他知道自己的掌上明珠已经身败名裂。要不是她在欢迎未婚夫的晚宴上露了馅,这计谋本可以奏效的。低领长裙没能包住她那饱胀的乳房,人们发现这位纯洁可爱的奥菲莉娅竟像奶妈一样流着乳汁。 她的余生就此只能在修道院中度过,成天不是向任何愿意聆听的神灵祷告,就是诅咒命运的不公。而在被关进修道院之前,她泄漏了情夫的名字。她父亲很不高兴,因为他花了许多时间来谋划、谈判、布局和钩心斗角,只为了能把自己的独生女卖个好价钱。可将军太受军人和民众的欢迎,领主没法把他赶下台。为了害死将军,领主使出了浑身解数,一次又一次把他派去战场,派了一波又一波刺客去行刺,却从来没有成功。 但命运最终伸出了援手,助领主实现了愿望,用一次痢疾结束了将军的生命,留下两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斐德玛和奥尔拉那时才十几岁,她们带上所有能带的财宝从家里逃走,横渡海洋和大陆,很少上岸。然而,她们外祖父的间谍还是发现了她们的藏身之所,于是派来一批批刺客,希望把女儿留下的耻辱从人世间抹去。 后面的事情没有记载——但愿有一天能有人将其补上——但最后,她们的外祖父被无名刺客残忍地刺杀了。两姐妹终于摆脱了老祖宗的阴影,于是在桤木井镇定居下来,开办了一所学校,教授她们最拿手的知识、也是人生教给她们的唯一东西:杀人之道。 “每支成功的军队都有自己的刺客,狙击手,干脏活的——或者叫沉默之子。”奥尔拉在我们的第一堂课上说道——她正在教我们绞杀的艺术,“如果出动军队显得太过隆重,那就是沉默之子——或者我们这样的沉默之女——登场的时候了。” “毕竟,杀鸡焉用牛刀。”斐德拉一边说,一边向我们展示如何用手头的任何东西对某个不幸之人施以绞刑:围巾、丝袜、束腰带、鞋带、发带、窗帘系带、军装肩带、女装饰带、念珠、珍珠项链、粗大的链子……她不鼓励我们用金属丝,因为那会把现场弄得一团糟,要是弄得礼服或婚纱上都是血,会更不好逃跑。听到这条建议,阿狄娅、塞拉菲妮和维罗妮卡认真地点了点头。 和送我来的苻洛思维施嬷嬷一样,艾丽丝夫人也知道小姐们在做什么。不过要是这位亲爱的女管家不去多想,她的日子或许会轻松些。她们收留了她,她也收养了她们。失去孩子的女人和失去母亲的女孩之间产生了一种情谊。 我不怪她,为了活下去,我们多多少少都会欺骗自己。 “他来了!”她跑到厨房的窗边,使劲敲打玻璃,声音大得令我害怕那玻璃会从窗框上落下。正从屋外路过的格温转过头来,生气地瞪着她。她挥手招呼他过来,同时大声说道:“到时候了。”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但还是点了点头。 “每个月都这样,”她念道,就像在谈论一只不听话的狗儿,“他明知道到时候了,却还要我去把他抓来。” 她从柜子顶上拿下一只带黄铜把手的茶色大箱子,放在桌子另一端。她打开箱子,我看到了又粗又尖、带有环形底座的针头;长短不一、富有弹性的软管,可能是用动物的皮或膀胱做的,两头装着沉重的垫圈;奇怪的玻璃、黄铜或银制器皿,一头是钟形容器,另一头则是带有两个环的手柄,很像缝纫机的手轮。艾丽丝又推又拉,把这些器材挪来挪去——空气在器皿中呼呼流动。她拿了一根管子,一头装在一个玻璃容器的洞眼上,另一头则安上一根大针头。她用凝重的目光犹豫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咬着嘴唇。我在她眼中看见一道下定决心的光。“梅西娅,你可以留下,但千万别告诉小姐们。” 我点点头,问道:“你确定?”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乐于助人,也不会乱说话。我想请你搭把手。” 她回到柜子旁,拿了两打晶质小玻璃瓶。格温走进厨房,坐下来,把袖子捋得高高的,露出苍白的臂弯。 他盯着艾丽丝,犹如一只愤恨的猎犬,想要一口咬上去,却因为以往的经历强行忍住。 艾丽丝夫人戴上一双棕色小羊皮手套,在格温的上臂系了一条皮带,然后用手拍打他那苍白的皮肤,直到蓝绿色的静脉浮现出来。她拿起枕头,小心温柔地将其推进他的血管。针头没入皮肤,她确认钟形容器稳稳地放在桌子上,然后开始推拉手柄,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仿佛正在战斗——汗珠从她的额头上冒了出来。我看着某种深色的液体从那根半透明的管子里缓缓升起,然后落入容器底部:是浓稠的绿血。血液渐渐填满瓶子,一个瓶子装满之后,艾丽丝熟练地在把手底部换上一只新瓶子,然后在格温的另一只手臂上又来了一遍。 她把装满的那个瓶子推到我面前,朝盒子里另一双小羊皮手套点了点头。“用漏斗装到小瓶子里去。”她向那些有着银质螺旋瓶口的小玻璃瓶点点头。“别装的太满,千万别弄到自己身上——这可是世界上最毒的东西。”她近乎欢快的语气说道。我鼓起勇气向格温看了一眼,他几乎失去了意识,斜倒在椅子上,手臂下垂,脑袋靠着椅背,双眼紧闭。 “他还好吗?”我不安地问道。我知道自己今天晚上一定会梦见这个人,他看上去是那么脆弱,仿佛被偷走了某种珍贵的东西。不知怎地,这一幕令我难以忘怀。 艾丽丝露出笑容,拍了拍格温的脸颊。“他今天什么活都干不了啦,让他睡吧。食物储藏室里有一张板床,可以架在炉边。把东西装好,瓶盖盖好,瓶子擦干净,小姐们已经约好买主了。每个月我们都卖得一滴不剩。” “他到底是谁——他是什么?”我问道。 她用手温柔地抚弄他的头发。“小姐们发现并收养了他。他要么来自上面,要么来自下面,要么介于两者之间。他既奇怪又危险,幸好属于我们。他的血帮我们度过了好几次难关——并非随时都有人送自己的女儿来学习杀人之道,但总会有人想买这种血。” 我很好奇她们是如何抓住他、如何把他拘在这儿的。我很好奇他以前是谁——现在又是谁。我很好奇他一旦获得自由会做什么。我很好奇他会对那些从他身上大肆攫取的人降下怎样的怒火。 “快点儿,梅西娅,我们还有好多事要做呢,而且把他搬上床也很费工夫。动起来,姑娘。” 我听见地板发出吱呀一声,于是看了眼那两只荣耀之手 (7) ,发现七根手指中只有六根亮着。我的心顿时感觉结了层冰。 在过去几个月里,我一直非常小心。我悄悄撬开图书馆的锁,轻轻带上门,拉上窗帘遮住光线,为庄园里的每个人点燃一支手指蜡烛,然后才拿出鹅毛笔、书和吸墨粉 (8) 罐,打开苻洛思维施嬷嬷特地给我的那本空白书卷。一代代修道院院长多次想从小姐们那儿借《万毒纲目》——据说这是我们第一代修女的作品——来抄写,但每次都被小姐们拒绝了。 她们谨守着其中的秘密,而这本书又是如此独一无二。她们绝不会把这样巨大的优势拱手让人,即便那些穆尔西亚人和蒙福漫游者只是想记录信息并保存下来。世间流传着这本毒药圣经的只言片语,流传着缺页漏页、边缘烧毁、墨水漫漶或者字迹褪色的抄本,但没有一件像这本这样完美,这样完整。它收录了药品的配方、步骤、魔法属性、医学特性和注意事项,记录了植物的图鉴和分布位置,如何采摘,如何移植,如何用来治疗和下毒,如何保存和摧毁。没有这本书,我们的档案馆就称不上是档案馆;由于这本书仅此一本,所以失去它的风险实在太大,大到我们无法承受的地步。 所以我才会到这里来;这是我必须完成的任务,这样我才有机会成为圣弗洛里安秘密修女、穆尔西亚人、故事收集者、故事记录员,以及四处游历、搜集全世界稀奇古怪的知识、以免其不复存在的书记员。神话与传说,魔法与咒术,古老动物的记载,与我们的成就相关之人的生平……所有这样的书,不论是黑暗之书,还是危险的书,还是别人想烧掉的书,我们都要保存下来,因为任何知识都不应该失传。 如果我能把《万毒纲目》的抄本交给苻洛思维施嬷嬷,我的地位一定会稳固。这样我必能成为他们的一员。 但要是我被当今——也有可能是几百年来——最危险的两个女人发现,这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门打开了,格温站在门口,衣服因为睡得太久而皱皱巴巴,头发乱七八糟,下巴上还留有毛毯的痕迹。他晃了晃身子,仍然因为抽过血而虚弱,但他的眼睛却很明亮。 “你在干什么?”他那低沉的嗓音穿透了我的身体。我觉得他似乎为了不惊醒别人,故意说得很小声。他看到了读书架上的《万毒纲目》,看到了被我一字排开放在桌上的抄写工具(虽然我这人不爱整洁,但干起活来还是很利落的),还看到了那两只烛光闪烁、用来照明的荣耀之手。 我说不出话来;恐惧堵住了我的喉咙,我满脑子都是斐德玛和奥尔拉以及她们那些致命的饰品。我仿佛看到了缠在我的脖子上、勒得我喘不过气的念珠;掺有格温毒血的食物;趁我睡觉时压在我脸上的羽毛枕头。格温步入房间,关上门,走过来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提了起来,好像我是一只在他鞋子里撒了尿的小猫。这么说来,他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虚弱。他用力摇晃我,摇得我感觉头都快掉下来了。然后他意识到,如果我无法呼吸,便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他放开我,把我推到桌子上坐着。我大口喘着粗气。接着他用一种威胁的语调再次问我道:“你在干什么?” 我想了想那两位沉默之女在发现我的偷窃行为后会对我采取的措施,又想到今天早上的场景,推测格温或许对她们没有什么感情。出于恐惧和侥幸心理,我几乎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我讲完后,他既没有高声大喊,也没有叫醒梅瑞克姐妹。他没有弯腰吹灭荣耀之手的烛光,反倒露出了笑容。他倾身靠过来,近得我都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呼吸就像刚割过的草坪,带着泥土的清香。他说:“我知道。那天晚上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问道,突然心生一股勇气。 “我知道你跟她们不同,和历年到这儿来的那些学生都不同。在月光下看见你时我就知道了——她们绝不会在夜里跑出墙外,更不会跑去井边大口喝井里的水。她们这儿培养的不是勇敢的女孩,而是些只会暗中使刃、汤里下毒以及用枕头蒙脸的懦夫。”他直起身,转了转他那高低不平的肩膀,“我知道你能帮我。” “帮你做什么?”我问,他那双黑色的眼睛迷住了我。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书架上找了一本薄薄的黄色小书给我。书名叫《桤木井镇简史》。他没再多说什么,而是用一根手指抚过我的脸颊,然后便走了,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我感觉他指尖的触感在我脸上停留了许久。 炼金术实验室位于底楼;实验室有一排大窗户,光线充足,而当我们需要在黑暗中调配化合物时,可以旋上同样巨大的百叶窗,遮蔽光线。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工作台,抽屉分成许多小格,分别放着植物、粉末、毒药、器具、研钵、研杵、玻璃小药瓶等等。今天早上,我在自己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朵血红的玫瑰,茎秆被斜斜地一刀剪断,尖刺已被细心摘除;看到这朵精心采摘的鲜花,我的心跳陡然加快。事实上,在过去三个星期,我每天都会收到鲜花,包括玫瑰、牡丹、铃兰、雪莲、蓝铃和水仙。这些花在各个地方等着我的到来:有的放在窗台上,有的摆在货架上,有的倚在我的枕头上,有的搁在厨房的椅子上,有的塞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有的藏在我衣柜的衣服中。