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瓦的女巫
科幻世界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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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杜瓦的女巫
作者/〔美〕利·巴杜戈
翻译/吞狐 插画/黑白工厂·安妮
曾几何时,杜瓦周边的树林以少女为食。
如今杜瓦已有多年没走失过小孩了。但每逢夜晚,翠贝雅的方向刮来冷风时,母亲们还是会抱紧自己的女儿,告诫她们不能离家太远。“记住在天黑前回家,”她们窃窃私语,“林子里的树今晚饥肠辘辘。”
从前的黑暗时代,树林边缘曾住着一个名叫纳迪娅的少女,以及她的兄长哈维尔。兄妹俩的父亲马克西姆·格鲁斯诃夫是个木匠,也做伐木人。马克西姆为人正派,在村子里很受欢迎。他修的屋顶不漏雨,不弯曲变形;他有求必应,造出的椅子和玩具都很结实。出自他一双巧手的木器总是边角圆滑、严丝合缝。马克西姆惯在乡间挨家挨户招揽活计,走得远的时候,甚至去了热沃斯特一带的城镇。气候宜人的时节,他就步行或是搭乘载干草的车;寒冬之际,他就给自己的两匹黑马套上雪橇,亲吻过一双儿女后,便踏进雪地出发。每次返家,他都会带回一袋袋谷子、一卷卷羊毛,衣兜里还塞满给纳迪娅和她哥哥的糖果。
可自从饥荒来临,人们变得家无余财、身无他物,哪还有闲钱去买做工精致的木桌和玩具木鸭呢。他们只能拿家具来烧火取暖,祈求自己有命熬到开春。马克西姆也被迫卖了马,接着又卖了曾伴他滑过冰天雪地的雪橇。
马克西姆的好运到了头,他妻子的境遇也每况愈下。短短一段时日内,她就病成了一副半人半鬼的模样,成天在几间屋子里静悄悄地晃荡。家里的食物所剩无几,但纳迪娅还是省下自己那份萝卜和土豆,尽力哄母亲进食。纳迪娅给母亲裹上长披肩,让她坐在门廊上,希望呼吸新鲜空气有助于让她恢复食欲。近来,母亲唯一想吃的东西只有寡妇卡丽娜·斯托亚诺娃做的小蛋糕。那种蛋糕上面覆有厚厚的糖霜,散发着桔子花的香气。没人知道卡丽娜是从哪儿弄到糖的——村里的老妇们倒是有一套说法:打河滨城市来了一些有钱又寂寞的生意人,这糖跟他们脱不了干系。可到后来,连卡丽娜都逐渐断了货源。没了卡丽娜的小蛋糕,纳迪娅的母亲便彻底绝了饮食,连一小口茶也不愿沾。
凛冬降临的头一天,纳迪娅的母亲撒手人寰,秋天的最后一缕气息也随她而去。这一年不会特别难熬的希望彻底落了空。但这个可怜女人的死讯并没有引起多少关注。因为在她虚弱断气的两天前,刚好又有一个女孩失了踪。
女孩名叫莱拉·德尼肯,生性害羞,总是一脸紧张兮兮的微笑。在乡村舞会上,这种女孩只会远远旁观别人寻欢作乐。村民最后只找到她的一只皮鞋,跟上沾满血迹。她是近几个月来第二名失踪的女孩。第一个是舒拉·叶谢夫斯基,她出门去晾衣服后就再没踏进家门,只在泥地里丢下一堆衣物夹子和湿床单。
莫名的恐惧笼罩了整个镇子。自旧时以来,这里每隔几年都有女孩失踪。人们时不时听到隔壁村子有少女被带走的传言,这不假,可那些孩子对他们而言只是空洞的人名。如今饥荒一天天加剧,杜瓦的居民只能勉强维生,林子里的神秘东西似乎也愈发贪婪、丧心病狂起来。
除了莱拉和舒拉,过去失踪的女孩还有贝提雅、芦德米娜、莱扎、尼可丽娜……以及许许多多已被遗忘的名字。在那段日子里,人们提起这些名字时只敢窃窃私语,仿佛它们是可怕的诅咒。家有子女的村民都向圣灵祈求庇佑,女孩只能结伴出行,人们纷纷用怀疑的目光打量自己的邻居。全镇的人还沿着林子边界搭建了许多祭坛,上面小心摆放着涂漆的圣像、烧了半截的祈祷蜡烛,还有花束和念珠。
男人们满腔仇怨,说罪魁祸首是熊和狼。他们集结了几次狩猎大会,还商量干脆烧掉几片林子。头脑简单的尤里·潘金也遭过殃:村民在他手上找到一个失踪女孩的洋娃娃,便用石头把他砸了个半死。若不是他母亲大哭,一口咬定那晦气玩意儿是她从维斯托堡大道上捡来的,他已经一命呜呼了。
