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弗兰基
科幻世界
· 现当代
965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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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幽灵弗兰基
作者 迈克•雷斯尼克 翻译 萧傲然
“他一把将她拉到身旁,气喘吁吁,饥渴难耐。然后一只手滑到她的腰背,绕回来搂住她的胸,把她抱到自己身上……”
弗朗西斯•培根爵士的影像赶紧停了下来,面部不由地抽搐了几下。
“这段读来太令人不快了。”他语气坚定地说道。
“真的吗?”马尔文•皮尔奇问。
培根点点头。“比上一批还要糟糕。你简直重新定义了愚蠢。”
马尔文叹了口气。“我怕的就是这个。”
“这注释说是奶子。”培根继续说道。“奶子,是个什么玩意儿?”
“就是胸部。”
“你说什么?”
“女人的乳房。”
“根据我的字典程序来看,这一定是一个非常愚蠢的女性乳房,才能被称为奶子。”
“嗯。”马尔文耸了耸肩,“如果具体事例具体分析的话,你说的可能对。”
“可是这没什么意义嘛。”培根继续说道,“你们称呼手肘的俚语是什么?叫蠢蛋吗?”
“一般不这么说。”马尔文回答。
“哦。”培根说,“看来你们认为手肘比乳房更加聪明。”
马尔文再次耸耸肩。“老实说,我没思考过这方面的主题。”
“明白。说实话,即使你认真思考过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主题,看来你也没把它写进去。”
“事实上,我的确认真思考过一些事。”
“哦?”培根说,“什么事?”
马尔文笑了,“你啊。”
“我也不知怎的,总预感我们的对话早晚都会绕到这个话题上来。”培根语带挖苦地说道。
“那你知道我会问你些什么吗?”
“当然了。”
马尔文凑上前,眯着眼睛盯着屏幕上培根的形象。“那你会帮我吗?”
“你是说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作家会不会帮你代写这部一塌糊涂的小说?”培根嘲笑道,“绝对不会。”
“可是你就帮莎士比亚代写过!”马尔文反驳道,“所以我才用计算机模拟了你。”
“马尔文,你自己写个柔件吧,别烦我了。”
“那叫软件。”
“管它叫什么呢,在我看来你天生就应该跟电脑为伍。总之,你在英语语言上的无知已经超越了你对这个世界的无知了。”
“所以我才需要你。”
“不行。”
“但我签了合同了。”
“不行。”
“合同规定如果逾期交稿的话会有罚款。”
“那你准时交稿不就得了。”
“可如果编辑拒稿的话,我就得把预付款退回去。”
“这与我何干呢?”
“如果我退了预付款,就得把电脑卖了去筹钱。”
“太好了。”培根说,“看来你很快就会从一个剽窃他人想法的人变成一个对交换想法更有兴趣的人了。”
“我没有剽窃!”马尔文厉声说道。
“马尔文,我话不想说得太直,但是纵观你平凡的一生,你何时有过原创的点子?”培根故作怪相道,“莎士比亚至少知道他自己是想写戏剧的。”
“但你还是帮了他。”
“帮了他?”培根愤怒地重复道,“你觉得他那些戏剧是谁写的?”培根的影像一边说一边努力控制住自身的情绪。“那家伙就是个蠢货,彻头彻尾的蠢货!直到他死的那天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写《亨利九世》。然而到了今天,几个世纪之后,那个弱智仍然凭借着我的作品、创造力,和我的天才受世人敬仰——你竟然还有胆叫我再当一回枪手?”
“我不知道你竟然这么不满。”马尔文说。
“知道吗?莎士比亚那个白痴竟然想把《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的背景设置在罗马!”
“我听说罗马是座很漂亮的城市。”马尔文提道。
“我呸!”培根喃喃地说,“把我关了吧。”
“不行。”马尔文说,“这本书两周后就得交稿了。”
“我听说罗马是座很漂亮的城市。”培根冷嘲热讽地学他说道,“你干吗不跑到罗马去躲债呢?”
“你这样的反应可不太好。”马尔文抱怨。
“虽然我很确定自己会后悔问你接下来这个问题,但我还是想问,像你这种文学白痴为什么会接写书这种活?”