仿佛我需要被什么东西提醒,提醒我要时刻想着这位送花者;仿佛我在梦中还没被纠缠够似的。这些花并不大,也不壮观的,也不华丽,而只是一些甜蜜、独特、奇异的鲜花;这些花足以吸引我的眼球——但却从未引起过其他人的注意。就连目光锐利如鹰的塞拉菲妮也没有察觉。 这周学校来了一位新老师,她随行的马车上载有许多盒子、箱子、柜子和毛毡旅行袋,还摆着一个矩形物件,用黑丝绒包裹得齐齐整整。马夫搬动那个物件时手脚略显毛糙,她便立即厉声呵斥了他。那东西一定很精致,也许是用玻璃做的,是一面镜子?还是一幅画?还是一座半身雕塑? 这位毒物学老师对塞拉菲妮很感兴趣。在她眼中,仿佛教室里只有塞拉菲妮一个人,而我们都不存在。她在那位靓丽金发女孩的工作台旁转悠,帮她称量粉末,切碎带毒的植物,加热溶液,详细地指点她,却全然不给我们其他人任何提示。我正在抄写《万毒纲目》,这意味着我对毒药的性状和功能,远比我的同学们熟悉,但我不能炫耀;我不能表现出自己已经获悉了不该掌握的知识。 今天我们学习的不是致命蛇毒,只是一些会引发不适的脏药——一小撮洒在衣服上的粉末,或者是几滴滴进修护晚霜中的液体,会使受害者起皮疹,使其感到阵阵莫名的瘙痒和疼痛。有一次,赫弗齐芭·巴兰坦难得地发表了一场长篇大论。她告诉我们全体学员,下毒者必须谨慎行事,不可轻易去打搅一个人的日常生活,因为这种行为很引人注意:比如一个小贩上门推销香水,或者一个刚认识的人送来某种新型特制混种茶。当你想要伤害某人时,一定要依从她们的习惯,顺应她们的日常生活——完全融入受害人的日常生活中,稍微在他们的日常习惯中动动手脚。不要大张旗鼓,不要把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不要做一些会被人回想起的出格之举——否则追捕者会比你料想的来得更快。 巴兰坦夫人每年都会来一次,与那两姐妹住一段时间,传授她的下毒艺术。但艾丽丝告诉我,研究毒药并非她的本业。她明面上是一位极其成功的棺材制造商——她是搭乘自己的驷马马车抵达这里的(如今马夫已在艾丽丝的床上安了家)。多年的经验使她成了一位下毒大师,当然,极少人知晓这个秘密。我觉得她和那两姐妹一样,实际年龄要比看起来老得多;在明亮的灯光下,她的脸皮糙得就像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在阴暗的灯光下看上去还算光滑。她有一头短短的金色卷发,以及一双从一见面起就一直紧盯着塞拉菲妮不放的棕色眼睛。 我摆好苹果核,用匕首的刀身将其压碎。 “你怎么知道该这样处理?”赫弗齐芭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我努力抑制住落荒而逃的冲动。赫弗齐芭发放的操作指南上写道,要用研钵和研杵,把苹果核磨碎,但《万毒纲目》警告说,把苹果核磨碎,会减弱毒性,只需干脆利落地敲碎果核的硬壳,便能释放出毒素。我盯着她那深色的眼睛,谎言脱口而出。 “我母亲教的。父亲去世后,她学会了制作草药,好补贴家用。”这并不完全是谎话:苻洛思维施嬷嬷为其提供庇护后,沃夫茵的确在圣弗洛里安城学习过制作草药,但那时父亲早已去世多年——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我姐姐们的父亲。我自己的父亲,总是在月夜中出没,躲在暗处看着我的成长。“她虽然不是一个制毒者,但多少知道一些方法,足以维持生计。” 她的目光柔和下来。我的话触动了她;我猜她也是一个没有母亲的孤儿。我们有相似的身世。她点点头,说我做得很好、很有潜力,然后便走开了。赫弗齐芭草草看了眼阿狄娅和维罗妮卡手头的工作,就把注意力转回了塞拉菲妮身上。她伸出一只粗糙斑驳的老手,搭在塞拉菲妮细嫩的手背上,亲手指点着她。我注意到塞拉菲妮没有回避赫弗齐芭的触碰,反而有所迎合。我不由得对她生出一股同情之感。我知道她渴望某种非分之情。 我站在图书室门外,一手托着一盘糖果,另一只手准备去敲门。两姐妹正在举行晚宴款待她们的客人。我之前已为她们端上一瓶冬梅白兰地和三个精致的水晶杯。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句急促的话语,我赶紧放下准备敲门的手,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站住;我在这里学到的最重要一课,就是要随时随地注意隐藏行迹。 “天呐,赫弗齐芭,请控制一下你自己!”奥尔拉的声音怒气冲冲,严厉得出奇。我们在教室里从没见她这样发过火,无论我们的举止有多么出格。 “我不懂你的意思,”巴兰坦夫人做作地答道。 “今天下午我在花园里看到你们了,手指乱摸,嘴唇乱亲,牙齿乱蹭。”奥尔拉嘶嘶声道。 “你妒忌了?”赫弗齐芭笑道。 斐德玛插嘴道:“我们告诉过你,你不能碰这所学校的任何学生。” 赫弗齐芭反驳道:“可这女孩完全是自愿的,我并没有强迫她。”我想象,此刻她的唇角一定露出了一抹豺狼般的狞笑。 “恬不知耻!她们都是被你勾引的!这都是你的错——你毁了一个又一个女孩的名声,惹怒了无数家族,然后每次都得离开一座城市。”奥尔拉顿了顿,接着我听见酒瓶重重地碰了下杯沿。“天呐,你还是去找一个和你情投意合、还没订婚的姑娘,然后老老实实安定下来吧。” 巴兰坦夫人哼了一声,我想象她此刻应该耸了耸肩,抬起她那瘦削的肩膀,仰起她那小巧秀气的脑袋和高翘的鼻子,一脸调皮的表情。她可能也会由于感到一丝不安而把双手攥得紧紧的;她口气很冲地问道:“自投罗网的猎物还有什么乐趣?” 斐德玛大声叫道:“有情报说他曾经在邻郡出没。” 图书室突然安静下来,仿佛一阵寒风拂过,冻僵了里面所有人。最后是巴兰坦夫人打破了沉寂,她狂妄和傲慢之气全消失了。她尖声叫道:“他来过这里?