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特兰蒂斯的王后


亚特兰蒂斯的王后 作者/〔爱尔兰〕萨拉·蕾斯·布伦兰 翻译/陈丹 绘图/李洪亮 编辑/秦宏伟 晚秋灼人的夜里,毒潮来了,每个人都知道。到了牺牲公主的时候了。 米德公主自己也很清楚。儿时的她曾坐在老保姆膝上,学会了一秒秒数着夏天渐渐离去的步伐,学会了感受空气中渐深的凉意,她知道有一天毒潮会像来势汹汹的侵略军一样涌上海滩。那漆黑的毒潮里裹挟着恶臭逼人的垃圾。曾有胆大的人闯入那黑乎乎、乱糟糟的海滩,说那儿散布着各种奇怪的东西:腐烂的丝带,肚皮肿胀的死狗,还有布娃娃的脑袋。恶水所到之处,无不生灵涂炭。 公主必须被献祭,否则毒潮不退,庄稼就全完了。 米德对此很期待。这是她第一次被献祭。 献祭的那天早上,米德差点忘记了这件事。她还没有习惯成为一名被献祭的公主。当然,她本来就是一名公主。她的父母是当今的国王和王后,她住在王宫里。当她想入非非的时候,保姆总是用责备的语调叫她:“殿下”。 前一个被献祭的公主是米德的姐姐吉尼亚,人们所说的“我们的公主”指的就是她。朝臣们身着猎装,躲在王宫附近的花园里窥视,就是为了一睹吉尼亚的芳容,看看她不戴面纱、不用折扇遮脸的样子。吉尼亚天生高贵,她会在花瓣般洁白的纸片上写下毫无瑕疵的诗歌,人人都记得她那忧伤又典雅的美。她的倩影存在于人们心中,令人过目不忘,她在人们心中的形象比她真实的容颜还要美丽三分。 作为妹妹,米德比吉尼亚要逊色许多,这意味着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待在花园里,不会有仰慕者前来打扰。她对吉尼亚既敬又恨,却从未停止过爱她。现在吉尼亚远嫁他国,她的丈夫是富裕权重的国王,完全配得上她的美貌。米德很想念姐姐。 小时候,米德曾幻想自己能变得比姐姐更重要,能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游行队伍里。现在她成了最重要的公主,却厌倦了游行。 米德好容易躲开以前服侍吉尼亚的仆从,翻过一座翠绿的山峰逃了出来。她在修剪篱笆,细小斑驳的叶子像蕾丝面纱一样遮住了她的脸。透过篱笆,她远远地看见海面上闪耀的太阳。这时她才想起来,这天下午,她该被献祭了。 她拎起裙角奔跑,生怕自己会迟到。她一边慌慌张张地套上金色礼服,一边听老保姆数落。那身金线刺绣的礼服长裙,袖子层层叠叠一直垂到脚边,闪烁着七彩光芒,色泽媲美贝壳的反光。礼服拘谨地贴在她身上,并不像曾在吉尼亚身上那样线条流畅、光彩动人,好像这礼服本来就不适合她穿一样。 出发的时间到了,老保姆还在想尽办法用华丽的金簪子挽起米德的乱发。米德正努力回忆仪式的每一个步骤,回想吉尼亚是怎么教她的。 其实仪式并不复杂。她的父王会诵读祭辞,然后将他尚在闺中的女儿作为活的祭品献给大海。米德要做的不过是接受安排,然后爬进船里,等待海浪把船送回海岸。这一切不过是个象征性的过程,可不知为什么就能阻止毒潮继续泛滥。 这是米德第一次为国家承担责任,这可以让她成为真正的公主。而她已经迟到了。 所有人都聚集在港口。他们身着颜色鲜艳的衣服,庄严得像在神庙里一样。当她终于出现时,父王舒了一口气,母后朝她和蔼地一笑,随即将脸朝向了另一边,仿佛吉尼亚站在米德身边,她必须得将微笑平分给两个女儿似的。 米德站在父母中间,微笑着扫视她的人民在她面前列队而过,就当是仪式的见证者。一位曾向米德卖过种子的老奶奶亲吻了她一下。 “祝福你。”她说。 米德强忍住紧张,才没把脸埋在折扇后面,而是向着人群微笑示意。 她对她的人民模糊的印象变成了眼下这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他们都恳切、赞赏地看着她。在他们身后是无边无际的大海,海面上闪烁着光芒。太阳照在她的礼服上,仿佛她的裙子也是大海的一部分。 她的父王将金色腰带围在她的腰间,再勒紧。 “在万民的注视下,为了我深爱的土地,在此我将我们的公主献给海洋。” 他握住她被绑住的手以示安慰,亲切地笑了一笑,胡须里露出牙齿。接着,他继续主持仪式,老保姆紧紧捏住米德的肩膀,像以往千千万万次做过的那样纠正她的姿势。 “记住你是个公主,”她说,“要有公主的样子。” 她的父王又一次转向她,问道:“我的女儿,你愿意被献祭给大海吗?” 米德向着子民们伸出绑起的双手,点头说:“我愿意。” 她的母后弯下腰来,凑近米德的脸庞。甜甜的香水味和温热的鼻息扑面而来。“下午茶之前你就能回家了,亲爱的。” 父王领她到船边,帮她平躺在船底,将她的头小心地放在弧形船头里。小船形似摇篮,她身下温暖的厚木板经受过阳光的照射,也经受过时间的洗礼。船下的海水汹涌澎湃,一启航她便感觉到了。 岸上的欢呼洪亮高亢,她渐行渐远,声音回荡在空中。 然后其他一切都渐渐淡去,只有海浪拍打小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米德抬起头,挣扎着想要再瞥一眼港口和故土,但是只看得见水面上闪烁的光芒。她重新把头依靠在船板上,闭上了眼睛。光影仍在眼帘中飞舞。 她将双手在胸前摆成十字,让周遭一切湮没她的身体——太阳的光线、小船晃动的节奏、波涛的声音都一下子扑来。她扭过头,将脸颊贴在温热的船板上,安宁的气氛让她昏昏欲睡,她脑海里想着自己在回家之前能为自己的子民有所贡献,像一个真正的公主那样。像吉尼亚那样。 一切都很平静。 米德醒来时,周遭一切都是混乱的。 她立刻坐起来,用手去抓船舷,感觉到船身倾斜,也听到了船底锉过礁石的刺耳声音。她感到一阵恶心,呼吸局促,自己一定是在船撞上石头时惊醒的。 她靠向一边,碎石在她的手心划了一道口子。寒风刺骨,飞溅的海水刺痛了她的眼睛。海浪涌起的巨响像凶狠的怒吼,而她已经什么也看不清了。 头发贴在她脸上,像湿透了的面纱一样,让眼前的世界变得格外模糊。她拼命眨眼睛,想要看清楚,不一会儿却感觉到船舵狠狠地砸在石头上,船身顷刻间猛地翻倒,她知道一切已经太晚了。 船身颠覆,她一下扑在了水上,一时间只感觉到一阵冰凉,接着她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下沉,而是扑在了乱石堆里。 油腻腻的海水散发着恶臭,其中满是污秽。她恶心得无法再趴在水里,双眼迷蒙地挣扎起来蹒跚着离开海水。 米德在水中跋涉,跌跌撞撞来到了干燥的地面。直到双腿弯曲下来,她才发现之前在石头上撞伤了膝盖。她步伐不稳,却总算没有倒下。她用手把眼睛前的发丝撩开,这才闻到了手上的臭味,她不禁低头注视:在这个陌生的岛上,她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自己的血。 岩石一定把她手掌上的皮刮破了。她微微蜷曲手指,盖住手上的伤口,然后四下张望。她眨了几下眼,开始将这些噩梦般的片段联系起来,想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她身后那片时起时落的黑暗是海,而那散布着像被撕烂的鬼魅一样惨白碎云的黑暗一定是天。在她面前则是一片肃静、未知的黑暗。一开始她以为是峭壁,但形状却不太像。 那是人工建筑。虽然她被海浪卷到不知是哪儿的鬼地方,也不知道这肮脏、有毒的海滩是怎么回事,但应该有出路的吧。 米德一直往前走,感到一只湿淋淋的长袖子挂住了什么。她没有停下来与之纠缠,而是索性让袖子撕烂。肘上的丝绸一层接一层被撕开,一只胳膊露了出来,上面都是污渍和血迹。她冷得直发抖,不停前行,忧伤地想着以后再也没人会相信她是公主了。 她一离开海滩,海风就停了下来。米德的面前有一条残破的路,空气凝滞了。 这儿的空气和海水一样恶臭难忍,闻起来仿佛整个城市都死掉了一样。 这个城市确实是死了。弯曲的路看起来就像是一张微笑的嘴巴,里面的牙齿却是破碎不堪的。米德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前进,每看到一扇窗子就急切地朝里面望。每一扇都是黑漆漆的。这整个城市里既没有灯光,也没有动静。 建筑上的石块满是孔洞,外表覆盖着黑乎乎、滑腻腻的脏东西,简直就像烂蘑菇一样。空气似乎因为安静而显得更加凝重:米德觉得自己无法正常呼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沿着这些路往前走。 这里根本找不到希望。