有些人怀疑,失踪的女孩也许是出于饥饿才走进林子的。当风向正好时,林子里会飘来美食的香味,而且尽是些当时人们想都不敢想的食物,比如羊肉饺、樱桃巴布卡蛋糕……纳迪娅也闻到过香气。当时她坐在门廊前陪伴母亲,试图多喂母亲喝一口汤,然后就闻到了烤南瓜、核桃和红糖的香味。她不知不觉挪下台阶,朝对面林子的阴影走去。树丛四下摇曳,窸窣作响,仿佛时刻准备从中裂出一条道路,要迎接她进入。
那些女孩真蠢——你们一定这么想:换作我就不会那么笨。可你们从未经历过真正的饥饿。前些年风调雨顺,庄稼收成一直不错,人们早已忘记荒年是什么情形。人们忘了,那时的母亲会把尚在摇篮的婴儿闷死,只为制止他们饥饿的号哭;人们也忘了,猎人雷欧尼德·杰姆卡被发现之时,正在啃食他那已被宰杀的兄弟的大腿肉——他们所在的小屋被冰封了两个月。
村里的老妇经常围坐在巴巴·奥利亚家的门廊前,一边觑着树木的方向,一边咕哝着一个词,“基特加”。这三个字不禁让纳迪娅汗毛倒竖。但她毕竟不是小孩儿了,所以也和哥哥一样,对这话一笑了之。基特加是森林里的凶灵,它们嗜血如狂、满怀恶意。可故事都说它们喜欢吃刚出生的婴儿,而不是接近婚龄的少女。
“谁敢说它们不是换胃口了呢?”巴巴·奥利亚把满是瘤节的老手一挥,“也有可能是这个凶手太嫉妒,或是太愤怒了。”
“也有可能,它就是喜欢咱们村子姑娘的味道。”安东·柯扎尔忽地插嘴。他仅剩一条健全的腿,正一瘸一拐地路过,还猥琐地伸舌头舔了舔嘴唇。老妇们鹅叫似的高声大骂起来,巴巴·奥利亚还朝他扔了块石头。他是个老兵,可这也改变不了他惹人恶心的事实。
村里的老妇还悄悄说,杜瓦被诅咒了,得请神父到小镇广场来做祝福。纳迪娅的父亲听到这事时,只是摇了摇头。
“都是野兽干的。”他坚称,“一匹饿疯了的狼。”
父亲熟悉林子里的每条小径、每个角落,于是他带着朋友再次端起猎枪冲进林中,要找出猛兽一决生死。可这次他们仍旧一无所获。老妇们嚷得更厉害了:哪有野兽会一点儿蛛丝马迹都不留下的?
猜忌的疑云笼罩了整个镇子。那个好色的安东·柯扎尔,打从前线回来后,他可有洗心革面?佩里·叶罗金这家伙向来有暴力倾向。还有贝拉·潘金,最可疑的就是那女人,毕竟她和怪胎儿子尤里住在那么远的农场上。基特加可以化身为任何一种模样。或许,那个失踪女孩的洋娃娃,压很就不是她“捡”回来的。
纳迪娅站在母亲的坟前。她想起安东拖着残腿走远时露出的猥亵笑容,想起贝拉·潘金忧虑蹙眉的表情,想起凶悍的佩里·叶罗金披头散发、紧握拳头的模样。纳迪娅还想起了寡妇卡丽娜·斯托亚诺娃同情的微笑——父亲一手为母亲雕刻的棺材缓缓沉进冷硬的墓穴时,卡丽娜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直盯着父亲。
基特加可以化身为任何模样,可它们最喜欢的皮囊莫过于美丽的女人了。
母亲死后不久,卡丽娜开始围着纳迪娅一家打转,不是给纳迪娅的父亲送吃送喝,就是哄劝父亲,让他找个贴心人来照顾自己和一双儿女。哈维尔即将入伍,届时会搭上前往波利兹那亚的火车,开始军旅生涯。可纳迪娅依然需要照看。
“毕竟,”卡丽娜用蜜一样甜的音色柔声说:“你也不想她今后给你丢人吧。”
那天晚上,父亲坐在壁炉边喝格瓦斯酒,纳迪娅走向了他。马克西姆一面喝酒一面刻木头。无所事事的时候,他经常给纳迪娅做玩偶,也不管她早就过了玩娃娃的年纪。他用利刃一刻不歇地刮着木头,在地板上留下一卷卷柔软的刨花。父亲失业在家的时间太长了。这年的夏天和秋天,他本来可以出门找活儿干,因为妻子的病才没能成行;一到冬天,大雪很快便封了路。一家人渐渐食不果腹,家中壁炉上的木偶也日益堆积,宛如一支喑哑无用的合唱团。马克西姆不慎划伤拇指,咒骂了一句。这时,他才留意到纳迪娅正一脸紧张地站在椅子旁边。
“爸爸,”纳迪娅开口了,“求你不要和卡丽娜结婚。”
她暗中期盼,父亲会矢口否认有这种打算。可他吮了吮受伤的拇指,只问道:“为什么?你不喜欢卡丽娜吗?”