“我前妻的表兄是个编辑。接这活的时候我还没离婚。”
“无论是谁买你的稿子,都会得到他们应得的。”培根说,“以我的专业观点来看,就是啥都没有。”
“但我没法儿退预付款啊。”马尔文抱怨道,“全都花了。”
“真是场莎士比亚式的悲剧。”培根嘲讽道。
“那你需要什么呢?”
“我只想好好地静一静。”
“我的意思是,如果让你写书你需要什么回报?”
“赶紧走开,离我远点儿。”
“不行。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在你接下如此艰巨的任务之前你就该想清楚。毕竟,不是所有大师都能够达到这部作品所要求的艺术水平的……你的大作叫什么名字来着?”
“《被奴役的女交警》。”
培根咧嘴笑道:“真是有点意思。”
“求求你了!”马尔文几乎陷入绝望。
“我拒绝你的请求。”
“那就给我说个价。”
“像我如今的情况,钱对我而言有什么用吗?”培根回答。
“那什么对你有用?”
“独处。”
“除此以外呢?”
培根紧紧注视着他,一会儿过后,他眯上眼睛,瘦长的手指开始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自己的下巴。
“如果我答应帮你写书,那你就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都可以。”
“我想写一本自传,彻底终结关于莎士比亚戏剧的真正作者究竟是谁的争论。你的责任就是将我的自传发表,然后在全世界发行,直到所有莎士比亚的作品再次出版时,上面都注明我才是真正的作者。”
“那可能得花上好几十年。”
“我已经五百多岁了。”培根说,“还能再活上几十年。”
“可我活不了那么久啊。”马尔文反驳道。
“很高兴认识你,马尔文。出去的时候记得把灯关了。”
“给你在本地博物馆里立一座半身石膏像不行吗?”
“再见,马尔文。”
“海报怎么样?我有个朋友开了家丝网印刷厂。”
培根目光几乎离开了马尔文,没有作声。
“好吧,好吧。”马尔文只得不情愿地答应了,“就这么说定了。”
“我没办法强迫你遵守自己的诺言。”培根说,“但如果老天有眼的话,你一旦食言,我会终日不休地缠住你,直到你死去。”
“我说了我会做到的。”
“那就好。”培根说,“动笔前我得了解下背景知识。”
“就是本黄书而已。”
“换我来写的话,绝对不会只是本黄书。”
马尔文耸耸肩。“行,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如果我也不知道,我就去寻找答案。”
“就从一些基本信息开始吧。”
“比如呢?
“女交警是干吗的?”
培根在九天里完成了代笔任务。马尔文改掉了其中十一个他不认识的词——而被这部巨著震惊的文字编辑在将书稿付印前恰恰也只修改了这十一处地方——随后,马尔文决定给自己放一个月的假,休息好了之后再谈找新工作和还债的事。
谁曾想,十九天后他的这些问题就全都迎刃而解了。
“这本书成了大热门啦!”
“热门是形容戏剧的,你应该说是畅销书
(1)
。”培根纠正道。
“嗨,管他呢,我们这下发了!”马尔文突然停了下来,“等等,你从哪儿学到畅销这个词的?你们那个年代可没这个词。”
“我一天到晚都被关在电脑里,手头只有一大堆文字处理程序。”培根回答,“所以只好读读字典打发时间。”
“哦。”马尔文说,“话说回来,《纽约时报》已经对我们的书发表评论了!称这是一本模仿伊丽莎白时代风格的情色巨著,讽刺程度甚至远胜《糖果》。”
“第一页前半页的内容的讽刺程度就远胜《糖果》了。”培根轻蔑地说,“而且这本书根本不能称之为‘模仿’。”他停顿了一下,“还有什么?”
“他们称我是天才,说我已经,呃我们,已经颠覆了整个情色文学。而少数没有拿莎士比亚来做对比的人,”培根的脸上又抽搐起来。“总是将我与伏尔泰比较!”
“他也就是个颇有才气的二流货色。”培根对伏尔泰嗤之以鼻,“话说回来,评论家的话有什么可听的?”
“我们现在是畅销书榜的第一名,两个星期内已经重印六次了。”
“才六次?”培根说,“看来我高估了美国读者群体的智商。”
“是么?”马尔文回应道,“这群人里头差不多有三百万人每人花了六美元阅读马尔文•皮尔奇的处女作!”突然他有点不大自在地移动了一下身子,“当然,弗朗西斯•培根爵士也帮了点忙。”
“一点儿忙?”培根怒吼道,“你这个自私的,自以为是的——”
“小心你的血压。”马尔文插话道。
“我哪来的血压,你这个弱智!”培根已经大发雷霆,“我只是电脑里的模拟投影而已!”他停顿了一会儿,试图用他的虚拟肺喘口气,“真是忘恩负义!就算是莎士比亚那家伙也是在我帮他写了五六部戏剧之后才自认为自己是原作者的!”