你们把我出卖了?” 斐德玛嘘了她一声,示意她小声点。“当然没有,你这傻姑娘,但人们会议论纷纷,谣言会不胫而走。那些活得长久却不愿顺应潮流的人,会成为流言的靶子。而那些不加掩饰,不避锋芒的人——她们会成为众矢之的,赫弗齐芭。” 奥尔拉叹了口气。“你知道他一直在找谁——除了找你之外。我们可不会住在大城市,赫弗齐芭。我们不会住进豪宅,乘坐敞篷四轮马车在大街上招摇,寻求人们的关注。知道我们身份的人极少,而知道一百年前我们父亲参加过的那场战争的人就更少了。” 斐德玛接着说:“你以前压根就不知道他在追杀你,这样居然也能幸免于难,简直是个奇迹。你从来都学不会隐藏自己,学不会为了自身安危克制自己的欲望。” “我一直在为你们提供优质服务。我与你们分享我的秘密,帮助你们保持青春,还帮你们教导那些无比凶恶、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婊子。”她顿了顿,或许是紧张地挠了挠自己的指甲。“但要是他在这附近出现过,那我可得溜了。” “但你还有许多课要教!”奥尔拉抗议道。 赫弗齐芭耸了耸肩。“哎呀,就当是我为了自身安危着想,努力克制住了自己的低级欲望吧。”她冷笑道,“去找玛格努斯吧,要是你们能找到她的话。这女人也是个使毒的好手。我最近一次听说她时,她正在布里克沃特。” 我听见一串快速的脚步声,房门随即被推开了。我差点被巴兰坦小姐撞个正着,她大嚷了一句“让开,笨蛋”,便头也不回地往自己房间冲了回去。两姐妹盯着我,我则高举着糖果盘,神奇地没被赫弗齐芭惊得撒翻在地。奥尔拉示意我进屋,然后把头转向她姐姐。“你尽量去劝劝她吧。我可不想去教什么毒药学。” “你自己要提他。如果实在不行,妹妹,就只能你去教了。” 斐德玛抓起几个糖果,然后走出了房门。奥尔拉瘫坐到一张椅子上。我问她还有什么需要,她则懒得回答,挥手把我打发走了。在她身旁的小桌上有三个弃置的玻璃小药瓶,瓶底有红褐色的渍迹。 今晚我不会在图书室里熬夜了。巴兰坦夫人会收拾行李,还会把马车夫从艾丽丝那温暖的毯子里拽出来,这可得折腾好一会儿。今晚这幢房子会非常闹腾,我不方便溜出去,正好借机睡一觉;但在梦中,估计我依然会被格温纠缠。不过一晚不去抄写《万毒纲目》并无大碍。 奥尔拉优雅尽失。 她之前展现的耐心和幽默感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烦躁、甚至有几分乖戾的坏脾气,仿佛她的心灵已被她被迫教授的东西玷污。两姐妹为了不影响日程进度,决定不去找玛格努斯夫人。正如斐德玛所说的那样:奥尔拉自己惹的麻烦,就得由她自己来应付。 《万毒纲目》摊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仿佛这本书能解答她所有的疑问。我很好奇,要是让对草药学怀有浓厚兴趣的艾丽丝夫人来教课,不知是否更能胜任此位。我一直看着那本书,每当奥尔拉的手舀起一勺有毒的粉末、抓起一把枯萎的茎秆,或者只是拿起一管普通的泉水从书旁掠过时,都会让我心中一紧。这是世间仅存的孤本,我认为有必要对其严加保护。我全身紧绷,时刻准备着,倘若奥尔拉粗心大意,我便会冲上前去将书救下。 在教我们如何用意想不到的武器杀人时,奥尔拉曾展现过她的机智和耐心。但此刻,在教我们调配能杀人于无形之中的毒药、灵丹和催情药时,她的机智和耐心却荡然无存。她忘了如何配料,该摇晃时却叫我们搅拌,该切断时却让我们研磨,该捣碎时却让我们切碎。第一堂课还没上到一半,她就大声咒骂着碰翻了一管药剂,药剂被倒进一个雪花石研钵中,泼洒在一些根须碎末上。发生的反应非常壮观,只听一阵嘶响,一声炸裂,一蓬绿烟瞬间弥漫了整个炼金术教室,仿佛突然刮来了一阵酸雾。 我连忙拾起裙摆遮住口鼻,推开教室窗户,然后摸到门口,将门猛地推开——烟雾开始飘散,但依然朦胧一片,我只能听到同学们和老师嘶哑的咳嗽声。我眯着被烟熏得难受的泪眼,把她们一个个找到,然后带进了走廊。艾丽丝夫人和斐德玛听到动静已经慌忙赶来。奥尔拉最后一个出来,接着我又返回房间,想要救出那本书——我刚才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当着大家的面救出这本书。最终我还是决定冒一回险,幸好没人怀疑我的动机。我把书紧紧抱在胸前,跟着大家跑到了室外。 “做得好,梅西娅。”斐德玛一面说,一面弯腰轻拍她妹妹的后背。奥尔拉吐了一小摊东西在草地上。 “没有着火,小姐,只冒了些烟。这会儿正好有阵风,应该很快就会把烟吹散。” 我说道。 “没错。”她站在原地,注视着从我们身后的大门飘出的一缕缕淡紫色烟雾。“我们实在无法教好这门课。我觉得我们应该暂停剩下的毒药课,直到请来一位玛格努斯夫人那样的使毒高手,否则我妹妹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害死。” 奥尔拉扬手比了一个不太淑女的手势,继续咳嗽个不停。艾丽丝夫人冒着烟雾冲进屋子,随后拿回一瓶黏稠的黑色糖浆,用来减轻我们喉咙和肺的灼痛感。我们传递瓶子,每人喝了一大口。 过了一会儿,一切终于恢复正常:屋里难闻的烟雾已经散尽;大家剧烈的咳嗽也大有缓解;奥尔拉支离破碎的尊严也已大体弥合;我抑制住自己不太情愿的心情,交回了《万毒纲目》。斐德玛立马写了封信,嘱咐我去交给一位住在桤木井镇的车夫,委托他转交那位善于使毒的玛格纳斯夫人,然后等候她的答复——她希望他能带回来对方同意的好消息。 我慢悠悠地走到镇上去,又慢悠悠地往回走去。一路上,我呼吸着清新空气,享受大自然的宁静,暂时不必忍受那几位女孩的叽叽喳喳。她们太傻,还不明白自己正当花季便会逝去。她们还不明白,她们现在就该开始哀悼自己注定失败的未来,或者计划逃跑,放弃自己现有的生活。我们在这所学校已经学会足够多的手段来隐藏自己、独立谋生、改变自己的容貌或者彻底销声匿迹。