“不喜欢,”纳迪娅实话实说,“况且她也不喜欢我。”
马克西姆笑了,然后用粗糙的指节刮了刮她的脸蛋,“谁会不喜欢咱家的纳迪娅甜心呢?”
“爸爸——”
“卡丽娜是个不错的女人,”马克西姆再次刮了刮她的脸颊,说道,“如果我……”忽地,他打住了,然后手臂一坠,把脸重新转向了火堆。马克西姆的眼神飘忽起来,再度开口时,他的声音变得冰冷又陌生,就仿佛发自一口深井底端。“卡丽娜是个不错的女人,”他手指紧紧扣着椅子的扶手,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接着说:“你可以走开了。”
她已经控制他了。纳迪娅想道。他已经被她下了咒。
哈维尔去往南方的前夜,潘金家农场的谷仓里举行了一场舞会。年景好的时候,这种舞会办得分外隆重:桌上会摆满盘子,上面盛着堆得高高的栗子和苹果;还有一罐罐的蜂蜜、一桶桶上好的格瓦斯。今年的舞会上,男人们仍喝酒,乐师还拉小提琴,但松树枝和巴巴·奥利亚珍藏的茶壶也掩饰不了桌面空空如也的现实。人们踏着舞步、拍着手,却驱不散弥漫屋内的愁云惨雾。
吉涅卡·卢金被选为“多洛斯·科洛列娃”,即融雪皇后,于是她必须接受现场所有男士的邀舞,借此来祈愿冬季早日结束。可是,哈维尔看起来才是舞会上唯一真正在高兴的人。他马上就要离家入伍,会吃着皇粮扛枪上阵。他可能战死,也可能会和别人一样负伤归来,但在这个夜晚,哈维尔的脸上洋溢着解脱的轻松,因为他终于能把杜瓦抛离脑后了。
纳迪娅和哥哥跳了一支舞,又和维克多·叶罗诺夫跳了一支,然后就在窗边坐下,和主妇、孩子们待在一块儿。她的目光落在卡丽娜的身上。卡丽娜正站在父亲的身旁,她的四肢好比白桦,双眸似是冰雪覆盖的黑潭。马克西姆局促不安地盯着自己的脚。
“基特加”。纳迪娅看见卡丽娜挽住父亲,她的手臂仿佛攀爬而上的苍白藤蔓,这三个字就像从屋檐下阴影中飘来似的,落入她耳中。纳迪娅试图甩掉这愚蠢的念头,把目光转向正在跳舞的吉涅卡·卢金。吉涅卡长长的金发编成辫子,用红丝带扎了起来。一阵嫉妒袭向纳迪娅,为此她感到羞愧。我真蠢,纳迪娅告诉自己,她可是硬着头皮在和安东·柯扎尔共舞啊!而他哪里是在跳舞,不过是站在原地摇摆身子,一手撑着拐杖保持平衡,另一手紧紧抓着可怜的吉涅卡的腰。那样子真蠢。但她觉得自己也差不多。
“和哈维尔一起离开吧。”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纳迪娅惊得险些跳起来。她丝毫没注意卡丽娜是什么时候到她背后的。纳迪娅转身仰视眼前的苗条女人,她的脖颈白皙,周围散落着深色的发卷。
纳迪娅把视线挪回舞池。“你知道我不能走的。我年纪不够。”还要等两年,她才能被征召入伍。
“谎报个年龄就成。”
“这里是我的家,”纳迪娅愤怒地压低声音,同时为眼眶中涌起的泪水感到害臊,“你没法把我撵走。”父亲不会允许的,她在心里暗暗补充。可不知为何,此时她并没有勇气把这话大声讲出来。
卡丽娜凑近纳迪娅,微微一笑,湿润的红唇开启,一口贝齿显得分外细密。
“哈维尔至少还能干活儿、打猎,”她轻声道,“你只是给家里平添一张嘴罢了。”说着,她伸手用力扯住纳迪娅的几缕卷发。纳迪娅知道,如果父亲此时朝这边看来,从他的角度只会看见这个漂亮女人在和女儿谈笑,也许是在劝她去跳舞呢。
“我只警告你这一次,”卡丽娜·斯托亚诺娃嘶嘶低语:“离开杜瓦。”
翌日,吉涅卡·卢金的母亲发现女儿的床铺一夜未曾动过。融雪皇后在舞会结束后根本没能回到家里。树林边缘,一株细瘦的白桦树上,一根红丝带挂在枝头迎风飘扬,打结处还缠着几缕金发,仿佛是连着丝带从她头上一并扯下的。
纳迪娅默默看着吉涅卡的母亲跪倒在地、放声痛哭。她呼唤圣灵的名字,一边流泪一边亲吻那条红丝带。纳迪娅看见卡丽娜站在路对面,正朝这边望来。她的眼眸黝黑,下撇的嘴唇像剥落的树皮,纤细修长的手指仿佛被强风刮得光秃秃的树枝。
哈维尔告别家人时,凑到纳迪娅耳边悄声说:“保重。”
“怎么保重?”纳迪娅回道,可哈维尔给不出答案。
一周后,在镇中心粉刷得雪白的小教堂里,马克西姆和卡丽娜举行了婚礼。他们既没有食物举办婚宴,也没有鲜花装点新娘的头发。但卡丽娜戴上了祖传的珍珠制卡克史尼克冠冕
——尽管那珍珠像是赝品,人们却不禁交口称赞她的美貌。
那天夜晚,为了让新郎和新娘独处,纳迪娅寄宿在巴巴·奥利亚家的前厅里。第二天清晨她回到家时,新婚夫妇还没起床,房子里一片安静。厨房的桌上摆着打翻的酒瓶,还有盛着蛋糕残屑的盘子——上面仍然散发着桔子花的香气。看来卡丽娜多少还是保留了一些糖的。