“我很抱歉。”
“你最好他妈地道个歉!”
“我是在道歉啊。”
“说你是真心的。”培根要求道。
“我是真心的。”马尔文同意了。
“很好。”
“还是朋友吗?”
“我们从来就不是朋友。”
“至少不是敌人啰?”
“不是敌人。”培根说。
“很好。”马尔文说,“因为我们有事情要做了。”
“我有事要做了。”
“这就是我的意思。”
“但我写自传的时候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马尔文又一次动了下身子。
“呃……”
“怎么了?”
“恐怕你写自传的事得先撂几周才行。”
“撂?”
“暂停。”
“英语是一种弹性语言,但它也是有边界的。”培根说,“尽量保持语言原状,不要太异想天开。”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还得写一本书。”
“你说什么呢?”
“合同中包含一条选择性条款。我妻子的堂兄决定执行这条条款。”
“真是胡说八道。他又不能强迫你再写一本。”
“嗯。”马尔文迟疑,“不能完全说他是强迫……”
“给我说清楚。”培根冷冷地说。
“他给了我五十万美元,对我软硬兼施。百分之十五的直接版税,百分之六十的附属权利,而且——”
“所以你又收了写另一本书的钱了?”
马尔文点了点头。
“好吧,希望你写书的时候开心点。”
“我……呃……觉得我们应该再合作一次。”
“我们可一次都没合作过。”
“你懂我的意思就行。”
“我非常懂你的意思。”培根用厌恶的口吻说,“是不是又想让我写什么《穿皮衣的女童军》啊?”
“题目挺棒的。”马尔文一脸钦佩之情,“可是不行,不符合我的构思。”
“我对你脑中的构思并无半点兴趣。”
“别呀。”马尔文说,“咱们说好了的呀。”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培根质问,“我已经履行完了自己的任务。”
“不能说完全履行了。”
“可我已经写了书了。”
“你需要帮我履行那份合同。”马尔文继续说道,“而现在合同要求我再写一本书。”
“你从头到尾都没提到合同二字。”培根反驳,“你就是请我帮你写书。我现在写完了——而且也只有我这种智商水平的人才写得出来。我对你的义务已经完成。”
“我感觉你的态度有问题。”马尔文叹了口气。
“而我很确信你一定会食言。尽管看上去我们都应该遵守诺言。”培根回击。
“算了。”马尔文叹了口气,似乎已经放弃了,“反正你可能也写不出来。”
“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能写不出接下来的这本书。”
“休要胡言。我写的《被奴役的女交警》就是我能够胜任任何情色文学形式的最好佐证。”
“话是没错,但这本书是科幻类型的。”
“科幻?”
“也可以说是幻想文学。讲的是一个架空世界中的故事。”
“什么是架空世界?”
“就是历史轨迹和现实世界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马尔文向他解释,“比如说,在那个世界里纳粹德国赢得了二战,或是人们相信你的所有作品都是莎士比亚代写的。”
“你是说那个卑鄙之徒代写了我的作品?”培根一脸的难以置信,“这简直忍无可忍!”突然之间,他目光急切地盯着马尔文,“你准备这样写吗?”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培根一脸狐疑地瞪着他。“那么,你这本书的主题是什么?”
“我此前听你说起过,所以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我准备写——”
“写什么?”
“写亨利九世的一生。”
“这可不是我的主意,你这个蠢货!”培根狠狠地说,“那是莎士比亚那个白痴的想法。”
“如果你觉得自己不能接受的话……”
“不是我不能接受,而是我不会接受。”培根此时仿佛被冻结了似的,一动不动,眼睛紧紧盯着他目光所能及的最远处,“首先,我会把伊丽莎白女王从史书中踢出去。”他暂停了片刻,继而窃笑道,“反正我也不怎么喜欢她。”他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说实话,如果我来写的话,花费的时间会比上部书还要少,因为我最近一直在忙于写自己当时的生活环境……”
“那你会写吗?”