没人在这个城市住得下去。她脚下根本就是一片荒野。 但她没有回头,因为身后除了那片海,已经毫无退路。这些被人废弃、风干剥落的房子对她来说没有用,但前面的黑暗之中似乎隐隐能看见一座宫殿的外墙。 那座宫殿和故乡的宫殿完全不同,没有优雅的结构、圆滑的屋顶,周遭也没有花园。远远看去,那不过是一个金字塔形的东西,就像一只巨大的黑蛤蟆蹲在荒芜的城市里。它的外墙和这里别的房子一样覆盖着黝黑油亮的污垢,但看起来似乎没有破损,可以住人。她可以暂时在那里过夜。 通往宫殿的大门大敞四开,一扇门甚至已倒在了地上,半掩在厚厚的污泥中。米德踏着它走进去,铁门锈得太厉害,一踩上去就生灰。 宫殿里的小门也是开着的。门的形状是又长又窄的长方形,不禁让她想到了棺材。 她走进去,一股尸臭扑面而来。 宫殿的穹顶和宽阔的石阶看起来似乎曾显赫一时,现在却处处覆盖着跟外墙上一样油腻腻的污泥。大厅看起来像是黑暗的洞穴,石阶则像是一堆被涂黑了的骨头。 她被难以忍受的气味包围,就像陷在了死兽的腹中一样。 米德摸摸自己的脸,凉飕飕的。她心头一紧,这个城市的石头都已经腐朽了,血肉之躯在这腐臭的空气中又能坚持多久呢? 这时宫殿里传来一个声音,米德转过身,差点摔倒在地。她握紧拳头,告诫自己不要犯傻。有声音是好事。这意味着说不定可以求助,哪怕是在这个鬼地方。 声音来自一个黑暗的开口处,米德看着那里,猜想是拱顶,旋即又认定是地窖。 通往地窖的台阶又黑又窄。她小心翼翼地走下去,但还是失足了。她向墙上伸手,想要支撑自己,却根本找不到可以握住的东西。于是她脸朝地摔在湿嗒嗒的鹅卵石上,再以双手和膝盖支撑着爬起来,她看见一只耗子偷偷摸摸地从一堆倒塌的椽木和石头底下溜走了。 一只耗子。米德干笑了一下。 “啊,”她自言自语道,“你我大概是这地方仅有的活物了吧。” “不对。”她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米德慌乱地坐起来,转头看是谁在说话。她的动作一定惊动了那只耗子,只见它从藏身之处冲出来,它的左侧身体第一次出现在米德的视野里:老鼠毛就像是一件开襟大衣,甚至能看到里面掩着的白骨,左眼眶里是空洞、扭曲的黑暗。 那个声音听起来很阴沉,就像地底下流淌的污水。 他说:“那只耗子不是活的。” 米德从油腻的水中抓出了一根椽木,双手抓住那腐烂的木头,然后转身。 一个人影站在台阶底部。 他一挪动,她就逃跑,径直涉水跑到了墙边。她背倚石墙,告诉自己之所以挪动是因为要寻求更好的保护。 真正的原因却是她不能忍受他越走越近。 他移动的方式很可怕,就像液体一样,就像没有了肌肉和肌腱一样,让她不禁想起了在泥水里蜿蜒前进的鳗鱼。 他的身形多少有点像个男孩子,然而每个细节都有异常。 他每朝她滑近一步,腐臭味就越浓烈。她简直想要大吐一场然后哭出来。 米德尽力装得有底气:“别碰我!” “我不碰你,”怪兽说,“然后呢?” 他听起来似乎稍微有点好奇。米德咽了咽口水,味道苦苦的。 “我不,不知道。” “你会一个人待在这儿,”怪兽说,“风暴会继续。家也回不去。我们的人现在都不会动你,但一旦我告诉他们你连话都不肯跟我说,我的子民们肯定会骚动的。你会一个人坐在这个地窖里,听着身边死人移动的声音。这个荒地上没有食物。你在这里肯定会挨饿。不过大概饿死之前你已经发疯了——如果我离开你的话。” 她认为如果他不走自己才会发疯——自己宁死也不愿再看他那张脸。 不,他说的有道理。虽然是在这样一个噩梦般的城市里从一个怪兽口中听到的,米德仍然觉得有道理。 “如果你不走呢?”她问,“会怎样?” 他咳嗽了一下,那可怕的声音让她想到了某种东西——某种在他的肺里面蠕动着,想要出来的东西。 “你按我说的做。然后风暴就会停,你就能回家了。” “我怎么知道你没有撒谎?”她小声说。 “我从不撒谎!”他大叫道。他那恐怖的鳗鱼似的身体,还有他脸上每一处垂死变色了的细节都凸显在她眼前,像一记重拳打在她腹部一样,将她击倒在地。她在水中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她手里仍然紧握着那根椽。要是他胆敢碰她,她就会打他,她以出奇的冷静想着。她会使劲打他、打他,非打得他死去活来不可。 她等着怪物过来。 