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这里
科幻世界
· 现当代
14875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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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谁在这里
作者/〔日〕草上仁
翻译/手田 绘图/豆儿
佐和子正打算从梳妆台上取过那瓶指甲油,突然,她眉头皱了一下,一张被对折过来的便签夹在梳妆台上的洗甲水和化妆水之间。
她不记得自己曾在那种地方放置了便签。昨晚卸妆的时候,那儿应该空无一物……但……的确是没有便签之类的玩意儿吗?仔细想来好像也并非那么肯定。
今天一觉睡醒已经是午后,自起床到现在她一直觉得脑袋晕乎乎的,无法集中注意力,就像是宿醉刚醒。这要说到昨夜,她总感觉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而这种非常怪异的感觉让她呼吸困难,一直无法安然入睡。
说到底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伸手把便签抽了出来,展开。
完全展开后的便签也只有盒式录音磁带一般大小,在这张白色的小纸片上,似乎是用毛笔一类的书写工具书写着几个字。
“看不见我吗?”
仅仅是这几个字。“看不见”三个字后面隔着一行空白,在那儿有一道醒目的折痕。
佐和子对这个字迹有些眼熟,但绝不是她自己的。
“看不见我吗?”
她捏着便签的右手不自觉地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如今,这套公寓里并没有合租者。到底谁能干出这种事?佐和子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畏怯。镜子的一个角落反射出她的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唰”的一下横穿了过去,一瞬间她的心也跟着猛跳了一下。
但当她回过头时,只看见蕾丝窗帘被外面卷过的一阵风吹得摇晃起来。
佐和子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将纱窗关上。
然后,她拖沓着步子四下查看起来。寝室、餐厅、客厅、壁橱、阳台、厕所、梳洗间、浴室——这套房子一个人住确实过分宽敞了。她寻遍了这套两居室
的公寓,也没发现有人藏身其中。
佐和子把门和窗户重新上了一遍锁。
接着,她返回卧室,再一次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扭过那张因为畏惧而微微发青的脸,看见镜子的那个角落,没有再反射出什么奇怪的玩意儿了。
便签却仍旧静静地躺在梳妆台上。
“看不见我吗?”
佐和子不寒而栗。如果不是出自自己之手,那么肯定是别的什么人把它夹在了两个瓶子之间。而且,应该是趁着夜深——她熟睡之时。
这种想法一跳进脑海,她的背后顿时窜上一阵寒意。
她必须再一次理清思路好好想想。莫非是自己在无意识之间写的?但如果写过这样的便签,理当多多少少都会有一点残留的记忆,再说,连字迹都不一样。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是她外出的时候把别人的便签误拿回来了吗?
昨天去了哪些地方呢?佐和子开始回想起来。
昨天周六,公司放假,所以她骑着电瓶车去了购物中心,在书店、
CD
店,百元店随便逛了逛,最后什么都没买。她中午之前就回了家,午餐是自己用炉灶加热的意大利面。接着她打了个小盹儿——之后,就再也没出去了。
在她记忆中,完全没有机会接触到便签。莫非是更早之前就放在了衣服口袋里,直到昨晚才不小心和其他东西一起取出来的吗?
这张便签的上缘,附着有青色的胶水线,很明显是在客厅飘窗的位置常备的,类似于便利贴一样的东西。
果然有谁进过这套房间。佐和子试图记起昨晚睡前是否锁好了门。最近巡回展板上常常提醒居民预防小偷,因此她从购物中心回来的时候,应该认真锁了门。至于有否锁上双锁或者链条,她着实没什么印象了,但最基本的锁肯定锁了,这点她则可以确定。
如果不是通过大门进出,那么窗户呢?对于普通人来说绝对不可能。这里是十一楼,阳台也没有和隔壁的房间相接。除非从天上飞下来,否则绝不可能从窗户进出。
话说回来,那潜入的又是什么人呢?
什么人,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除了佐和子,只有两个人持有这套房间的钥匙。那两个人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一个是曾和她同住在这儿的行夫,在早前的车祸中丢掉了性命。
还有一个是行夫的哥哥和树,两个月之前也去世了——从公寓的阳台上坠落。虽然最终判定为自杀,但却没找到遗书。事到如今,佐和子仍旧没有摆脱刚刚得知消息时的那种震惊。
和树的死是自杀——真叫人难以置信。
和树死去的那晚,已经答应了佐和子在她的房里过夜。最近,和树的工作确实有些进展不顺,为此佐和子才特意邀请他到自己的房间,希望给他一些安慰,没想到……
没想到他竟会因为工作上的烦心事想不开,而从阳台上纵身跳了下去。或许因为彼此太过相熟,自己才会在得知他死亡的消息后发出这样的感叹吧!“难以置信,就这么一下子没了……”“完全没发觉他有自杀的倾向”“明明今早才通过了电话”,此类的感叹。
也许,这张便签就是和树……虽然总感觉和他的字迹不尽相同,但仔细想想,其实佐和子自己并没有见过他的字迹。
别乱想,笨蛋!佐和子心中否定这样的猜想,死去的人怎么可能还遵守着两个月之前的约定到访?况且他的灵魂并没有对自己抱有任何的怨恨。
那么行夫呢?同和树认识的时候,佐和子已经和行夫同居了。事实上最后是她变了心,将行夫赶走的。行夫离开之际引发了一系列骚动,那场不欢而散和行夫的意外死亡之间应该没什么关系,所以硬要说死后的行夫心怀怨念也无理无据。莫非行夫的幽灵偏偏等到哥哥和树过世后的如今来捉弄她?这倒是无从得知。
佐和子是个灵力很强的人,当然也不能排除她和死去两兄弟的幽灵产生交流的可能性。只不过,通过手写的便签……这要真是幽灵传来的信息,还真是颇为古怪的方式。
正在这时,电话铃突兀地响了起来,佐和子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身。
难道是灵界来电?