“不会。”
“你还有几十年的时光,不记得了吗?”马尔文开始劝说他,“帮朋友花个一周的时间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不是朋友。”
“是合作者总行了吧。”
“合作者?”培根猛地打断了他,“你休想动《亨利九世》的一根毫毛,你这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猿人……”
这本书在全球总共卖了一千七百万册,随后还改编成了卖座电影,查尔顿?赫斯顿三世扮演亨利九世,芭博斯•范库弗扮演贝蒂•让•金雀花(一个专门为了电影而创造的角色)。
更重要的是,本书赢得了雨果奖、星云奖、新星奖、超新星奖、普利策奖,甚至获得了极富威望的哈罗德•罗宾斯奖。
“听听!”马尔文兴奋地向电脑中虚拟的培根读着各种书评,“《纽约时报》说‘本书作者堪称莎翁再世’。”
“我原以为《纽约时报》只会批判。”培根不满地嘟囔道,“原来也只是一群无知的货色。”
“《周六文学评论》说‘书中有些表达手法恐怕连莎士比亚本人都会自叹弗如’。”马尔文继续读道。
“怎么又是莎士比亚!”培根轻蔑地说,“我就是简单写一句问男厕所在哪的话都会让那呆子自叹弗如!”
“不要这么在意。”
“都过去五个世纪了,人们仍旧把我的作品归功于莎士比亚!换你你会怎么做?”
马尔文耸耸肩。“不知道。为什么你不写点不像莎士比亚风格的东西呢?”
“我的任何一句完整的,结构正确的句子都不是莎士比亚风格!”
“既然如此,你不如写点不像是你自己风格的东西。”
“拜你所赐,我现在搁笔不干了。”
“如果你觉得没办法掩盖原本的风格的话……”
“我当然能改变自己的风格。”培根辩护道。
马尔文摇了摇头。“你写了一本黄书,然后又写了本幻想小说,但是评论家依然把你和莎士比亚相提并论。”
“他们太愚蠢了。”
“他们就是你的读者。”马尔文纠正他,“你不能对他们隐藏自己的身份。”
“我从一开始帮人代笔的时候就想过,如果我用自己的名字发表悲剧的话……”
“然而你并没有这样做。”
“没错。”
“所以说。”马尔文小心翼翼地说,“如果你不创造出一种新的文学形象的话,你写的所有作品都会被归功于来自莎士比亚的影响。”
“我绝不接受!”
“我猜你也不会接受的。”马尔文说,“所以我又签了份合同。”
“不能是幻想小说,也不能是色情小说。”培根说,“必须是全新的题材。”
“是本硬派侦探小说。”马尔文宣布道。
“我好像没读过这种题材。”
“今晚睡觉前我会扫描一些哈米特、凯恩和钱德勒给你看。”
“是这类题材的经典小说吗?”
“不是,他们是硬派怪诞小说的作者。”
《沸水气泡》一书摘得了爱伦坡奖、夏姆斯奖和马洛奖,甚至赢得了杰奎琳•苏珊娜纪念奖杯(该奖专门授为予美国文化做出积极贡献的书籍)。该书共售出2100万册,并拍成了电影、电视剧,制作了电脑游戏、角色扮演游戏,还有一家连锁赈济处以此命名。
“本书几乎是高贵的莎士比亚悲剧和接地气的钱德勒场景两者的完美融合。”马尔文拿着一份《纽约书评》读道。
“又来了?”培根厉声问道,“难道我永远摆脱不了那个蠢货的阴影吗?”
“你老这样我很不高兴。”马尔文说,“我现在是十年来最畅销的作者,当然可能还不及弗里茨•豪尔。可你却一天到晚地埋怨这埋怨那。”
“我读过弗里茨•豪尔的书。”培根反驳,“无非是在扯一些琐事,就是一堆琐事罢了,跟我写的完全没法儿比。”
“那为什么你不学着放松一点,享受一下胜利的喜悦?别再总是唠唠叨叨莎士比亚没完没了。”马尔文抱怨道。
“你难道还不明白?他的荣誉原本应该是我的,与他何干?我的作品在全世界广为流传,然而人们心中崇拜的却是他,不是我。你难道意识不到这样的情况对我这种敏感的艺术家鬼魂会造成多大的伤害吗?”