有时候,我很想和维罗妮卡聊聊奎因河滩,聊聊城堡,聊聊圣弗洛里安城的小修女会,以及她们是如何庇护我们一家人的。要知道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能发现我们的行踪,就连岑莱德的鬼魂也找不到我们。我想告诉她,她可以和我一起走,加入小修女会,或者住在城堡脚下那座城市,像戴琳和哈耶一样在珠宝铺里工作。但我知道还是什么都不说为好。她绝不会为了长命百岁而放弃自己习惯的舒适生活;她会一直扮演她的公主角色,直到死亡降临才放弃一切,她绝不会委屈自己去过低水平的生活。因为她认为只要死亡降临,一切都将随之终结。 我可以和她聊点别的。我可以告诉她,我母亲多年来一直被她哥哥的暗影纠缠不休。他虽然早已化为一团由怨念和月光交织而成的暗影,却仍然想方设法接触她,进入她的身体,使她受孕并生下我。我常常从有他的梦境中惊醒,他在梦中一直低声呢喃,说我的母亲永远都逃不脱他的手心。即使在她临终时,他也一直在她周围徘徊。他不断侵入梦中骚扰我,威胁要像占有沃夫茵一样占有我,直至有一天戴琳奋力将他驱逐。我可以告诉她,死亡并非终点——她应该很快就会明白这一点。 我原本并不想穿过那片空地,走着走着,却发现自己来到了桤木井面前。此处看起来和第一晚大不相同,没了午夜的朦胧月光,少了些压迫感和神秘感。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井水淌过我肚子时的灼痛感;我永远都永不会忘记第一眼看见桤木井以及那个全身被藤条和槲寄生刺穿、被钉成十字形的人时的情景。 “你读过了吗?那本小书?” 直到他开口说话,我才发现他就站在我旁边。身为一个跛足的魁梧男人,他的脚步声却比任何人都轻。但话又说回来,他并不是凡人,不过我不确定他是否真是他想让我相信的那种东西。但是我见过他的血。我见识过不少难以置信的怪事:我的父亲是一个经常在梦中纠缠我的鬼魂;第一个抄写者穆西亚娜,能把听到的话语显现在自己的皮肤上;两姐妹的年龄其实比苻洛思维施嬷嬷更老,尽管她们看上去年轻得就像她的女儿——在朦胧的灯光下甚至像她的孙女。所以说相信他又有何不可呢? 我点点头,然后问了一个之前不太敢问的问题:“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他郑重其事地重重拍了拍桤木,仿佛希望树干会随之变形。不过它显然令他失望了。他颓然垂下了手。 “从前,我能在这些树中来去自如。它们的根深入地下,直达我的疆域。那时我正在寻找我的女儿——忽然有个声音轻声告诉我,说她在这里,她是来向那些人学习的。” 我想起了那本小黄书。书是一位早已过世的牧师所写,他同时也是该小镇的历史学家。书中写道,许多年前,曾有人看到统治下界的桤木王在桤木井旁出没。镇子的居民声称,他在月夜的树林里游荡,仿佛在找什么人。父母们小心地藏起自己的孩子,而桤木王的名号也经常被用来吓唬淘气的孩子们,好让他们乖顺听话。我的祖母也曾这样吓唬我们:“不吃蔬菜,桤木王就会把你抓走。”也有父母直接拿桤木王的女儿来吓唬孩子,说这位瘟疫女神在大地上到处游荡,搜寻小孩,把他们抓到下界去偿还她的债。根据传说,桤木王能凭借影树四处游走。 “你找到她了吗?她在哪儿?” 他点了点头。“我到的时候,她的确在这里。但现在她又失踪了。她很久以前顶撞过我,然后我惩罚了她。但我已经厌倦了愤怒,我很想她——她给我送去了很多……礼物。但让我没想到的是,她依然十分生气。” 看来圣邓诺学校里的每个人都不简单。“你不能用同样的方法离开吗?” 他摇了摇他那高贵的头,紧紧闭上眼睛。他最终放下尊严,向我坦承道:“她们设计困住了我。你的小姐们用槲寄生刺穿我的身体,把我钉在我自己的影树上,让我流失血液,然后再用金枝把我绑住——由于我的身体腐坏不堪,我的影树再也认不出我,不再让我通行其中。我被我的王国拒之门外已近五十年。” 我默然不语。一段记忆突然映入我的脑海;我在档案馆里看过一篇传说,是由一位叫丽克的修女记录的:瘟疫女神艾拉从一个冰湖中现身,带走了村里所有孩子。我心中暗自思忖……难道…… “她们把我拘禁在此,放干我的血,把我的血当成毒药,像商品一样出卖。谁给她们这样的权利?!”他的怒气骤然上升,“这两个恶毒的婊子,居然敢囚禁一位国王!” 我知道他以为自己是什么——是谁——但他并未拿出任何证据,而只是给了我这本书。他之前很可能详细读过这本,然后把桤木王和影树的传说牢牢记在了心里。也许他只是个疯子。 他仿佛听到了我的心声,突然瞪眼注视着我。 “我或许已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我,但仍有一些生物会听从我的号令。”他说着蹲下身子,把手指猛插进泥土,口中哼唱起来。我应该趁机逃跑吗?但他知道能在哪儿找到我。他只需等待时机——如果我向那两姐妹抱怨,他一定也会告发我。 于是我安心等着,而我的等待很快便有了回报。 它们从周围的大树之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有的长着一身黄褐色的光滑毛皮;有的身材圆胖,毛皮呈红褐色;有的看上去年龄很小;有的已经上了年纪,毛皮已显黯淡。它们的鼻子很尖,牙齿锋利,耳朵高耸,尾巴毛发浓密。如果能得到这样一件毛皮披肩,我那些同学们肯定愿意对其痛下杀手。这群狐狸,像一群等候多时的部落,从四面八方向我们走来。它们来到他身旁,在他的腿上蹭来蹭去,希望他用巨大的手掌抚摸它们。 “来摸摸看,”他对我说,“它们不会伤害你的。感受下它们的毛有多柔软。” 它们身上的膻味很浓,但它们任我抚摸,像驯服的狗一样舒心地低吠——它们也确实算是他的狗。我想起了第一天来到这里时看到的那个被钉成十字形的男人,想起了他那头乌黑的头发,想起了那双倏然睁开的黑眼和那张苍白的面孔。格温将我拉近,解开我厚实的辫子,手指捋过我的长发。我没有反抗。 就在我快要完全缴械投降之时,我听见了说话声。