怪物却略为尴尬地说:“我,很抱歉。” 米德愣在那里,平视前方,瞪着他那只伸出的青绿色的手,腐烂的蕾丝花边伏在那只手的手背上,就像一张旧蛛网。 “我发脾气了。我老是这样……这不是你的错。” “我想回家。”米德弱弱地说。 他的声音里又有了怒意,虽然听得出他在努力克制,“你会的。” “那我就,”米德咽了咽口水,“按你说的做。我相信你。” “你可以相信我,”怪物的话音里似乎带着温柔,“你姐姐每次都回去了,不是吗?” 米德惊讶地倒吸一口凉气,简直不能呼吸。 “吉尼亚!她从未提起——” “她当然不会提。” 怪兽再度向米德伸出了他令人恐惧的手。那明明是一个臣子的姿态,就像是一位绅士邀请淑女起身的样子,这让米德感到万分惊讶,甚至盖过了恐惧。她瞪着他,大张着嘴,而他缩回了手。 他往后退了几步,她觉得这确实是绅士的作风。他看得出来,她并不想他靠近自己,所以他一言不发、毫无怨言地遵从了她的想法。 米德犹豫了一下,然后伸直蜷曲的手指,任由手中的椽滑到水里。她站起身,手无寸铁地站在怪物面前。 “跟我来。”他说。 怪物带她来到带穹顶的大厅,走上蜿蜒的石阶。石墙中嵌着铁扶手,一根铁藤上开着秀丽的小铁花,可以想见它昔日的光华,但现在却被黑色的污泥覆盖,有的地方已经残破不堪。米德没有伸手去碰。她小心翼翼地爬楼梯。 看怪物的背比看他的脸要好得多。他湿淋淋的长头发一缕缕搭在倾斜的肩膀上,但是看起来还好。要不是那恶心的昧道,她还能假装他是人类。 “你叫什么名字?” “米德。”她小心地说。 “是米迪亚还是安德罗密达的简称?” 米德其实有一幅卷轴,上面用胭脂和金子写着她名字的全称,总共有四十七个字。她试着回想,但那场景从未让她感觉真实。她不需要一张纸来说明自己叫什么。 “我不知道。这要紧吗?” “也许吧,”怪物轻声说,“不同的名字有不同的故事。” 米德不关心故事。她关心的是她的姐姐。 “吉尼亚,”她支支吾吾地说,“她之前为什么没有提醒过我?” “因为她为自己的国家、为她自己感到羞耻。”怪物回答,“因为她知道为什么毒潮会来。” 他们来到了台阶顶端,米德面前是一扇巨大的窗户。窗外,寸草不生的土地上满是黑乎乎的痕迹,整个城市的道路网就像是被敲烂的牙床,残破的塔就像假肢。昔日的良田如今已是腐臭的沼泽。 她依着皱巴巴的窗帘站立,问道:“怎么会这样?” 米德实在忍不住,直视着怪物的眼睛。他站在一侧阴影里,视线投向窗外。他微微颔首,微侧的脸庞看起来还不错。 “咱们两国之间曾有过一场战争,”他说,“那时我国人民都活着,你的国家年轻气盛,也跟现在大不相同。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都不记得那场战争的缘由了。我只记得那场战争削弱了两国的力量,双方僵持不下。” 他的头稍稍偏了一下,米德被这个温柔的举动震惊了。她感觉就像是站在宫殿的阳台上,听着一位贵族向她发出默默的邀约。 她跟着他穿过一个长长的大厅,四周墙上都挂着画框,乍看上去就像是镶着一面面黑镜子。 她仔细端详,发现那些其实是画像。这个大厅以前是王室的画像展厅,米德家的宫殿里也有,但这里的就像是米德家那个的死寂翻版。他们走过大厅时,米德没有看向窗外,而是细细地观察着这些画像。她害怕这个故事的结局。 怪物似乎也不着急继续往前走。他随着米德的眼神看着画像。米德无法强迫自己看他的脸,于是盯向他的肩膀,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两国决定和解,”他幽幽地说,“通过联姻。” 米德本以为故事的结局是血淋淋的,以为他会描述一场惨绝人寰的战争。现在她不禁笑了。 “哦,联姻!” 怪物似乎被她的笑声激怒了,又似乎因为她的笑而放松了一些,“是的,是我国的王储和你们的长公主。那个公主美貌非凡。”他补充道,像是要显得公道些似的。 故事情节在好转,怪物的心情也在好转,这对米德来说就像是有人推开了一道门缝,让无尽的黑暗中有了一丝光明。 “那王子呢?” “哦,”怪物笑了,让人听起来怪怪的,“他还算不错吧。” 米德用眼角余光看到他朝面前的画像点头。她便仔细地看了看,发现画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画像蒙着一层污泥,她能辨认的只是他的脸庞。 