叮铃铃铃,尖细刺耳的铃声持续鸣响。一遍,两遍,三遍——
佐和子来到床边,向放在床头柜上的电话分机伸出了手。就在她拿起听筒的前一秒,电话铃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似乎更加刺耳的静默。
佐和子看起来好像稍稍安了心,却又似乎更加焦躁,她迟疑地将手拿开。
这并非灵界传来的恶意,肯定是谁拨错了号码,佐和子叹了口气。正当她准备把目光从电话分机上移开的时候,忽然,她注意到在电话机号码盘的下方,某个指示灯忽明忽灭——那是“主机通话中”的指示灯!谁?谁在使用主机?
难道?
佐和子的心脏“扑通扑通”剧烈地跳动起来,腋下渗出的冷汗浸湿了
T
恤。
电话主机搁在客厅的飘窗上。她隔着一堵墙侧耳细听,那端似乎传来了某个男人接电话的声音。
客厅里不该有任何人!窗户和门不是刚刚才认真上锁了吗?即使她心不在焉没锁紧,这里可是十一楼,也不可能有人从窗口侵入;再者,玄关的门也没发出任何响动。从理论上来说,这里应该存在的人——只有佐和子一个。
但“主机通话中”的指示灯却闪烁着。在这小小的电话中,那些精密的回路检测到了主机正在使用的信息,电子不会说谎,只会忠诚地传达真相。
佐和子紧咬着嘴唇,为什么?究竟是谁?
从什么地方进来的?像烟雾一样从门缝中溜进来的吗?
陷入混乱的佐和子强行移开了黏在电话分机上的视线,她站起身,冲出寝室,穿过短短的走廊,脚步停在了客厅的门前。就在拧开门的一瞬间,她听到一丝细微的放置听筒发出的声音,但客厅里却没有半个人影。飘窗上的主机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静悄悄地安坐在那儿,自动应答的提示灯也没有闪烁。佐和子蹑手蹑脚地横穿过客厅,拉开蓄丝窗帘,看了看通往阳台的纱窗,纱窗的锁依旧牢牢地锁着,外面的阳台也空无一人。仔细听,这里丝毫没有人的声音和气息,能听到的只有她自己的心跳,还有米老鼠挂钟的指针走过钟盘的响声。
咔嚓咔嚓,扑通扑通,咔嚓咔嚓,扑通扑通……声音在她脑袋中炸开,她感觉两种声音逐渐融合在了一起,似乎自己的心脏慢慢停止了跳动,只剩下指针还在走着。佐和子的身体突然微微发热,是低烧吗?
她呆立在飘窗旁。为了保险起见,她拿起话筒,但里面只传来了连续的“呲呲”作响的拨号音,没有任何杂音,也没有人说话的声音。
仿佛是自然而然地,佐和子的视线转向了那个摆放在飘窗上的小小的近代佛龛。两幅遗像取代了牌位并排而立,木制镜框中,黑白的行夫、和树——两个人都在笑着。
够了!受够了!
佐和子扔下听筒,双手捂着脸,跑回了卧室。
“主机通话中”的指示灯已经熄灭。她等了一会儿,感觉铃声不会再次响起了。
佐和子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箱中。
然后,她轻轻地坐回床边。原本打算梳妆打扮、出门进餐的兴致老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从佐和子在房里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没有和行夫有过任何眼神交会,也没有只字片语。这么看来,行夫在梳妆台上放便签的行为果然没有丝毫效果。他原本以为这张便签或多或少能对破坏佐和子的幻想起到丁点作用,结果她却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箱中。
果然行不通啊!
即使他做到这个地步,佐和子仍然不愿意承认他的存在。和树死去的这两个月以来,他没有取得丝毫进展。
只要是佐和子决定不认同的东西,她就当看不见、听不见,就像从最初开始那东西就根本不存在一样。
也许是真的……不存在吧?就连昨晚的事情,其实也是虚构的吧?
行夫放弃了继续深究,离开卧室。突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行夫不愿再回到佐和子待的地方,于是他直接来到客厅拿起了话筒,刚报完自己的名字,对方就挂掉了。不知道是打错的电话,还是恶作剧的电话,行夫烦躁地把话筒重新搁好。
佐和子摇摇晃晃地走进客厅,像往常一样,完全无视行夫的任何动作。恐怕她又陷入自己的演技了吧——演绎行夫不在这里的场景。她背对着行夫,视线似乎游移不定。
行夫一边故意发出一些声音,一边在客厅来回走动。佐和子的嘴却闭得死死的,仿佛看不到他,听不到他的声音,也嗅不到他存在的气息。等行夫回过神来,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客厅里了。行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回到卧室一看,佐和子正在检查床头柜上的那台电话分机。
行夫贴着佐和子的耳朵大声喊道:“喂,佐和子!”