格温放开手,我转头看去,发现塞拉菲妮、阿狄娅和维罗妮卡从树丛里走了出来,每人拎着一个装满黑莓的篮子。我再转过头来,却发现格温已经不见踪影。狐狸们迅速退散,我觉得塞拉菲妮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她一定看到了什么。 “你得梳下你的头发,梅西娅,”她话中有话地说道,“哦,我知道你肯定已经梳过了。” 我低着头从她们身旁走过,我的心就快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我觉得你是应该找个丈夫了,”塞拉菲妮低声道,“可你不觉得那园丁的身份比你还低吗?” “我觉得吧,塞拉菲妮,经过巴兰坦夫人这段时间的细心教导,你恐怕已经对找个丈夫失去了兴趣。” 我反驳道。我能感觉到她那愤怒的目光一直盯着我的脖子后面,直到我走远。 艾丽丝正在揉面做馅饼皮,我则往锅中已经煮沸的黑莓馅里加着糖。我们正忙活时,门口传来斐德玛的声音:“梅西娅,跟我来。” 她带我来到了图书室,奥尔拉正等着我们。她们依旧在昨晚的老位子上落座。昨夜她们和巴兰坦小姐的那场夜饮最后闹了个不欢而散。奥尔拉示意我坐在第三把扶手椅上——三张椅子紧挨在一起,围成了一个三角形。我依言坐下,低头瞄了眼她们的手:奥尔拉的手搁在膝盖上,紧紧握着,攥得比玫瑰花骨朵还紧;斐德玛的手则搁在扶手上,她正努力克制自己不用指尖按压扶手的布料,但上面已经有了许多小凹痕。 “梅西娅,我们注意到,”斐德玛开口道,随即住了口,咬了下嘴唇,然后继续道,“我们注意到,你恐怕卷入了一件……不道德的事。” 听到这个形容词,我惊讶地忍不住大笑起来——不是因为这个词本身荒唐可笑,而是因为这个词居然会从这俩人口中说出!而正是我的笑声救了我。心虚的人不会这样放声大笑;心虚的人会极力为自己辩解。 “你们真的要听信塞拉菲妮的话吗?”我温和地说道,“你们明明知道她不喜欢我。” 两姐妹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斐德玛呼出一口长气,仿佛泄了气一般。奥尔拉倾身向前,把脸贴近我,近得我都能闻到她脸上浓妆的香气,能看到她眼角那些细小的裂纹。 “梅西娅,我们知道你和他说过话,我们看到你们了。但只要你发誓,你们之间并无猫腻,我们一定会相信你。”她信誓旦旦地说,但我表示怀疑。“但你可得留神他。” “没错,他已经成了我的朋友。”我坦诚道。我心里明白,只要谎言越接近事实,就越有说服力。“我发现他对植物和草药很在行,和他讨论正好可以温习一下毒药课上所学的东西——我和艾丽丝小姐也讨论过如何制作草药,这样假如——等——玛格努斯夫人来了以后,我就不会落下功课。”我压低声音,仿佛在告诉她们一个秘密,“而且我觉得与格温交谈比与同学们交谈时更自在。他从来不认为我低他一等。” “噢,孩子。格温是……被我们监禁的罪人。他曾经虐待他的女儿,作为惩罚,他与我们签订了赎罪契约。”奥尔拉扯谎道。她居然这样糊弄我……看来她们并不清楚我已经知道了与格温的血有关的事。她们也不清楚艾丽丝向我透露过什么。 “梅西娅,他很危险。他的女儿艾拉逃出他的魔掌,来请求我们主持公道。”斐德玛急切地说道。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紧绷的面料上不停敲打。尽管她们满口谎言,但我看得出她们喜欢艾拉,因为她们从她身上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一个迷失彷徨的女孩,受尽家人的虐待和这个世界的践踏。虽然她们肯定不会承认,但正是艾拉献上的那个宝贝——她父亲那独特血液——才促成了双方的合作。而且我怀疑,艾拉一定是从这两姐妹身上看到了机会,一个释放她积聚多年的复仇之后的机会。 “你能不能向我们保证不再和他接触,除非确有必要?”奥尔拉恳请道,我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我明白了,”我点头说道,同时身子前倾,伸手各抓住她们的一只手,热情地紧紧握住。我直视着她们的眼睛,重复道:“我明白了。我以后一定会小心提防那个畜生。” “爱会蒙蔽人的双眼,梅西娅;它会使你偏离人生的正道。你有一个美好的未来——等你学成回去后,你的行会首领们一定会很满意,因为他们会发现,你已经成了一位极其出色的刺客。亲爱的,等你履行完和行会的契约,你将变得非常抢手。只要你愿意,也可以来我们这儿工作。要是你能像巴兰坦小姐那样,不时前来帮我们授课,我们将会感到非常荣幸。” 姐妹俩似乎已经如释重负,变得十分大度起来;紧张和猜疑的气氛也逐渐消散了。她们相信我是一个顺从、安静的女孩。 她们不知道我已经变了——我不仅和她们心目中的印象相差甚远,也和曾经的我完全不同了。曾经的我,初来乍到就趁着夜色去偷喝桤木井中的井水;曾经的我,每天晚上都会偷偷打开图书室的门锁,进去抄写姐妹俩视为珍宝的那本手抄本;曾经的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加入秘密小修女会,成为一名云游四方的书记员,收集奇怪的知识,确保其能在世界上流传,确保其不会遗失,不会被藏匿起来。曾经的我……在过去几个晚上,我并未深夜起床,去偷偷抄写《万毒纲目》。我再也感受不到使命的催迫,再也感受不到那股完成使命的强烈愿望。我的内心已经彻底沦陷,成天都在思念一个男人,一个我起初认为是……怪人……的男人。这个男人已经占据了我的心,无论清醒还是沉睡时。 我挺纳闷,难道曾经在我心中熊熊燃烧的奉献热情就这么冷却了?难道我真的如此善变,只因为被那个男人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就把自己发誓要奉献一生的事业抛在了脑后?