“《沸水气泡》这本书上个月的销量就超过了他所有书销量的五倍。难道对你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吗?”
“除非我创作的每一个词,每一处精彩绝伦的表达方式,每一个极富诗意的想象都不会被人归功于他的影响。”培根回应道。
“你现在越来越让人烦躁了。”马尔文说。
“那你干吗不关机,然后自己去创作你的杰作呢?”培根说着,露出阴险的笑容。
“别太狂了,哥们儿。没准哪天我真会这么干。”
“那我首先肯定会感谢你,然后回到地狱去,至少在那里不会有人提到莎士比亚的名字。”
“别着急。”马尔文说,“我刚刚签了一份米切纳式
(2)
小说的合同。”
“米切纳式小说?是神话吗?”
马尔文摇摇头:“不是。首先你选择一个不怎么出名的城市或是国家,然后再洋洋洒洒编满三百页关于这个地区的历史,接着再写关于你的英雄家族五六代人的故事。现在这种题材非常流行。”
“没问题!”培根大声答应道,“我就写我自己家族的故事,然后在全世界面前揭露莎士比亚的真面目!”
“我打一开始就觉得这种概念会吸引到你。”马尔文说着,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莎士比亚和他的写手》一书成了马尔文创作生涯上的第一次滑铁卢,尽管该书在正式出版前就已经卖出了三册预印版。
“有点太牵强附会了。”《出版人周刊》如此评论。
“让人们相信《亨利九世》是一回事。”《柯克斯书评》评论称,“但是皮尔奇先生现在竟然想让我们相信弗朗西斯?培根爵士是莎士比亚戏剧的真正作者这样的鬼话……”
“不敢相信。”《纽约时报》则发表了有史以来最简短的书评。
培根深陷在沮丧之中。羞辱莎士比亚是他唯一的聊天话题,而如果马尔文认识任何精通治疗患有偏执症的计算机模拟投影的话,一定会请来给培根做心理治疗。
这是马尔文一生中具有重要意义的一天,为了挽救低迷的销量,马尔文答应和他真正意义上唯一的竞争对手弗里茨•豪尔共同参加某档电视脱口秀,与马尔文此前独霸销售榜冠军时的恢宏气势一样,弗里茨•豪尔此时也回到了销售榜的冠军位置。
上场前,马尔文坐在一间淡紫色的房间候场。这时,一个年轻人走进了房间,他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棕色外套,打着个蓝色的蝴蝶结,脚上穿着白色袜子和一双懒汉鞋。他盯着马尔文看了一会儿,然后朝他走近了一步。
“你就是马尔文•皮尔奇?”他有些迟疑。
“是的。”
“难怪这件T恤看起来这么眼熟。你在《时代》杂志封面上穿的就是这件。”年轻人伸出手,“我是弗里茨•豪尔。”
“很高兴见到你。”马尔文说。
“我坐你旁边可以吗?”
“请便。”
于是豪尔坐下来,又继续盯着马尔文看了几眼。
“有什么问题吗?”马尔文问。
“没有,我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什么?”
“我豁出去了,反正不问的话我也得不到答案。现在就咱们俩,告诉我你的幽灵是谁?”
“我的什么?”马尔文说。
“你的枪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得了吧,马尔文。”豪尔悄悄地说,“你是我在文学圈遇到的唯一对手。我对你进行过全面的研究,对你的背景、学历和文化经历一清二楚。你创作经典文学的经历不比我多。我们只是电脑黑客,不是作家。”
“你是在说你自己吧。”马尔文警惕地说道。
“我会说到我自己的。”豪尔说,“我就知道,如果不把我的枪手抖露给你,你肯定不会相信我的。”他暂停了片刻,“你知道,人们一直说我的风格具有拉伯雷式的机智,哪怕我写的是西部题材的小说。”豪尔咧嘴笑道,“那是因为拉伯雷就在我电脑里头。”
“此话当真?”
豪尔点点头,“你呢?是莎士比亚吗?”
“你读我的书感觉像莎士比亚吗?”
“谁还读书啊?各路书评不都这么写的嘛?”