他有着深邃的眼眸和醉人的微笑。米德想,画师的画功一定相当不错,他将一个深藏不露的人笑逐颜开的一瞬间定格下来,并表现出了那一瞬的美。场景细节已看不清了,但王子看起来像是正阔步穿过茂密的森林,手腕上歇着一只展翅待飞的鹰。王子深色的长发卷起,拂过脸际,仿佛是要幻化成风。 “他还不错,”米德应和道,“那么然后呢?然后王子怎么了?” 怪物靠得更近了。作为一个绅士,这样的距离不算失礼,但作为一个怪兽,这样的距离显得太近了。他冰冷的面颊几乎擦过她的脸,愤怒的气息让她背脊发凉。 此刻,两人脸上再无笑容。他在她身旁耳语,声音冰冷却温柔得吓人,低沉得像说悄悄话一样。她感觉像有一只干枯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胃里七上八下。 怪物轻柔地说:“你真的想知道?” 米德害怕地看着他。 她知道了答案。 乌云翻滚,天空中雷暴闪烁,昏暗的光线和移动的阴影带来了微妙的变化。怪物纠缠的头发和粗砺的皮肤似乎变得柔顺了一些,枯死的眼中闪烁着些许柔光。米德觉得虽然他皮肤肿胀、粗糙,但可以想见他应当有高高的颧骨。不过,当她抬头看去,所有的希望都没有了。她看到他脸上严肃的线条,看到他嘴角微颤。 “唉,不会是这样吧。”米德哀伤道。 “哦,是的。”王子回答。 米德转身倚靠在石墙上,咽了咽口水。她的喉咙疼得受不了了。其实自己一开始就该清楚,故事不可能有好结局。 “王子呢,”她问道,嘴里干干的,“王子后来怎样了?” “来吧,我带你去看。” 米德环顾四周,看到他径直穿过房间,打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一截黑暗的楼梯。 他向着门示意,她无端惊异了一会儿,然后明白了:一个绅士就应当这样为她拉住门,将她引进去。他在地窖里曾向她伸手,还带她参观了大厅。她已经把他当做绅士来看待了。 他显然知道自己的姿态和身形多么不符。他看到了她讶异的神情。 就像一个真正的绅士,他拉住门的同时远远地避开她,以免让她更害怕。 米德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转移目光。他盯着地面,面色冷峻,但她一直端详,将自己看到的碎片拼到了一起:坚挺的鼻梁,双眼皮,他一度很英俊。 怜悯之情从她心头穿过,彻底取代了恐惧。 “我可以,”她仓促地吐出几个字,“我可以挽着你的胳膊吗?” 他抬眼看她的脸。她突然伸出自己的手,在自己被他的目光吓倒之前,向他点了点头,以示鼓励。 “如果你愿意的话。”她几乎要停止呼吸了。 他直了直身子,对她微微一笑,和画像中的微笑一样,丝毫不因恐惧和时间而改变。从容、灿烂,有一点点弯曲,谨慎而不害羞。他脸上像是突然有了光芒,就像阳光把废墟变成了金子。 “当然,我的女士。”王子说。 他深深鞠躬,将手臂伸向她。她立刻毫不犹豫地抓住了,不允许自己退缩。 他的皮肤摸起来不像是活人,但他宽阔的肩膀给了她坚实的依靠。 她感觉到了一些舒适。 他们一起上台阶。 塔顶是一个房间,里面有一张床,上面睡着一位公主。 这个房间鸟瞰着整个死去的城市,因此未受腐蚀。墙壁雪白如珍珠,有着柔和的弧线。薄纱围着床,上面缀着绢花。这是王室新娘的闺房,帘幕掩映之中,新娘躺在玫瑰花里。 她脸上的灰积了好多年,她应该再也醒不来了。 “她看起来很像——我姐姐。”米德小声说。 “是的。” 王子走到窗前,俯视他的城市。他似乎对死去的公主不感兴趣。 “报信者说她非常美。”他说。他漠然地倚靠在窗边,这种感觉和他当初在地窖里靠近米德时的感觉有点相似。他肩膀微耸,脸扭向一边,因为他不想看着公主。 “我听到之后很高兴。我担心婚礼,我害怕和一个从小就憎恨我子民的人结婚,但是能够迎娶一位美丽的异国公主,我觉得还不错。” 这短短的、嘲讽式的笑显得很刻意,“其实我本该感到紧张的。” “怎么回事?”米德问,“告诉我结局吧。” 王子扭头,斜斜地看了她一眼,显得有些神秘。她不知道他的眼神里是否有一点同情。 “哦,就像所有美好的故事一样,最后公主和王子结婚了。” “哦,你,你和她结婚了?”米德说,“哦。” 王子犹豫了一下,然后破天荒地用了她的名字。“是的,米德,我娶了她。” 