我只知道一点,我已经放弃初衷,不会再去抄写《万毒纲目》,不会再去在乎苻洛思维施嬷嬷的赞许,不再愿意成为一名奔波劳碌、云游四海的抄写者了。 “过来,这活交给你啦!”艾丽丝夫人怒气冲冲地说道;不过她并非在冲我发火。过去几天,格温一直躲着她。这也难怪:又到给他抽血的时候了。她把棕色箱子推给我,里面的玻璃和金属物品一阵喀哒乱响,仿佛在表示抗议。“不必拿小瓶子装,只要带回来满满一罐就行了。我得带那三位女孩去一趟桤木井。” “可是……”我说道,不知该如何拒绝这项工作。她误以为我犹豫是因为害怕。 “他喜欢你,梅西娅,别担心。他见到你一定会表现得很温顺。他不过是一只该死的猎犬,一遇到麻烦就会躲起来。”艾丽丝把我朝门口推去,一边鼓励一边提示我该怎么做。 格温的小屋里光线昏暗,但既不凌乱,也不肮脏,只是没有灯光而已,也许他是想用这片黑暗让自己找到家的感觉。屋内空间很大,一个角落摆着一张双人床,上面铺着一床厚鸭绒被;另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小厨台;另一个角落有一个盥洗台;最后一个角落里摆着一个旧旧的高背扶手椅和一张小桌子。地上没铺织毯,也没铺绒毯,但长着一层又厚又软的苔藓。墙边长满了植物,枝叶沿着壁板生长,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由于没有阳光照入,屋内长着许多只在夜间开放的花朵,为这间屋子带来了色彩和朦胧的光亮。 格温一动不动地坐在扶手椅里。他瞥了眼我和我手里的箱子,目光随即看向别处。他摇了摇头。 “我再也受不了了。”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捋了捋头发,然后低头捂住脸,对着地面说道:“每抽一次血,我就会变得更加虚弱,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恢复。你得帮助我,梅西娅。” “我该怎么做?” 他突然站起身来,把衣服拉到头上。他背过身去对着我,指着自己的后脖,那里有一个比椎骨还大的肿块。我放下箱子,走到他背后。我用手指抚过肿块,沿着他的脊柱往下摸,摸到了更多不应该出现的肿块;我的手不禁颤抖起来。我眯着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加倍仔细地检查他的脊骨。我用指尖轻轻压了压,发现是一个个柔韧牢固的……纤维块。 “是槲寄生,”格温说,他的声音在颤抖。“就是这东西把我束缚在这里的。我没法自己动手将其清除,不能离开学校去寻找解药,也无法信任任何一个前来学习杀人之道的小姑娘。有时候我真想杀掉那姐妹俩,但即便杀了她们,我也无法摆脱将我和桤木井牢牢拴在一起的这些槲寄生。”他忽然大笑起来,“但我终于等到了你,你这个狡猾的小女贼。现在拿起我的刀,把它从我身上切除吧。” “我怎么可能做得到?我要是把你的筋挑断了怎么办?”我很清楚,在不懂医术的情况下贸然把刀刺进身体和脊柱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凡人是不可能重生的。 “别害怕。一旦除掉槲寄生,我就能恢复原样了。别担心,小姑娘,我会很快痊愈,恢复我本来的模样。”他转过身来,微笑着吻了我一下,顺手把猎刀塞到了我手里。 “我还需要些光线。”我颤声道。 他并没有费事地在床单上铺一块布,而是直接脸朝下躺到了床上。我从工具箱里拿出棕色羊皮手套戴上,然后拿起猎刀。刀刃非常锋利,我轻轻在他背上一划,便轻易地划开了皮肤。我从他的颅骨底部一直割到臀部,然后轻轻翻开切口,仿佛在剥他的皮。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呼吸沉重,不时痛苦地低哼一声。我拿起一支刚点燃的蜡烛,再次俯身靠向他的后背,仔细观察我的成果。 看到了,在他脆弱的脊椎骨节上,缠绕着一条无比茁壮、正在抽动的绿色藤蔓,犹如一条绿蛇在白骨间翻卷缠绕、伸缩穿插。格温的血缓缓渗出;我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肌肉,在我能看见的地方下刀,一刀挑断了槲寄生。我放下刀,抓住藤蔓末端,槲寄生仿佛受了惊一般,开始拼命甩打抽动;我使劲拉扯,绿色粘液沾满了我的手套。我也说不准这拔除过程算不算顺利——因为我从来没做过这个——格温像一只正被撕裂的野狼一样不住嘶吼。他虽然在痛苦地吼叫,却也不忘告诉我不要住手,直到完成为止。 终于完成了。支离破碎的槲寄生在血迹斑斑的床上逐渐枯萎死去。我给格温擦洗了身子,然后在屋里寻找针线来缝合他的伤口,他却说不用费事。我再次仔细观察他那血肉模糊的后背。他的皮肤已经开始自动愈合;有些部位已经愈合得只剩一条粉红色的细线,显示此处皮肤曾被割开过。他不在乎这种割肤之痛,他说他很快就会康复。他说,我得尽快收拾必要的行李准备离开,去桤木井边与他碰头。他说我必须快点,因为通往下界的大门不会打开太久。 我要带上苻洛思维施嬷嬷送给我的笔记本、羽毛笔和墨水瓶,以及我获准进入城堡时戴琳和哈耶送给我吸墨粉罐。我俯身在他冰冷的脸颊上吻了一下。他的脸虽然看上去柔和了一些,但我感觉依然很硬实。 艾丽丝和女孩们已经离开了庄园,那姐妹俩则把自己锁在图书室里,正为玛格努斯夫人拒绝她们的邀请而大伤脑筋。她们打算草拟一份名单,准备邀请——恳请——某个合适的人选来教我们毒药课。我得偷偷穿过厨房,踮着脚走过图书室门口,然后收拾好我仅有的几样东西,在被人发觉之前溜走。 所有我曾渴望的东西都已变得微不足道。《万毒纲目》,城堡,穆西亚娜,这些都已不再重要。只有格温、他在我心里引发的共鸣,以及他要与我分享的神秘故事是重要的。只有这些是重要的。 一切顺利。可就在我走出厨房进入大厅时,却发现斐德玛和奥尔拉站在楼梯的平台上。她们转过身来,盯着我,仿佛我是幽灵,是恶魔,是敌人。