纳迪娅难以自抑,舔掉了盘子上的残屑。
尽管哈维尔已经离开,家中却显得拥挤起来。马克西姆总是在屋里转来转去,一刻也坐不住。婚后他曾有过短暂的平静时光,甚至几乎挺快活。但好景不常,他的烦躁与日俱增。他喝得醉醺醺,为失业、失去雪橇以及挨饿而咒骂不已。他对纳迪娅讲话的语气变得恶狠狠的,乃至她一靠近就掉头走开,仿佛简直没法忍受她的存在。
父亲偶尔对她态度好转时,卡丽娜总会适时出现在门口晃悠,瘦削的手中翻弄着一条抹布,黑眸里透着贪婪。然后卡丽娜会吩咐纳迪娅去厨房,或是打发她去做某些莫名其妙的差事,只叫她别打扰父亲。
用餐之际,卡丽娜更是紧盯着纳迪娅,似乎纳迪娅每喝一口汤都是在犯罪,每舀一勺菜都是在掏空她的胃。
八九天过去后,卡丽娜拎着纳迪娅的手臂,用下巴指了指林子的方向,“去看看陷阱抓到东西没。”
“天快黑了。”纳迪娅反抗道。
“别犯傻了,天还亮着呢。你最好赶紧做点儿正事。要是晚餐时间连只兔子都没捡到,就别回来了。”
“我爸人呢?”纳迪娅追问道。
“他正和安东·柯扎尔喝酒玩牌呢,免得见到你这没用的女儿生气。”卡丽娜猛地把她硬推出门外,“快去,不然我就告诉他,看见你和维克多·叶罗诺夫在偷情。”
纳迪娅多想冲到安东·柯扎尔的破屋,扔掉父亲手中的酒杯,告诉他她希望把这个危险的黑眼睛陌生人赶出家门。纳迪娅若有把握父亲会听自己的,她真会那么做。可此时她只好朝林子走去。
她懒得在林子里蹑手蹑脚了。看到头两个捕兽夹都空空如也时,她心悬到嗓子眼儿,却强作镇静,循着哈维尔留下的白石子路标继续前行。她的影子在地面拖得老长。终于,她发现第三个捕兽夹逮住了一只棕色的野兔。它吓得瑟瑟发抖。纳迪娅硬着心肠,猛力一举折断它的脖子时,它从肺底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温暖的身体随后瘫软下来。带着战利品返家的路上,纳迪娅想象父亲会赞美她有多勇敢、会嗔怪她不顾安危孤身到林子里去。等她把继母的所作所为告诉父亲,他还会命令卡丽娜滚出他家。
可当纳迪娅抵达家里时,只有卡丽娜在候着她。卡丽娜气得脸色发白,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兔子,一手将她推进卧房。纳迪娅听见身后门闩被插上的声响。她对着木门又拍又叫,折腾了许久,可又有谁会听到呢。
终于,她感到饥肠辘辘、灰心丧气,眼泪也滑落下来。她蜷缩在床上,一边发抖一边抽泣,被咕咕闹腾的空肚子折磨得无法入睡。纳迪娅开始想念哈维尔,想念母亲。她一整天只有早餐时吃过一点儿萝卜,要是卡丽娜没抢走兔子,她此刻简直能把它给活剥生吞了。
晚些时候,她听见大门啪地摔开,父亲踉踉跄跄的脚步踏进前厅。接着,外面传来父亲试探地轻挠她的房门的声响。可她还没来得及回应,便又听见卡丽娜柔情蜜意的低语。然后是一阵衣物窸窣声,随之是呻吟和肉体持续撞击墙壁的声响。纳迪娅用枕头捂住耳朵,试图把他们的喘息低吟堵在耳外。她确信卡丽娜清楚她能听见,是故意在惩罚她。她把脑袋蒙在被子下面,却逃不开外面那可耻、狂热的韵律。舞会当晚卡丽娜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我只警告你这一次。离开。离开。离开。
次日,父亲直睡到下午才起床。他走进厨房时,纳迪娅递上一杯茶,他避开了,转而把目光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卡丽娜一脸憔悴,正站在一个盆子旁边混合碱液。
“我去安东家了。”马克西姆说。
纳迪娅很想乞求父亲别扔下她,可她自己也知道这要求有多荒唐。没等她回过神,他已经走了。
这一回,当卡丽娜再次拎着她的手臂说“去看看陷阱抓到东西没”的时候,纳迪娅没有出言抗争。
她已经直面过林子一次,今天也不惮有第二次。这一回,待她抓到野兔,就直接把它剖净烤熟,自己吃得心满意足再回家。到时她就有力气对付卡丽娜了,父亲不帮忙也无妨。
希望使她的信念坚定起来。天空飘起了雪花,纳迪娅加快脚步,从一个捕兽陷阱赶往下一个。但是随着暮色低垂,她发现哈维尔留下的白石子路标已经难以看清了。