佐和子一如既往地没有回应,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丝毫异常,她的视线直接穿过了行夫的身体。
“可恶。这可真算是最无聊的游戏了,咱们结束它好吗?你能听到不是吗?回答我啊!”
毫无效果。佐和子依然完全无视行夫的存在,一直盯着床头柜上的电话看。为什么呢?一丝胆怯的神情在行夫的脸上浮现。
他忍无可忍地抓住佐和子的肩膀使劲摇晃。
“喂,喂,看这里。你看不见我吗?!”
仍然不奏效。即使是被拼命摇晃着,佐和子仍旧当行夫是空气,继续着她的游戏。
别再这样了,再这样下去就不只是游戏了,行夫心中呐喊,佐和子看起来已经完全深陷在“行夫不存在”的幻境之中,不管周围发生什么事,或者她感觉到了行夫的什么动作,一概都被她归为“幽灵”在捣鬼。
佐和子原本就是个容易入戏的女人。她性格古怪,神经质,并且坚信自己有通灵的能力。她曾经举过一些瘆人的例子——“能从天花板俯视自己的睡姿”“如果自己遇到什么不测,一定要向大家证明幽灵的存在”“自己可以和死去的双亲进行沟通”等等。
毕竟是曾以成为演员为目标的人,佐和子演什么都相当出色。她一旦开始演戏,就如同被角色附身了一样,连自己都能欺骗。与其说她在演戏,倒不如说她已经彻底成为了要演绎的角色。不仅在说话的语气上,走路的姿态上,甚至连思考的方式,感受事物的角度,她都能完美地变成另一个人。就好像……没错,就好像在她的身体里,原本就潜藏着很多人格,它们能够自由地进出,畅通无阻。
虽然听起来很虚幻,但这或许就是事实。她精湛的技艺也许仰仗于她的多重人格,而并非职业素养。更或者,她拥有能够凭借自身信念自由扭曲精神世界的能力——
在三个人进行着“行夫已不在这里”的游戏时,佐和子的举手投足都表现得天衣无缝,然而和树却会偶尔露出不自在的神色。
在和树去世后的如今,行夫更觉惶惶不安,我是不是已经在事故中死了呢?现在只不过是肉体和行为的错觉罢了?因为记忆太过混乱,所以就连自己变成了幽灵也迷迷糊糊未能察觉,傻乎乎地在佐和子跟和树的周围虚无地飘浮……行夫不知不觉地开始困惑起来——在佐和子冷静的、透彻的,充满了自信的演技之下。
和树的演技跟佐和子相比就不在一个档次了,真是谢天谢地。和树的演技常常露出破绽,他的眼神和态度偶尔会暴露出行夫是“在这里”的事实。每当这时,行夫就有着难以言喻的安心感。但佐和子却总是告诉和树,他看到的那个行夫不是“真正的行夫”,因为和树跟行夫是亲兄弟,所以和树才能“感觉到行夫幽灵的存在”。每每佐和子如此解释时,她的眼神始终流露出一种恐慌,仿佛什么地方有阴森的气息正在迫近,仿佛行夫的幽灵真的闯入了他们的生活;而每到这时,行夫就如同被一股冲动驱使着,想要从公寓的窗口迅速地飞出去。
当然,事实上他并没有这样做。
但显而易见地,行夫和和树的内心却都因为这个游戏而一点点被腐蚀。尤其是这个残酷游戏的直接对象——行夫。
不管处在怎样的场合,怎样的状况,从头到尾,行夫的存在都被坚决地否定。这不单单是孤立,还包含着充满恶意的冷漠。举个例子,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混进了一场豪华的宴会。他没有被衣着华丽气派的有钱人从里面赶出来,他甚至可以独自吃宴会料理;但他的出现却被彻彻底底地无视,没有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没有前来与之攀谈的人,当然也没有人殴打他,推搡他,没有人向他身上吐唾沫。不管他的行为如何离奇古怪,也不管他说着怎样风趣讨巧的语言,自始至终都被完全地忽略,被周围的人群联合起来彻底封杀了。
“行夫已不在这里了。”
游戏就是这样开始的。
公寓原本是和树、行夫两兄弟一起租的,佐和子在和行夫同居时搬了进来。兄弟两人分别占用了厨房旁边的日式房,还有如今已变成卧室的那间西式房。他们共用厨房和客厅,尽管如此也没有太大的不便。西式房是佐和子和行夫的地盘,和树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可以回到他自己那间日式房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切都很顺利。
在某个行夫晚归的夜里,佐和子一如既往地心情浮躁。只不过这次,她诱惑了行夫的哥哥和树。对于佐和子来说,这只是“演技的锻炼”,但对于和树这个健康的单身男性来说,虽然心底觉得对不起弟弟,但却无法抵制演技超群的佐和子的诱惑。
行夫得知他们发生了关系,愤怒地冲出了公寓。在朋友家借宿了几天后,他又转念返回了公寓。搬家需要花费不少钱,要找到条件合适的住处并不容易,哪怕只租单间,一个人承担租金也很窘迫。反过来看,现下这套房的保证金是兄弟俩共同负担的,所以他也有在这里继续住下去的权力。他只需独自占用一间西式房,尽里减少和佐和子碰面的机会就好了。行夫心中这么想着,于是跑了回来。
但事实却在行夫的预料之外。
行夫离开的这几天,佐和子已经把和树原来的简易床搬到了西式房,称那里为卧室。和树曾使用过的日式房间也被改了模样,她把客厅的电视、收音机、行夫的高价音响、收藏的
CD
都移到了那儿,把那间房称之为新的客厅。而之前的客厅,已经摆上了新桌子,摇身一变成为了餐厅。行夫使用过的物品则被堆积在阳台上日晒雨淋。
一言概之,这套公寓已经没有行夫可以生活的地方了。
行夫气急败坏地表示抗议,佐和子却理直气壮地说都怪他擅自离开,丝毫不肯退让。她指责行夫——走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不会再回来了吗?男人难道不该为自己的话负责吗?