她们注意到了我白色围裙上的绿色粘液。时间似乎瞬间变得异常缓慢,慢得足以讲完一个故事。但她们的尖叫声随即又让时间变快了。她们猛地转过身去,从墙上扯下武器,然后一脸杀气地朝我走了过来。 “你做了什么?”手拎战斧的斐德玛尖叫道。奥尔拉则手持一根狼牙棒——真有趣,恐惧与愤怒之情令她们一个选择了用斧砍,一个选择用棒砸。这与过去几个月中我们所学的精巧之技完全不符。此刻她们不再是沉默之女,而是成了热血沸腾、怒气冲天的战士。 我转身就跑,沿着走廊往回飞奔,穿过厨房,冲进花园里。我可以回身去和她们较量一番。我的口袋里有格温那把锋利锃亮、已经擦干净的猎刀。我可以把过去几个月来她们教我的战斗技巧付诸实战。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有多少人已被她们埋到地下喂了虫子?我只不过是一个书记员、一个小贼而已。而且,直到此刻为止,不管她们如何对待格温,她们一直都待我不错。她们教我杀人之道,我却欺骗了她们。我宁愿逃走,也不愿伤害她们,因为她们是我的朋友。 我穿过草坪,冲进森林,在树丛中左突右闪,跨过灌木丛和掉落的树枝,树枝不断剐蹭我的脸庞。终于,我跌跌撞撞地走进空地,看到了那口井——和那棵桤树。树已经完全变了样。之前缠绕着桤树的槲寄生已经枯萎断裂,散落一地。整棵树像天使的翅膀一样闪闪发光,树干从中分裂而开,犹似一道黑暗之门。而在门前站着的是……在门前站着的是…… 已完全变了样的格温。 他的外形依然是人的样子,但身高几乎是之前的两倍。他头戴一顶剥了皮的细枝编成的木王冠,每一根细枝的枝头都有一颗饱满的黑棘浆果。他身裹一袭乌黑斗篷,仿佛被一团烟雾包围其中;他有一头乌黑的头发,就像有生命一样飘动不已。他的面容在不停变幻,就像由烟尘、灰尘和灰烬构成似的——这一秒我还认得他,下一秒他却变成了我不认识的人。他看到了我,随即露出微笑,向我伸出一只长着漆黑锐利指甲的手。 我忘了身后还有追兵。我忘了一切。就在我犹豫要不要接受格温——桤木王——邀请的那一瞬间,我错失了机会。 我的后背突然遭受一记重击,顿时将我打倒在地——庆幸的是,我并未受到武器的攻击,而是姐妹俩中的一位下的手。她们这么做是想确保我不会死得那么干脆,以便待会儿慢慢折磨我。我翻过身来,斐德玛扑到我身上,骑跨在我的腰上,把战斧高举过头顶,用斧柄狠狠向我砸来。我在衣服口袋里拼命摸索,抽出格温的猎刀向上一捅,捅进了她的肚子。我惊恐地发现人体居然如此脆弱,而一想到在此之前杀人对我来说只不过是课堂上的内容,我心中顿时感到一阵恶心。在现实中,杀人意味着鲜血、内脏、恐惧和死亡。 斐德玛显然震惊不已——也许在她漫长的人生中,从来没人伤过她?她从我身上倒下去,滚作一团。这时跟在后面的奥尔拉也从树丛中窜了出来,向她姐姐跑去。她一手拿着狼牙棒,一手扶起斐德玛。 我抬头看向她俩,然后望向她们身后万里无云的蓝天。 斐德玛口中泛出血沫,狠狠骂道:“贱人。” 奥尔拉猛然举起狼牙棒。 我的头脑忽然变得无比清醒,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身下的青草,以及从我灰色短衫破口处戳进我后背伤口的几根树枝。我扭头看向那棵桤树,树干上的裂口已经闭合;格温也不见了。我看到树干好像收缩了一下,然后又膨胀开来,过了三秒钟,又再次收缩膨胀——树干不断收缩膨胀,直到一片明亮的黑光骤然闪起,桤树随之爆裂,激射出无数木块、树枝和锐利如箭的木片。 等耳朵停止鸣响、视野逐渐清晰后,我慢慢坐起身来。空地上散落着桤树和槲寄生的碎片。桤木井的棚顶已被炸毁,石栏也被炸塌,一些石头裂成了碎石,一些石头落入了井水中。下一批穆西亚娜朝圣者若想饮用井水,可得费一番周折了。我环顾四周,寻找斐德玛和奥尔拉的踪影。 噢,斐德玛和奥尔拉。 我的心跳骤停了一下。她俩是我的老师,朋友,导师。我心怀叵测来到她们身边,偷窃她们的东西;毫无疑问,她们应该杀了我,或许我的确该被她们杀掉。在我来这之前,她们确实也曾偷取格温的血液,违背他的意愿将他拘禁;但我实在不该让她们落得如此下场。 奥尔拉和斐德玛被钉在对面的树上,犹如两只蝴蝶标本。她们的胳膊和双腿舒展张开,排列得整整齐齐;脑袋耷拉,嘴唇歪斜,舌头抵在绯红的双唇间,眼珠缓缓转动着,转了好一会儿才完全静止,并开始逐渐泛白,她们的真实年纪也开始在她们脸上显现。 我回头看了眼那棵破败的桤树;那儿曾经有一棵树,一棵影树,一道迎接桤木王的大门,现在则只剩下一块冒烟的树桩。 他走了,但他救了我。为了救我,他失去了我。我无法穿过这道门;这道门已经对可能将其认出的人永远关闭。 我将回到庄园里。 我将回到圣邓诺学校,在艾丽丝找到那对可怜的姐妹前迅速收拾好背包。我将从图书室取出《万毒纲目》——它现在可以回归城堡了,因为梅瑞克姐妹再也无法将其据为己有。我将到马厩里选一匹姐妹俩养的上好阿拉伯母马,为其装好马鞍,然后在听见艾丽丝的哭喊声前出发上路。 影树。这世上肯定还有许多影树,不然桤木王又如何能在大地上四处游历呢?在城堡的档案馆里,肯定有关于影树的记载。就算没有影树的分布地图,肯定也会有相关的传说和线索;我肯定能找到蛛丝马迹。我会一直寻找下去。 我将找到一棵影树,让其为我打开大门。我将进入地下王国。我将找到他,然后安睡在他的怀抱之中。 【责任编辑:赵伟轩】 (1) 天主教圣女,生于爱尔兰,为父亲所杀。 (2) 古英语姓名。 (3) 两者都是爱尔兰姓名。 (4) 凯尔特神话中的人名,意为“桤木”。 (5) 一种菌,俗称灰树花。 (6) 三者都是天主教修道院成员的称谓。 (7) 古代欧洲人把绞刑犯的手做成烛台,称之为“荣耀之手”,认为它有魔力。 (8) 用来防止墨水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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