纳迪娅立在雪花中,开始在原地慢慢打转,试图找出熟悉的标志物,好让她回到来时的小路。可林子里的树都变成一丛丛黑影,四方地势都平缓地起伏着。天光渐暗,蓦色四合,她根本无法辨认回家的方向,林子沉入一片黑暗,四野阒然,她的耳中只有夜风的呼啸,以及自己益发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她闻到了那股气味——那香气温热甜蜜,醇厚浓烈,几乎要点燃她的鼻孔——是焦糖的气味。
纳迪娅的呼吸狂乱起来。尽管她万分恐惧,却仍忍不住流起了口水。她想起那只野兔,它从捕兽夹上被拉扯下来的时候,心脏急遽地搏动,还翻着白眼球。此时,黑暗中有一样东西忽地与她的后背擦掠而过。纳迪娅没来得及细想。她拔腿就逃。
她在林子里盲目地穿行狂奔,脸颊被树枝划出一道道血痕,腿上也被覆雪的荆棘挂开许多伤口。她不确定耳中回荡的是自己笨重的脚步声,还是背后真有一个东西,正用苍白细长的手指抓着她的外套边缘,一边垂涎三尺,一边对她露出一口细密的尖牙。
当她看见前方的树丛里透着灯火的光亮时,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狂喜地以为自己抵达了家门。可她猛然清醒过来:前面小屋的剪影完全不对劲。那屋身倾斜歪扭,每扇窗户却都灯火通明。在他们村里,可从来没人这样浪费蜡烛。
小屋的角度似在移动变换,几乎像要转过身来迎接她。纳迪娅心生犹豫,脚下也一迟疑。这时,背后传来树枝折断的声响。于是她奋不顾身地冲向小屋涂漆的门。
纳迪娅抓着门把使劲摇晃,挂在头顶的灯盏也跟着打摆。
“救命!”她叫喊道。门吱呀一声晃开了。她一下就溜了进去,在身后重重摔上门。她好像听见外面传来撞击的声响?还有爪子狂躁地抓挠房门的声音?可她自己呼哧呼哧喘息抽泣的声音太吵了,因此听得不太真切。她将额头抵在门背,一直等自己心脏的狂跳平息,呼吸平缓,才转过身去。
小屋里暖和明亮,就像一个葡萄干小圆蛋糕的内部,还充满了烤肉和新鲜烘焙的面包的香味。屋内的每一面墙都崭新发亮,涂饰着花朵、枝叶、动物和小小的人像,画风明快,色彩鲜艳亮丽。对于看惯了灰蒙蒙的杜瓦的纳迪娅来说,这几乎刺痛了她的双眼。
房门的对面是一排巨大的炉灶,占据整整一面墙的长度。炉灶边站着一个女人。炉灶上方烧着二十口大小不一的锅子,一些罩着盖子,一些正滚滚沸腾。炉灶下方居中的位置有两扇烤箱,箱门装有铰链——看烤箱的长度与大小,应该几乎能装下一个平躺的人。或者至少能装下小孩儿。
女人揭开其中一只锅的盖子,一股浓香的热气立即朝纳迪娅飘来。那是洋葱,酢浆草,还有鸡汤的味道。饥饿感益发尖锐强烈,终于战胜恐惧攫住了她。她不禁发出一声低叫,然后连忙用手掌捂住嘴。
女人回过头来。
她年事已高,但并不丑陋,一头灰发编成长辫,用一根红丝带拴住。纳迪娅盯着那红丝带怔住了,因为她想起了吉涅卡·卢金。房屋里,糖、羊羔肉、大蒜和黄油的气味彼此交织,令她馋得直发抖。
一只狗蜷卧在篮子里啃骨头。但纳迪娅靠近一看,才发现那根本不是狗,而是一只戴着金色项圈的小熊。
“你喜欢乌拉德谢克?”女人问道。
纳迪娅点点头。
女人端起一盘盛得满满的炖肉,放在桌上。
“坐。”女人回身向灶台,“吃吧。”
纳迪娅脱下外套挂在门后,取掉湿漉漉的手套,然后小心翼翼在桌边坐下。她拿起勺子,却仍有些犹豫。她早就听故事说过,绝不能吃女巫的食物。
可她终没能抵抗住诱惑。她开始享用炖肉;把热乎乎、香喷喷的炖肉吃得一口不剩后,她又吞掉了酥卷、李子汁、鸡蛋布丁,还有裹满葡萄干和红糖的朗姆酒蛋糕。纳迪娅狼吞虎咽的同时,女人一直在炉边打理锅子,还不时哼着小曲。
她想先把我喂肥,纳迪娅想,感觉眼皮也愈发沉重。她在等我睡着,然后就把我塞进烤箱去,好做更多的炖肉。可纳迪娅意识到自己压根儿不在乎。女人在灶边铺好一张毯子,紧靠着乌拉德谢克的篮子,于是纳迪娅就躺在毯子上沉沉睡去,庆幸自己至少可以做个饱死鬼。
然而,第二天清晨纳迪娅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并没有缺一块肉。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麦片粥,一盛涂着厚厚黄油的黑麦吐司,还有几片浸在油里的晶莹透亮的鲱鱼。
老女人自我介绍叫玛格达,之后便一言不发地坐在桌边,一面吮着糖饯李子,一面看着纳迪娅吃早饭。
纳迪娅大快朵颐,直到觉得胃疼。此时,窗外的雪依旧下个不停。吃饱喝足了,她便把空碗放在地板上,任乌拉德谢克把它们舔了个干净。这时玛格达吐出李子核,开口问道:“你有什么愿望?”