完全被佐和子支配的和树也不愿站出来帮行夫说话,只是面带尴尬地提出把保证金的半数还给他。
最后,经过商量,他们同意行夫在找到下个住处之前暂且借住在这里,代价则是羞辱一般的待遇:佐和子发挥了她天生怪癖别扭的性格特长,提议进行一个叫做“行夫已不在这里”的游戏,和树也没有反对。至于游戏的目的,美其名曰尊重行夫的意志——因为行夫在此前说好自己不会回来,已经离开了家。不管怎样,规则即是在公寓里完全无视行夫的存在。
食物还是会为行夫准备,但不能和他说话,也不用理会他说些什么。决定换台或者更换
CD
的时候,也直接掠过行夫的意见。不管两人在干吗——哪怕在做爱——也会当行夫完全不在现场。
行夫感到一种极端的屈辱,但他强压住了。既然佐和子能做到这种程度,那就让她继续做下去看看好了。行夫也故意挑选不合时宜的时候,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在“卧室”也自由自在地进出;他们办事的中途,行夫总是一声不响地看着哥哥的脸。佐和子则在他为喜欢的足球队加油的时候,故意坐在电视前干扰他的视线;在他想听音乐的时候,故意发出嘈杂的洗碗声。行夫也会在他们两人说话的中途,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来啊,看谁先向对方开口认输,我一定要让你好好瞧瞧我的厉害!行夫心中想着。
从结果来看,获胜的是佐和子一个人。她非常享受地将自己的表演进行到底,即使在更换衣服时遇到突然闯入的行夫,或者与和树的暧昧行为被行夫撞见,她也完全不为所动。她沉迷于自己一手创造的游戏之中,把它作为放弃了演员梦想的自我补偿。而且,佐和子确有某种才能。
对于佐和子的异常,和树惴惴不安,产生了些许的动摇,但迫于佐和子的强硬坚持,他只好无奈地玩下去。而佐和子已经彻底陷入游戏中,哪怕片刻也无法抽离。
在这个古怪的游戏慢慢进行的同时,佐和子的演出也逐渐变得更加投入。她假装接到了已经搬出去的行夫打来的电话,在那通电话中征得了行夫的同意,将古旧的物品都处理了;在进餐中途,她向和树毫不避讳地说出行夫睡觉时的怪癖;她故意选择行夫在场的时候跟和树调情,好像专门想让他看见一样。
佐和子总能使用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力量,支配房间里的气氛。无论行夫怎样挣扎,他的存在感也在慢慢地变淡。不仅仅在语言和感情上,就连行夫的实体,似乎也渐渐变“淡”了。虽然他脑子里很清楚这种可笑的事不可能发生,但他还是常常不自觉地触碰自己的脸和手脚,担心自己的身体慢慢变淡,最后也许会融进空气中。那么佐和子的“游戏”就终于成为了现实。
行夫最终迎来了这么一天,这天发生了决定性的进展。佐和子捏着一张“电报”,冲进了客厅。
“行夫去世了。请冷静地听我说,和树,这可不是游戏,是真正发生的事。”
根据佐和子的说法,行夫被这游戏弄得心烦意乱,在外面鬼混的时间越来越长,终于在这天夜里,他醉酒后骑摩托车飞奔,在拐角处没能拐过弯来。
行夫确实被这鬼游戏弄得头昏脑涨。常常在外面喝酒解闷也好,那天夜里他为了发泄心中的郁结,在街上骑摩托车飞奔也好,这些都是事实。那时他虽然醉眼蒙眬,却也依稀有一段记忆,似乎他遭遇了让人不寒而栗的事。这个“电报”的到来,给了他极大的冲击。
佐和子在行夫的眼前,不停地责备自己深陷在这个无聊的游戏中,她一边哭一边乞求原谅,演技非常逼真。听到这个消息已经呆滞在一旁的和树也跟着哭了出来,让行夫差点相信自己昨晚确实是死了。
自从行夫“死”后,游戏就开始逐渐升级了。
佐和子和和树含泪为行夫悼念。打那之后,进餐时间不会再出现行夫的餐具;他们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佛龛,上面挂着行夫的遗像。最终走到“已经过世”这一步,行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也失去了继续恶作剧的兴趣。
毫无疑问,游戏已经将三个人的“家”慢慢侵蚀。
但被伤害得最深的并不是行夫,而是和树。他始终抱有对弟弟的罪恶感,尤其是在弟弟“亡故”后。这凭空产生的罪恶感,不知不觉中蚕食着他的精神让他变得脆弱不堪,就连一点点失败都无法承受。他的心灵深处每分每秒都萦绕着自我责备的声音,他慢慢地失去了肯定自我的能力。
于是,他从公寓的阳台上跳了下去。佐和子的内心也有一块角落因此而坏死了。说不定那坏死的一角正是她自身的罪恶感——她拒绝承认的罪恶感。她固执地守护着自己创造的游戏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公寓是属于她的,和树和行夫都死了——行夫死于事故,和树则从“他自己”的房间坠落。
佛龛上安置的遗像变成了两幅。
行夫说得再多,佐和子也完全听不见。不过话说回来,谁也不会为不存在的东西而侧耳倾听吧;行夫再怎么晃动佐和子的肩膀,她也压根没打算看向他,又有谁会被不存在的东西牵引视线呢?