他接着说:“我承诺她将成为我们王国的一分子,我和我国的每一位臣民都会守护她。她承诺说她将成为我们王国的一分子,与这个国家同生死、共荣辱。她遵守了诺言。我们一同走进婚房,然后——我永远记得那一刻。我的人民在窗外欢呼,空气中有花朵的芬芳。她躺在床上。我在宽衣。接着她念了一个咒语,诅咒了自己,也诅咒了我们整个国家。她自杀了,也让爱戴她的人民跟着她一道死去。从那时开始,这里的一切都死了。再也没有变过。” 米德看着死寂的城市,又看看公主静谧、可爱的脸。 吉尼亚自从第一次牺牲之后就变得比以前更加美丽,仿佛她的美是浴火重生的。米德终于明白了。 “也就是说,我们派公主毁了你们。”她说。 王子侧过头,“我曾经因此憎恨你们所有人。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们的国家已经不一样了。现在很美吧?” 米德想起了花园中叶隙里的阳光。 “是很美,但是毒潮一直会来。” “一切都会随着时间改变,”王子说,“只有我们不会。” “是我们引起的,”米德说,“所以每年都会有浪潮从你们国家到我们国家来,浪潮要带一个人到这里听这个故事,为她的人民感到羞耻?” 她看着王子,王子沉默着,许久,他终于摇摇头。 “我们何必要一个公主来听故事呢,潮水是去讨回承诺的。我们要的是一个真正的新娘。” 米德第一次看着他的脸,任凭恐惧淹没了她。 “你?”她轻声说,“要新娘?” “是我。”王子轻声回应,声音微微颤动,像是故意模仿她因为害怕而颤抖的声音。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也垂了下来,“对不起。” “哦,不,我不是在——”米德开口,犹豫了一下。 “新娘有什么用?” 王子咳嗽了一下,粘湿的声音让她一下子又意识到了他身躯的腐烂。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说法让她想笑,新娘,嫁给他这样的怪物。她又想哭。 “据说一个真正的新娘能打破这个魔咒。能够让枯骨重生,”王子盯着他纤细的袖口说,“或者会让整个城市下陷,沉到海底,不再上升。” “这两个结局太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生或者死。结果会是其中一个。” “如果你能知道到底是哪个就好了!” 王子轻描淡写地看了她一眼。他神情安详,就像是她花园里的人造湖一般平静。她曾经把灯笼挂在湖上,没有任何活物扰乱明亮、平静的湖面。 他的眼神让她也沉静了下来。 “怎么?”他问道,“如果知道结局是哪一个,你会愿意吗?每年都有潮水去你们那里,每年都有公主来我们这里,但是每个公主都拒绝了。” “我姐姐,”米德说,“她从不这样残忍啊。” “她只是从不表现出来罢了,”王子说,“她知道这个角色,却不愿扮演。她和其他人一样,来了,看了,然后什么都没做!” “那你,”她说,她感到口舌干燥,“你从未想过强行留住一个吗?” “想过。”王子嗫嚅道。 他嗓音柔和,但他的身躯却从远处陡然逼近她。有一瞬间他似乎比声速还要快——他的声音仍在远处时,脸距她已只数寸之隔,冰冷的手钳住了她的手腕。 “有人背叛了我们。我们被诅咒了,永远要腐烂下去。我每年都看着像你姐姐这样的女孩子离开!”王子血红的眼睛如同在燃烧,看起来就像活过来了一样。 “所以,是啊,”他小声说,“我想过。” 他把她的手腕捏得更紧。她觉得他冰凉的手指嵌进了她的骨头。她收敛了一下慌张的情绪,猜想他要对她做什么。 他松开她的手,踱步走了回去。 米德往前踉跄了一下,然后欠身说:“我很抱歉。” “对不起,”王子说,“你对我已经够客气了。我实在不该吓到你,这是不能饶恕的。” 他们各自静静地站了一会。米德看着王子,想到她的姐姐吉尼亚,那个美丽高贵的、真正的公主。她竟然听完他的故事就转身走了。 米德的国家有一位公主许下了誓言,然后又违背了誓言,因此毒潮年年都来。毒潮一直来,让他们的国土蒙受死亡和羞辱。她想着自己美丽宁静的国度,连绵起伏的山峦和完美精致的花园。现在花园里大约已经入夜,但是马上就会灯火通明。 如果没有真正的公主现身,她的国家恐怕永远都不能洗脱羞耻。可是没有公主愿意做出牺牲。 “你可以回家了,”王子说,“风暴已经退下,船在等你。” 米德想到家乡安逸的港湾,觉得自己可以理解吉尼亚。她要做的只不过是离开。除了她自己和死去的亡灵,没有人会知道。 人们会欢迎她凯旋,说她已经完成了任务。 但那不是真的。 “等等。”米德说,她发现她的声音太过颤抖,简直无法继续了。感觉就像是妄图在风暴中的船上立起身子,脚下晃荡得厉害,好像马上要摔进黑暗的水里似的。她深吸一口气,想要在恐惧的暴风里找到宁静的风眼,以站稳思考的脚跟。 根本找不到这样的地方。她继续说下去,嗓音仍然颤得厉害:“我还没回答你呢。” 王子的沉默变了味道。他原本是一贯的绝望,而现在,温柔的神情竟荡然无存。他身体紧绷,目光凛然。 “毒潮有可能再也不来。” 王子小心地点了下头,好像她是一头凶猛的野兽,随时会引发雷霆万钧。 米德深深地吸入一口苦涩的空气。 “那么,为了我深爱的土地和我的职责,我愿意做出牺牲。” 她本想说得优雅、决绝。但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还是颤抖了一下,她有些怨恨自己。 王子犹疑了,头发垂在脸上,她看见了他微垂的眼睑,听见了他在喘气,发现他害羞了。在想起来他是个怪物之前,她靠近了他。 “你可以走了,”他语速很急,“你可以离开,继续活着,明年再回来。你还很年轻。不需要现在就决定。” 回家的想法就像一滴甘露滴在她舌尖,让她的嘴里满是甜蜜,心里满是憧憬。她闭上眼睛,想象家中的花园。 “如果我走了,”她低声说,“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米德想起来姐姐忧伤的脸。也许吉尼亚想过要回来做她该做的事。 她睁开双眼,花园的景象顿时不见。怪物的脸就在她面前。她向他伸出双手。 “我是你的了,”她说,“告诉我该做什么。” 怪物没有碰她,从他的脸上,米德看到他本来的意图。 “等等。”他转身走开。 他走近沉睡的公主躺着的婚床,米德看着他,胸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活人怎么可能嫉妒死人,这太荒谬了。 王子在床前俯身,将一缕乱发轻轻地拂下公主的脸庞,好像怕她会醒来似的。他从她手上取下婚戒,轻轻吻了她的双唇。接着,他立了立身子,看着她。似乎死去了这么久之后,他心中的苦涩已经经历了巨变,成了某种痛苦而深沉的感觉。 “别了。” 在他们的注视之下,公主化作了尘埃。很快,她美丽的身躯消失殆尽,只剩下婚床上的灰尘和王子手中闪亮的戒指。 床尾摆着三个杯子。王子端起小托盘,将杯子递给她。那杯中也许曾有美酒,然而此刻只剩尘埃。 没有牧师来主持这圣洁的典礼。也无法向圣树供奉祭品。在这死城之中,只有他们两个。这就像是一场噩梦,梦中有两个小孩办家家酒结婚。 她假装从每个杯子里各饮三口,他也是。灰尘的味道停留在她的唇上。 伸手拿杯子时,他们的到手指几乎碰到了彼此。 她强迫自己允许他的触碰,就像一个战士决意要为国捐躯。战士不应该流露畏惧。新娘不应该流露恶心。 她以为他的皮肤会滑腻腻的,但他的手虽然粗糙,却很干燥。她被他碰到的感觉和婚戒套上手指的感觉一样,他似乎是不带感情的。 她蜷曲了下手指,让婚戒留在手上,抬头一看,他仍然俯身在她上方,于是她心口一紧,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当他再一次碰她时,感觉已经有了一点人情味。他握着她裹着衣袖的胳膊,仍然像绅士一样。他彬彬有礼的样子让她感到放松。她把手搭在他肩上,感觉自己脸上泛起阵阵潮红。她从未这样靠近过一个非亲非故的男人。 他把头深深地低下,她知道他尽量保持礼貌,知道他怜悯自己,自己也怜悯他。她觉得这种彼此的怜悯让两人之间产生了一种关联,已经可以算作是一种温暖的同情了。她扬起脸凑近他,亲吻了他的嘴唇。她颤抖着,想到这个怪物曾在地窖里跟踪他,想到画框里微笑的王子,想到她鼻腔里的腐臭和黑暗的楼梯上他那厚实的肩头。还有此刻的触碰。 他不需要呼吸,但是她需要。当她意识到自己需要喘气时,发现自己的手臂正环抱着他的脖子。 她很快走开了。他没有阻止。 “就是这样吗?”她问道。