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术师


幻术师 作者/〔美〕刘宇昆 翻译/陈楸帆 插画/杨伟林 我掂了掂小小真皮钱包的分量:轻,比我的希望轻多了。 “这是四柳村里所有剩下的金尘了,”年长的安瑟伦说。“我们已经请过一队骑士,三个巫师,甚至一帮和尚。没一个能帮我们除掉格兰戴尔。拜托了,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也是最便宜的。我心里暗想。 但乞丐没有选择的权利。雷米王,一个清教徒,禁止了影子戏并关闭了所有剧院。我和学徒埃莉斯看着积蓄日渐缩水,直到别无选择,只能咽下昔日骄傲,成为一名赏金猎人。 要杀掉怪物已属不易,当你只是一名幻术师时则难度倍增。 “把关于格兰戴尔的一切都告诉我,”我说,“幻术师了解他的观众时,才能耍出最好的把戏。” 格兰戴尔有三个人脚踩着肩叠起来那么高。 我们跋涉穿越黑暗森林。我在脑海中反复回味安瑟伦的话语,为即将到来的任务做足准备。 “师父,我们怎么才能用幻术打败怪物?”埃莉斯问道,她美妙的嗓音中充满恐惧和怀疑。这能够模仿狮子怒吼或夜莺歌唱的嗓音,此时颤抖着。“我可只学过怎样发出讨喜的声音。” 它是魔鬼的后代,在恐惧与悲伤中孕育。它有畸形的头,歪斜的脊柱,生锈匕首般污秽的牙,它的三只手臂不一样长。它晚上来掠走我们的孩子,留下的只有噩梦。 “剑和火焰魔弹并不是唯一有杀伤力的东西,”我告诉她。“人与怪物同样,都会在心中最黑暗的恐惧成真时死去。” 她点头,下巴紧绷。她十三岁了,不再是个孩子,能分辨出我的话什么时候只是安慰而非出自真心。 我指向路边,那里便突然出现一座茅屋,窗户发出温暖的光。透过雾气迷蒙的窗格,你可以看见一对夫妇在逗弄宝宝的剪影。我们静静地站着,凝视这完美的一幕。 我毕竟是这世界上最伟大的幻术师。 “谢谢你,师父。”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挥一挥手,茅屋便消失了。 “坚持你的梦想,它便永远不死,”我告诉她。“现在继续上路。” 许多年前,一个婴儿狂野的哭声把我从温暖酒馆里的麦酒微醺中唤醒。循着那强劲的嗓音,我发现裹在毯子里的埃莉斯被抛弃在教堂的台阶上。我知道她很特别,拥有天赋。 很欣慰自己仍能打动她,即便在她眼中,我已不再是无所不能。有一天,她也许能够超越我的技术,但今天她依然只是我的学生。 上帝会宽恕我的虚荣。这已是我唯一所有。 树林逐渐变疏、穷尽。我们已经到了格兰戴尔筑巢的沼泽地。 “来,”我朝雾气大喊,空气中充满腐烂植物的恶臭。“来战吧!” 格兰戴尔回应的怒吼就像一头受伤的熊,充满愤怒和血腥渴望。但随着它隆隆靠近,嚎叫声变成清晰可辨,我几乎能听出里面的词来:有诅咒、呻吟、恶语。 格兰戴尔在五十英尺开外的雾气中浮现。它的脸,覆盖着扭曲的皱纹和渗脓的疮口;它的眼睛,就像我在动物园中见过的笼中虎的双眼般血红。它死死盯着我,让人不寒而栗。 它靠着腿撑起身体,用三条胳膊敲打胸口,张开血盆大口,向我冲来。 我挥动双手,一百个骑士步出树林,他们的长矛在我身后排成一列,形成一面利刺的坚墙。 格兰戴尔将腿扎入泥地,停下了。它无声地张着嘴。这些骑士就像我在里昂的巡演中召唤过的那般真实可信。 它继续将目光抬高,高过长矛,直到看见我的杰作。 那是一条一百英尺长的龙,闪烁着祖母绿的荧光。它缓慢盘起身体,目光凶残地俯视着格兰戴尔。它滑降得越来越低,格兰戴尔足以感受到它嘴里的热气。它已准备好吐出火焰,还缓慢拍打翅膀,扇起阵阵腥风。 我向格兰戴尔微笑。它只能选择逃跑。 绝望黯淡了它的双眼,但它眼中又重燃起反抗与愤怒。 它开始再次向我冲来。 有时候幻术还远远不够。 “很抱歉,埃莉斯。”我轻声说。 她脸色煞白,眼睛闭得紧紧的。 突然间,另一阵嚎叫从远处传来,那是在沼泽深处。听起来像是格兰戴尔在叫,只是这个声音更苍老,而且……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在离我们只有十尺开外的地方,格兰戴尔站住了。我能看见它被泥块糊成一簇簇的毛发,闻见它令人作呕的气息。它转身望向嚎叫传来的方向。 一个轮廓在迷雾中聚结成型:扭曲的脊柱、无用的肢体,衰老的面孔布满伤疤,一个长满西班牙苔藓般茂密长发的头。 格兰戴尔朝着远处的轮廓嚎叫,像是提出一个问题。 那个轮廓回应,我几乎能从她的嚎叫中认出词语——有悔恨、悲伤、找回曾经失落之物的喜悦。 当那轮廓再次隐入雾气之时,格兰戴尔开始奔向它。成对的嚎叫传来,一个古老而怀有母性,另一个年轻而深情,一起渐行渐远。 然后,骤然间,嚎叫声停止了。 埃莉斯用力呼吸,她的脸因为长时间竭力发声而变得通红。“那里是悬崖。” “干得漂亮。” 埃莉斯给我一个疲惫的笑容。“有时候梦想也能杀人。他也是个孤儿。” 我为埃莉斯的机智强大而高兴。我也为自己不再是最伟大的幻术师而忧伤。 责任编辑:敬雁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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