“我想回家。”玛格达回答。
“那就回呗。”
纳迪娅望望窗外,鹅毛大雪仍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我回不了。”
“那好,”玛格达说,“来帮我搅锅铲吧。”
于是接下来,纳迪娅又替她补袜子、刷盘子、切草药、滤糖浆,忙了一整天。她接连几小时都站在炉灶边,搅拌着大大小小的锅子,头发都被热气蒸得更卷了。她不停想象自己之后会有何种遭遇。这天晚餐,她们吃的是卷心菜包肉、脆皮烧鹅,还有几小碟杏仁蛋奶沙司。
次日,纳迪娅的早餐又换成了内填樱桃和奶油的薄煎饼,还浸满了黄油。她一用完餐,女巫便问:“你有什么愿望?”
“我想回家,”纳迪娅说着,又瞥了眼窗外簌簌飘落的雪花,“但我回不了。”
“那好,”玛格达说,“来帮我搅锅铲吧。”
日复一日,纳迪娅都如此给出同样的答案、干着同样的活儿。大雪纷纷,掩没了门前的小片林间空地,在小屋周围堆积起巨大的白浪,此起彼伏。
一天早晨,雪终于停了,女巫给纳迪娅吃了土豆派和香肠,然后问道:“你有什么愿望?”
“我想回家。”纳迪娅说。
“那好,”玛格达说,“你该动手铲雪了。”
于是纳迪娅提起铁锹,开始在小屋周围清出一条小径。乌拉德谢克跟着她,用鼻子在雪地里拱来拱去。此外陪着她的还有一只无眼的乌鸦,它是玛格达用麦屑喂养的,有时会站在女巫的肩头。下午纳迪娅吃了一大块涂满软奶酪的黑麦面包,还有一碟烤苹果。玛格达递给她一杯加糖的热茶,纳迪娅吃喝完毕后,又走出门去继续铲雪。
当纳迪娅终于清理到空地的边缘时,她开始细想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天已经打霜,林子一片银装素裹,谁知道里面有啥东西正候着她呢?就算她成功穿过林子、回到杜瓦,那又怎么样?她那软耳根子的父亲,会犹犹豫豫地欢迎她回去么?那目光贪婪的继母,态度恐怕更恶劣了。据她所知,她已经无家可归。一想到这里,她的心上便撕开一道阴暗的口子,寒意从中渗涌进来。有那么一个可怕的瞬间,她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失踪的女孩,无名无姓,如丧家之犬,即使她拿着铁锹在这儿站一辈子,也没人会唤她回去。想到这,纳迪娅不禁转身朝温暖的小屋跑去,一路喃喃默念自己的名字,生怕连自己也把它忘掉。
纳迪娅天天干活:扫地,擦拭家具,缝补衣裳,铲雪,除掉窗户上的冰块。但大多数时候,她都在给玛格达帮厨。玛格达烹制的东西不光是食物,还有各种补药油膏、气味刺鼻的膏药、装在小小珐琅盒里的珠光色粉末、盛在棕色玻璃瓶里的药酒。小屋的炉灶上随时都煮着奇奇怪怪的东西。
没过多久,她就明白了这些东西的用处。
那些人总是趁着月亮渐盈的时候,跋涉过数里的冰原雪地前来,有的乘雪橇,有的骑马,有的甚至步行。他们贡上鸡蛋、一罐罐的腌制食物、一袋袋的面粉,还有大包的小麦。他们贡上熏鱼、盐块、奶酪、酒、茶叶,还有一袋又一袋的糖,因为玛格达相当偏好甜食。那些来客有的向玛格达求爱情魔药,有的求不留痕迹的毒药,还有的求美貌、健康或财富。
来人的时候,纳迪娅总是避不现身。玛格达吩咐她藏在食物贮藏室的架子后面。
“待在里面别出声。”玛格达道,“我可不想有谣言说我在抓女孩。”