她没法看着他,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因为害羞。“我们已经——” “我觉得是,”王子回答,又慌忙地补上一句,“谢谢你。” 她从未觉得他的声音如此年轻。她笑了。 她问:“如果有变化,我们什么时候能知道?” “日出的时候,”王子说,“没多久了。” “哦。”米德说。 她想起老保姆讲过的关于怪物、新娘和诅咒的故事。她突然意识到,这些故事从未提到漫长的等待,或者是嫁给一个陌生人感觉有多诡异。 米德感觉脚下不稳,所以走过去,坐在婚床上。她想象着自己坐在灰尘和蕾丝中的样子,不禁出神。 他仍是一个绅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个人略带绝望地看着彼此。她远远地、平静地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床上的刺绣,弯了弯曾经紧紧抱过他脖子的手。 “你那时候喜欢做什么……”她先开腔了。 这个问题有点荒谬,但她不得不问。她已经嫁给他了,要是这个国家得到挽救,他恢复了美貌,那他们该谈论什么呢? “我有只鹰。”王子慢慢说,好像在努力回忆,“我喜欢打猎。不是真的打猎,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待着。我真想教你如何将鹰持在手腕上。” 米德的手放在绣花床单上,不由自主地在丝线上划来划去。 “我喜欢做园艺,”她说,“有个园艺高手告诉过我,假如我是个男人而不是公主,我可以设计自己的花园。花园里的每一种植物我都认识。” 王子看出了她的心思。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手上。 “你可以帮我们修整这里的花园,”王子说,“你可以教我认识那些值物。” 米德低头笑了,“我也可以在手腕上持一只鹰。” 他努力回想过去的细节,向她讲解各种鹰的习性。他的声音依然低沉,思路却越来越清晰。她向他叙说家乡绽放的紫薇,说自己总是期盼冬天到来,梅花开放。他们握着彼此的手,而她心里就像冬日开出了一朵小小的希望之花,她觉得这个结局也许是好的。 就在他们聊天时,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米德抬眼看他。 她准备好了迎接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但当她看到王子的脸庞依然熟悉时,她甚至感到一丝轻松。接着,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他们望向窗外涨起的海水,手握得更紧了。海浪染上了阳光的颜色,黑色的废墟之城在闪光的海水中变成了金色。 这个城市要永远躺在海底了,一切的噩梦都被洗掉了。死尸将变成珍珠色的白骨,宫殿将变成黑暗中神秘的藏宝洞。毒潮再也不会来了。 米德害怕极了。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港口上母亲说等她回家喝下午茶。 “你父母,你想要和父母道别吗?”她的王子声音依然沉稳。直到最后一刻,他还是像个绅士,保证保护她,遵守自己的诺言,“你愿意让我把你留在上面吗?” “不,谢谢你。”她低声说。她耳朵里满是海浪的低吟,眼里满是金光。 这才是真正的公主该做的:为他人的背叛付出代价,接受一场奇怪的婚姻,和这个城市一起沉下去。 记住你是个公王,她心中响起了老保姆的声音。要有公主的样子。 米德伸出胳膊,抱住她的王子,将他拖到床前。她倚着他坐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内心平静下来。她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轻轻地开口,声音几乎被海浪声淹没。 “今天是我们大婚之日,”她说,“再吻我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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