行夫也变得奇怪起来,他偶尔凝视着佐和子的时候,也会感觉自己是个幽灵。
那天晚上,他的摩托车真的没有撞上护栏吗?他是否因此死去,哥哥会不会又是因他而愧疚自杀了呢?难道真是自己遗忘了已经死去的事实,自顾自地回到了公寓里?
虽然他也想要吃饭,喝水,睡觉,甚至听音乐,不过这也可能是幽灵产生了错觉。
事实若真如此,至少行夫能够知道,佐和子在潜意识中承认过他的存在。
从她对“死去”的行夫不断念叨的行为也能看出来。
“你啊,要是最开始没有冲出去,更没有不小心引发事故的话,和树也许就能活着了,他一定就还活着。你啊,就连死了也抓住和树不放,简直是故意让他绝望,我真恨死了像你这样的人!”
把行夫比喻成幽灵,是佐和子擅长的讽刺方式。只要行夫稍加注意就能听明白,她在刚才的埋怨中暗示了类似的意思。这像极了佐和子的作风——没有演戏的时候的作风。
“你这个蠢货!事情变成这样,责任不都在你吗?难道不是因为你的游戏吗?”
尽管行夫如此大声反驳,佐和子看起来却并不像是听到了这句辩词。她的视线、嘴形甚至连最轻微的抖动都没有。行夫突然觉得自己傻透了,却又再度毛骨悚然,他紧紧闭上了嘴。
我真的还活着吗?行夫稍稍迷惑随即又马上肯定,当然了!疯了的是佐和子,毋庸置疑。
现在也是如此,疯了的佐和子躺在床上彻底地忽视了他。
可恶。再这样下去,连我也会疯掉!行夫一边想一边开始摇晃躺在床上的佐和子。
“佐和子!”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这次可以由我来设计“佐和子已不在这里”的游戏吗?——这个恐怖的想法突然在他的思维中闪现。
但即使这样做,恐怕也只会让他们越来越疯狂。
或许因为行夫不停地摇晃,佐和子翻了个身,目光离开了电话机。
行夫大脑混乱,精疲力竭,他只好站起身走出卧室,决定去客厅放点音乐。
谁,在这里。
佐和子突然醒了过来,她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反正房间已经暗了下来。
佐和子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从床上挺起身。
客厅似乎有谁在徘徊,还有……音乐。这不是幻听,而是实实在在的音乐。
这首曲子有些耳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播放的,可能在她熟睡的这段时间里一直静静流淌着。
佐和子细细凝听,墙的那头传来了爵士钢琴乐安静的旋律。毫无疑问,那是和树喜欢的唱片集。那张唱片原本是行夫的收藏,自从行夫过世后,她接手了那些唱片。而现在正在播放的,则是和树听过的那张黑色外壳的
CD
。
为什么?
这个家除了佐和子自己明明应该没有别人。
只有她……和那个放置便签的,不明身份的人。
佐和子径自摇了摇头。不,不存在那样的人。自己已经再三确定过了,门和窗子都上了锁。
她蹭起身来,床板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响声。这张床本来是行夫的,自己却跟和树在这张床上发生过不少次关系……有时还一边播放着那张唱片……
客厅的脚步声停止了,但音乐仍在继续播放着。
佐和子陷入了迷惑,她不确定该不该前去查看,她不确定究竟是发现闯入者让她更安心,还是没发现闯入者让她更安心。如果像之前的电话铃声一样,在她进入房间的那一瞬间音乐就倏地停止了,又该如何是好?或者说,她更渴望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发现正自动运行的索尼
CD
播放器?——那个曾属于行夫的东西,那个黑色的大型播放器。
我是不是疯了?佐和予心想,我从昨晚开始就没办法正常思考,这看起来很像精神失常的表现。这么说来,那些声音都是幻听了?不,也不一定。
行夫曾经的责难声,在她的耳边再度响起。
“佐和子,你真是个怪人!没个正经,疯疯癫癫的,指不定有多重人格。”
多重人格。
果真如此的话,便签的事,音乐的事就都能解释得通了。虽然自己亲手写了便签,打开了播放器,但存在于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却毫不知情。就如同切换电视濒道一样,不停地切换人格。
似乎听人说过,多重人格连字迹也能改变。每个人格的性格各有不同,就连性别也不一定一样。但那个电话又该如何解释呢?