于是纳迪娅便和乌拉德谢克坐在架子后面,一边啃曲奇饼干或是吸着黑甘草,一边看着玛格达工作。她随时都有机会跳出去,请求那些陌生人带她回家或者提供保护,也可以大喊是女巫把她关了起来。可她只是静静坐着,一面吃糖,一面观察这些求见老女巫的访客。他们面对女巫时的感情很复杂,既有迫不得已,也有憎恶,但又少不了几分敬畏。
玛格达有时施与来者眼药水,有时给涂头皮的药膏。她用手抚平人的皱纹,轻拍人的胸口令其咳出黑汁。纳迪娅都不确定这些到底是真有效果,还是在做戏骗人。直到一天夜晚,一个面如菜色的女人到来。
跟别的来客一样,这个女人也形容憔悴。她面如刀削,瘦得都快凹进去了。“你有什么愿望?”和对所有来到她门前的人一样,玛格达也问她这个问题。女人跌进玛格达的怀里哭泣起来,玛格达轻拍她的背,一边替她擦泪,一边温言相劝。她们窃窃私语了一阵,纳迪娅没法听清交谈的内容。女人离开之前,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袋子,从中往玛格达的掌心倒了些什么。纳迪娅伸长脖子想看得清楚些,可玛格达一下就合上了手掌。
次日,玛格达还是吩咐纳迪娅出门铲雪。午餐时分她返回小屋,玛格达只递给她一盅炖鳕鱼,便把她赶了出去。夜幕降临,纳迪娅沿着雪中小径撒完一圈盐时,一阵姜饼的香味充溢了整片空地,飘进她的鼻子。久闻这醇厚辛辣的香气,她几乎觉得自己醉了。
吃晚餐的时候,纳迪娅一直盼着玛格达打开烤箱,可等到饭后,玛格达仅在她面前摆了一片前日烤的柠檬蛋糕。纳迪娅只得耸耸肩。可当她伸手拿奶油的时候,她忽地听到一道低低的咕咕声。她看向乌拉德谢克,但小熊早就睡了,还轻轻打着呼噜。
很快那声音又响了一次,随之还有一声悲切的哭号。声音是从烤箱里传来的。
纳迪娅从桌边往后一跳,差点儿没把椅子打翻。然后她恐慌地瞪向玛格达,后者却毫不动摇。
一阵敲门声响起。
“躲进食物间去,纳迪娅。”
有那么一瞬间,纳迪娅简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冲到门边。但她还是往里一退,只是抓起乌拉德谢克的项圈,抱着它一起爬上了食物间的架子。小熊半睡半醒地在她怀里嗅来嗅去,她摸着手下温暖的皮毛,心里感到一丝安慰。
玛格达打开了门。那个面如菜色的女人正候在门前,看上去怕得几乎不敢往前多挪一步。玛格达用毛巾裹手,拉开烤箱的铁门。一阵哇哇哭声充斥了整个房间。女人抓着门柱,脚下一软,随后立即用双手捂嘴。她胸膛急剧起伏着,泪如注下,登时流满灰白的脸。玛格达拿出一张红头巾,把姜饼做成的婴儿包裹起来,递给了颤抖着伸出双手的女人。姜饼娃娃在她们臂间一面蠕动,一面低啼。
“米拉亚,”女人低声唤道,“乖孩子。”她抱着孩子,转身背向玛格达,头也不回地走进门外的黑暗。
第二天,纳迪娅一口未动她的早餐,她把冷掉的麦片粥放在地上给了乌拉德谢克。小熊在粥上嗅来嗅去,直到玛格达拿起粥碗、放回炉上加热。
玛格达还没开口提问,纳迪娅便抢先道:“那孩子根本不是真的,她怎么也要?”
“够真了。”
“它后来会怎么样?她会怎么样?”纳迪娅急躁地追问。
“它终究只会化做一堆面屑。”玛格达答道。
“然后呢?你会再给她造一个小孩吗?”