“事实上,是弗朗西斯•培根。”马尔文承认道,“他代写了莎士比亚所有的戏剧。”
“这么说来,你手里的枪手还挺有经验的嘛。”豪尔说,“妈的,要是我的枪手也和你的一样就好了!他总是对现状不满足。”
“是么?”马尔文问道,他突然开始感兴趣了。
“没错,他总是想在牛仔故事里加入一些淫秽的描写。”
“弗朗西斯总是我让他写什么他就写什么。”马尔文说。
“真羡慕你。”豪尔说。
“用不着羡慕我,他可是个难伺候的人。每次评论家将我的书和莎士比亚作比较的时候他都会大发雷霆。”
“而在你看来,做了这么多个世纪的枪手,本应该对此见怪不怪才是。”豪尔补充说。
“可每次他的火气似乎会越来越大。”马尔文接过话头,“跟你说实话——我都准备宣布隐退了。我不知道还能让他给我写几本书。”
“有几个作家是真心喜欢写书的?”
“他相当喜欢写书——可就是揪着莎士比亚这件事不放。每次我都不得不满足他这方面的虚荣心才能让他履行合同。”
“我知道你的问题了。”豪尔同情地说,“可是……有个除了淫秽小说外,什么题材都愿意写的枪手,简直太棒了!”
“只要他自我感觉能舒服点,我宁肯他去写淫秽小说。”
“谁管他舒不舒服呢?把他关起来逼他写不就得了?他妈的,拉伯雷成天就知道说黄段子浪费时间,我都错过两次截稿日了。”
“但他自我感觉还舒服吗?”
“舒服得要死。”豪尔说,“就是懒。”说完他停顿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关在那该死的电脑里他还能干什么其他事呢?”
马尔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而豪尔也回以同样的注视。
“你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最后,马尔文打破了沉默。
“要不要换换?”豪尔说着,咧嘴笑了起来。
“可以啊。他们就是枪手而已,其他人又不知情。”
“管他呢,就这么办吧。”
“好。”马尔文说着,和他相互握手,“看看评论家会不会说我的风格像伊丽莎白时代的人!”
“嗨,弗兰基。”豪尔说,“欢迎到新家。”
培根眼神疑惑地看着他。
“没事的,这就是你的新家。”豪尔说,“马尔文已经跟我详细介绍过你了,相信我们一定能合作愉快的。”
“为什么我不相信呢?”
“你怎么羞辱我都没事。不过为了表达我的诚意,你先看看这个。”
他将一张纸摆到屏幕面前。
“这是什么?”
“关于创作一本职业足球小说的合同。”
“我对足球一无所知。”
“莎士比亚对足球也一无所知。”
“蠢货,我就是莎士比亚!”
“我的意思是,既然足球属于你的知识范围之外,而你的研究局限在当代文学的范畴内,那么你不如干脆彻底走出莎士比亚——额,我是说你自己的阴影,如此人们就会看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文学天才了。”
“听上去似乎有点逻辑混乱。”培根沉思道。
“你这是答应了吗?”
“我可以考虑以下。”
“带了书评来没?”培根问。
“带了。”豪尔说。
“这次没有再把我和莎士比亚作比较了吧?”
“没有。”
“真是老天有眼!”
“呃……弗兰基……”
“我都等不及了,快读给我听。”
“确定吗?”
“当然确定了。”培根说,“为了让世人承认我就是我本人,我足足等了五百年啊。”
“那好吧。”豪尔说。
“先读《纽约时报》。”
“《格林湾大屠杀》是弗里茨•豪尔最新的小说,全书一开始就充满着狂妄自大,然后很快就堕落成了对美国头号作家,盖世无双的马尔文•皮尔奇的盲目模仿。”
“什么?”
“至少他们没有再说你像莎士比亚了。”
“闭嘴!”
“还想听其他的评论吗?”
“不用了,再给我读读《纽约书评》。”
“《格林湾大屠杀》不过是弗里茨•豪尔对马尔文•皮尔奇作品的拙劣模仿而已……”
“怎么会这样!”培根怒喊道。
豪尔怜悯地看着培根的形象,耸了耸肩。“他妈的,一入黑客门深似海啊,从此写作是路人。”说着他向门口走去。
豪尔离开了房间,前往出版商处准备签订下一份合同,空留下培根的哭嚎在满是灰尘的房间里不断回响。
【责任编辑:梁 爽】
(1)
原文中”热门”一词为hit,”畅销”一词为blockbuster,后者也有”卖座大片”的意思,属于现代出现的词汇。
(2)
此处指的是美国作家詹姆斯•米切纳的《夏威夷》一书所创立的题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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