即使有再多的人格,也不可能同时存在于客厅和卧室。能说得通的说法只有一种:自己一不留神选择了自动应答模式,于是主机那边进行了自动回复。如果这是事实,那么应该能找到自动应答的录音。
佐和子捏紧了拳头。
确定一下吧。
若是能遇见行夫绒者和树的幽灵也好。行夫的幽灵一直不愿相信已死的事实——这点可以从他同和树的交流看出来。只不过他还没在佐和子面前出现过,如果这次他肯露面,也许正是好好说服他的机会。
请他不要再回到这里来了。
佐和子站了起来,感到有些头晕目眩,似乎那双脚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她的脑袋就像是飘浮在宇宙中的气球。
她用手摸索着打开了卧室的门,
CD
音乐的声音变得更大了。
她再次肯定了这不是幻听,而是真正存在的声音。这个声音是通过机器中精密的电路设计,将数字化的音频重新展现而播放出来的音乐。幽灵不可能做到,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行夫死前留下的组合音响——公寓里众多遗物中的一件。
为了不让这音乐在她开门的一瞬间停止,佐和子悄悄地向前挪动脚步。木地板走廊上安装着脚灯,由于一整天没有打扫,角落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尘埃。
佐和子将手搭在客厅门的黄铜把手上,慢慢地推开了门。这次,声音并没有停下。
本不该亮着的荧光灯正散发出光芒,将客厅照得雪白。
纯黑色的功放设备上,绿色的电源灯亮着,
CD
仓液晶屏上显示着正在播放第二首歌。
那台笨拙而巨大的落地式音响中,缓缓地流淌出轻柔的钢琴旋律。
不久前才上了锁的窗户大敞开着,蕾丝窗帘随风飘荡。
在音响正对的地方,灰色的人造革沙发被摆放成了一个特定的样式,旁边的咖啡桌上搁着一张黑色的
CD
外壳——果然是那张唱片。
但是,客厅里没有人。
似乎此前一直坐在沙发上欣赏音乐的那个人,就在刚才从窗口跳出去了一样。
从十一楼的窗户。
就像那个夜晚的和树。
佐和子晃晃悠悠地走近窗户。阳台上空空如也,她因为刚才的决定而感到后悔。
她不愿从窗口往下看。和树也好,行夫也罢,她一个也不愿看见。况且,天色暗了,即使从窗户看下去,在十一楼的高度也很难看清地上的东西,她充其量只能从那隐晦的黑暗中窥见一些令人不舒服的玩意儿在蠢蠢欲动。
若是绪解,还不如不看。
佐和子离开了窗边。
她来到功放一旁,伸手就直接掐掉了开关。在突然降临的寂静中,她似乎听到了微风拂过而发出的细微风声,还有那些风中的幽灵们扇动翅膀的声音。
就在佐和子扭身准备返回卧室时候,一丝微小响动传进了她的耳朵,那并不是幽灵拍打翅膀的声音,而是功放的开关再次开启的声音。片刻之后,音响如同重获新生一样,那令人憎恶的钢琴曲再度从中不断地传出来。
“谁?”
佐和子叫喊道。
“谁?在这儿的是谁?行夫吗?”
似乎是为了回答她的质问,耳侧传来一阵“咔嚓”的声音。
佐和子惊得猛转过身,佛龛上两幅遗像中的一幅已然落到了地毯上,破碎的玻璃碴撒满了飘窗的窗台。就像是装在相框里的黑白照片,自顾自地从佛龛上跳了下来。
剩下的只有黑白的和树。
行夫已经坠落到了地板上。他是想藉此进行自我介绍吧?——是我啊!在这里的不是哥哥,是我。生前我就是这样的男人:外表俗气,缺少主张。哥哥和我之间如果只选择一个,没有人会考虑我——他就是这样一个喜欢把自己狭隘的理解强加于别人的家伙。
即使是死了也不敢承认的空想家。失败者。
佐和子用颤抖的声音喝问道: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呢?已经没有什么要事需要做了,不是吗?你难道不是自己离开这儿的吗?”
就像是被她的气势压制住了一般,音响里传出的乐曲声似乎降低了一些。佐和子竖起耳朵等了好一会儿,却没有回应。
就在她放弃等待,抬起脚跟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像风一样,迅速地从她身边穿过。又冷又湿的触感粘上了她的脖子,微微发痒。
“够了!”
佐和子冲出了客厅。
佐和子毫无征兆地突然推开客厅门走进来,行夫吓了一跳。
佐和子的目光根本没在行夫的身上做任何停留。
她看起来战战兢兢,首先挪步到立体功放旁边,然后来到刚才行夫敞开的窗户边上查看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
行夫忍不住出声问道。
佐和子没理睬他。她贴近窗户,在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她一直凝视着阳台一角的那片黑暗。行夫不自觉地感到一阵莫可名状的寒意,却又不明白自己到底在畏惧什么。
“喂,佐和子,你到底在看什么?我在这边。”
佐和子和平常一样,看起来并没注意到行夫在说话。她踉踉跄跄地逃离了窗边,紧接着走到音响柜的一旁。
然后,她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伸手关掉了功放开关。
可恶!行夫暗自骂道,心中的怒火突然被点燃,她总是这样。
每当行夫听音乐的时候,佐和子总喜欢干扰他,尤其是在这场游戏开始之后。
再加上她的这种做法……
曾经,两人共同在这套房子里生活时候,这种做法常常被行夫苛责。她总是不关闭
CD
机开关,只关闭功放。这套组合音响使用的是独立电源,即使关闭了功放,
CD
机也会持续运行。再说了,哪怕没有使用独立电源,在承担着负荷的时候突然把开关断掉,对音响也有损害。
此时此刻,佐和子就像是故意违逆行夫一样,突然伸手就把功放的开关给掐掉了。行夫咬牙切齿,她肯定是故意的,她总是这样,在他活着的时候也是,死后也是……
突然间,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在行夫脑海中一闪而过。接下来他整个人完全为愤怒所支配。
他死死地咬着牙,粗鲁地重新接通了功放。他不再像过去每次所做的那样:切断
CD
机电源,为她做收尾工作。
佐和子突然受到了惊吓,她抬起那张已经开始发黑的脸,问道:
“谁?在这儿的是谁?行夫吗?”
装疯卖傻也该适可而止了吧!行夫心中冒出一系列大胆的想法:我一直在这里,你本该看见却视而不见,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就在这里了,一直不曾离开过,甚至在你得到我的死亡消息时,我也在。哥哥因为罪恶感而自杀?那隐藏在罪恶感背后的真相又是什么呢?
是那个时候,我站在阳台上,向哥哥的后背推了一掌吗?那个已经死去的,本不该存在的我?所谓的哥哥心中的罪恶感——就是我——这个不存在的东西。
然而佐和子,她从头到尾一直死守着自己虚构的幻象,她太过忠实于她所创造的游戏世界,根本就没有阻止我行动的意思……
——这些就是真相吗?
我实在想不起来了,关于真正的结局,我不记得了。
我也不该记得,因为我早在之前就已经死了。
沉思中的行夫独自摇晃着脑袋。
不对,我仍然活着,根本没有离开这个世界。那些东西只是精神不正常的佐和子的妄想罢了。光靠妄想,是不可能杀人的,光靠无视一个人,是不会让他真正消失的!
答案真是这样吗?
行夫凝视着并排放在佛龛上的遗像。
自己和和树。
和树和自己。
夺去了两个人生命的是自己吗?不,不是我,是佐和子!
还是错了,彻底地错了。
我还没有死亡,死去的只有和树,还有……
行夫的脑袋里乱成一团麻,他走近佛龛,将自己的遗像狠狠地摔向飘窗的边缘,相框发出“咔嚓”一声破裂的声音,与此同时,玻璃四分五裂,零零碎碎地四下散落。
即便如此,佐和子还是没有看见行夫。她残酷的独白刺痛了行夫的耳膜,“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已经没有什么要事需要做了,不是吗?你难道不是自己离开这儿的吗??”
行夫再也不想听到这令人痛苦的、单调的语言了。但即使他说再多的“住嘴”也是白费力气。不管他怎么解释,佐和子也不会回应他的话,她那苍白而浑浊的瞳孔中,根本映不出他的影子。
可恶,可恶!滚出去!你才该给我滚出去!
行夫的喉咙深处,涌出了极度的愤怒和不甘,事实上却又无计可施,他只能流下眼泪。
他啜泣着从佐和子一旁擦身而过,在他回头准备伸手关电灯开关的时候,他的指尖擦过了佐和子的脖颈。不知为何,他突然一阵哆嗦。
谁?行夫?谁?
佐和子迅速冲进梳洗间,拼命地脱掉身上的
T
恤,扔得远远的。脖子上似乎附着了什么东西,她甚至不愿用手去碰一下。只要是从行夫那里带来的东西,她一丁点都不愿意碰触。
只不过,她想将这东西立刻从身上拿掉,非常迫切。她想马上弄干净,想让它滚到外面去。不仅仅是这回,而是永远地滚开她的身边。
佐和子急急忙忙地脱掉牛仔裤和内裤,跨进浴室。她拧开淋浴头的开关,冰冷的水拍打着她的肩膀和后背,身上的斑点渐渐变成了红黑色。似乎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从身体中流了出来,落在地面,被排水孔卷了进去。
哒——
梳洗间那边,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就连淋浴哗哗的水声也没办法将其遮掩,这种感觉无法用正常的思维和理性解释。
谁,在这里。
佐和子处于极度惊恐之中,无法控制地战栗起来。
行夫跑进了卧室里。
电灯亮着,佐和子在那里。
她在床上,保持着昨夜的姿势。
她空洞的双眼,依旧没有看到行夫的肉体,她的视线直接穿过了他。
她的表情如同昨夜,如同行夫一边流泪一边质问她的那个时候。
如同行夫越来越愤慨地控诉着她的时候:杀死和树的是你,一切都因为你的这个游戏。
佐和子一句都没有反驳。就像她在警察那里叙述事件经过的时候一样,她也没有指出是行夫把和树推了下去这件事。她用她空洞的眼神,眺望着行夫身后的墙壁——穿透行夫透明的颅骨。
所以行夫才执拗地掐住了她的脖子,希望藉此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可是,直至如今,佐和子的行为也没有改变,她可算是真正的更胜一筹。
即使在被行夫勒紧脖子的时候,她也固执地坚持否定行夫拥有实体的事实。她所表现出的,只有窒息般的痛苦,只有被厚重的被子压住的难受,只是觉得无法动弹。
就像那样,一直这么想着。
就像那样,一直演下去。
直到最终,她的目光也没有和行夫的交会。所以,行夫感觉到在耳朵深处,有愤怒的血液在沸腾,轰鸣作响,他的手渐渐加大了力气,已然陷入了疯狂忘我境界的他,没有松开手。如何,如何?我就在这里啊,我在这儿,一直在这儿。怎样,看到了吗?怎样?
哪怕如此,佐和子也不承认。因为这游戏的名字叫做“行夫已不在这里”,所以她没有抵抗,没有谩骂,没有反驳;对于不存在的对象来说,这些回应都是白费力气。这才是真正的——她所创造的游戏。这个游戏业已成为了她信念的一部分,就连她自己也无法停止下来。所以,她能做的只有保持最完美的姿态将游戏进行下去,哪怕在死亡的过程中,哪怕在死亡后。
行夫已经完全回想起来了。不,在他心底,其实并未曾忘记过。只不过,稍稍陪着佐和子玩了一会儿游戏罢了。佐和子已经消失了,从昨晚开始永远地消失了。昨天深夜,他亲自用手掐断了佐和子的喉咙,夺去了她的呼吸。就像从牙膏管里挤出牙膏一样,把她的生命挤出了她的身体。
她在当晚就死去了。
虽说如此,行夫却无法逃出这个游戏。
哪怕在迎来黎明后的现在。
佐和子的脖子上留下了黑色的指印,舌头伸在嘴巴外面,她仍旧没有一丝一毫看向行夫的打算,也不可能再听到行夫的声音。
她所做的只是用她的双眼,凝神地盯着墙壁。
整整一天,佐和子无论如何也不肯承认——她被一个不存在的人杀死了。因此,她竭力假装自己仍然活着,并在内心深处制造了整个虚构的事实。这个生前就能飘到天花板上俯视自己睡姿的女人,如今却以真正幽灵的姿态从床上那具腐烂的尸体中飘了出来,将便条展开又揉拢,锁上窗子,听音乐,关掉功放的开关;她自言自语,在行夫面前装作很害怕幽灵的样子。明明自己就是那个幽灵,却不肯停歇地继续扮演生者。她不愿意看到还活着的行夫,也不回应他的话。
没有怨言,无意报复。
只是单纯地无视了眼前这个人,并持续地无视下去,甚至在她死去以后。若说她的幽灵是从被杀的怨恨中孕育出来的产物,尚可接受。但实则不然,她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被杀的事实而已。从昨晚开始就一直……
“别这样对我,佐和子。一切都是我的错。”
行夫抱着佐和子的遗骸。那具伸着长舌头的遗骸已经开始散发出难闻的臭气,瞳孔惨白而浑浊。
“都是我的错,我道歉。拜托你看这里,听我说话啊!拜托你了。你看不见我吗?”
佐和子没有回答,她那已经渐渐腐坏变为了紫色的舌尖,似乎在嘲笑行夫。不对,那并非嘲笑,因为她根本就没把行夫看在眼中。
行夫突然笑了出来,他一边笑一边嘟哝着:
“佐和子已经消失了,佐和子已经消失了。如何?你已经完全消失了,现在就连无视都做不到了吧?看看你这副丑样子,记住你已经彻底死了。最终消失的是你,是你!你已经什么都不能做了。”
行夫把佐和子从床上拖了下来。佐和子的头“嘎嗒”一声落在了木质地板上。
行夫一边踢着那颗头,一边高声叫喊道:
“你已经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我才是活着的人,我才是最后的赢家!到此结束吧,是时候让这个该死的游戏停止了!”
但游戏却一如往常。实际上行夫已经失去了获胜的希望,游戏的规则因为佐和子的死而永远无法更改。
行夫听到浴室那边传来了淋浴的水声。
从客厅的某个地方突然发出了关闭功放开关的声音,遗像被重新放回佛龛,发出“咔哒”的响动。
是谁,在这里。
行夫低头看了看佐和子的遗骸,因为被他踢了几脚而变得扭曲的脸上,似乎露出了笑容。浑浊的瞳孔向上凝视着天花板。
行夫把头埋在两膝之间,开始小声地啜泣起来。
游戏,仍在继续。
它将永远进行下去,直到行夫真正地离开这里。
责任编辑:曾捷
原文此处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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