“在小孩消失之前,当妈的早就死了。她得了热病,她小孩也是得那病死的。”
“那你治好她呀!”纳迪娅吼道,把没用过的勺子砸在桌上。
“她可没说想治病。她只求子。”
纳迪娅戴上手套冲进院子。这天她没回屋吃午餐,还打算连晚餐也跳过,借此来表达对玛格达和她那恐怖魔法的不满。可一到晚上,她的肚子便咕咕叫唤起来。玛格达在她面前摆上一盘蘸了土豆洋葱蘑菇酱汁的鸭肉,她不禁又拿起刀叉。
“我想回家。”纳迪娅对着盘子嘟囔道。
“那就回呗。”玛格达说。
冬日沉沉,霜雪交加,可小屋里总是亮着金黄的灯盏。纳迪娅的脸颊渐渐有了玫瑰色,衣服也变得整洁合体。她已经学会了如何不看药方便配出玛格达的补汤,怎么烤出王冠状的杏仁蛋糕。她学会了辨认哪些草药危险、哪些有用,还知道哪些草药因为危险所以有用。
纳迪娅清楚,玛格达还有许许多多的事并未教给她。她对自己说,她也乐意这样,因为她不想和玛格达可憎的一面扯上关系。可有些时候,好奇心免不了像饥饿感一样啃噬着她。
后来的一天清晨,纳迪娅被无眼鸦啄击窗台的声音叫醒,随后就听见雪水从屋檐滴答落下的声响。融雪时节到来了。
这天早上,玛格达端来裹李子酱的甜面包卷、一碟煮鸡蛋和蔬菜。纳迪娅吃了又吃,生怕这是她的最后一顿饭。终于到最后,她一口也塞不下去了。
“你有什么愿望?”玛格达问道。
这一回,纳迪娅有些犹豫畏缩,“如果我离开,能不能……”
“这里不是打水的井,你想来就来、想走便走。我可不会让你把怪物带到我家门口。”
纳迪娅打个了寒战。怪物。所以她没有猜错卡丽娜的身份。
“你有什么愿望?”玛格达又问了一遍。
纳迪娅回想起吉涅卡的舞姿,想起内向的莱拉,想起贝提雅和芦德米娜,还有其他那些她从未谋面的失踪女孩。
“我希望父亲摆脱卡丽娜,我希望杜瓦摆脱怪物,我想回家。”
玛格达伸出手,温柔地抚摸过纳迪娅的左手,先是她的无名指,然后是小指。
“你再考虑考虑。”她说。
第二天,玛格达出来摆早餐时,看见了纳迪娅放在桌面的切肉刀。
接下来的整整两天,谁也没动那把刀。她们只是忙着称重、筛粉、搅拌,和了一批又一批的面糊。第三天下午,最复杂的工作完成后,玛格达转向纳迪娅,“你知道,我其实很欢迎你一直待在这里。”女巫说。
纳迪娅只是伸出她的手。
玛格达叹了口气。切肉刀在午后的阳光中一挥,格里沙之钢的灰色刀锋一闪,发出的声音接近枪响。
看见自己的两根手指惨兮兮地躺在桌面上的时候,纳迪娅昏厥了过去。
玛格达给纳迪娅的手指残根涂上药、替她包扎好伤口,便让她躺下休息。纳迪娅睡下后,玛格达把两根手指包进一团红色的粗粮糊里,混进了之前做好的面糊。
纳迪娅恢复元气后,她们便并肩干活儿。她们将面糊搁在一张门板大小的潮湿厚木板上,捏出了一个姜饼姑娘,然后把她塞进了火光熊熊的烤箱。
烘烤姜饼姑娘的那一夜,小屋里一直充溢着妙不可言的香味。纳迪娅明知她所闻到的正是自己的骨与血的气味,却仍不禁流起了口水。她打起瞌睡。临近拂晓之时,烤箱门啪地一声弹开,姜饼姑娘从里面匍匐而出。她穿过房间,打开窗户,然后就自行在橱柜面上躺下,等候自己冷却。
早晨一到,纳迪娅便和玛格达一起动手装扮姜饼姑娘。她们用糖霜为其涂粉,糖衣做嘴唇,黏稠的糖丝做头发。
她们还给姜饼姑娘穿上纳迪娅的衣服和靴子,然后便将她送上通往杜瓦的路。
送走姜饼姑娘后,玛格达让纳迪娅在桌边坐下,自己从橱柜里取出一个小罐。接着她打开窗户,无眼鸦立刻从窗口飞出,一路循着姜饼姑娘身上掉落的面屑而去。
玛格达从小罐里掏出了什么东西,递到纳迪娅跟前,说:“张嘴。”
她的掌心里汪着一滩晶莹的液体,当中盛着一双明亮的蓝眼睛。是乌鸦之眼。
“别吞下去,”玛格达肃然道,“也别吐出来。”
纳迪娅把眼一闭,硬逼自己张开嘴。乌鸦之眼滑进口中的时候,她不断强迫自己不要作呕。
“睁开眼睛。”玛格达命令道。
纳迪娅顺从地睁开双眼之时,整个房间的景致变得全然不同了。她只见自己仍闭眼坐在椅中,身旁是玛格达。她试图抬手,却发现一双翅膀随之在身侧扑腾起来。她用小小的脚爪蹦了蹦,被自己发出的呱呱鸦鸣吓了一跳。
玛格达手轻轻一挥,将她赶出了窗外。翼下生风的感觉令纳迪娅兴高采烈起来,她展翅远飞,并没有注意到老女巫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悲伤。
纳迪娅在高空盘旋翱翔,轻点双翅,感受拥有鸟翼的乐趣。她俯视下方,只见树林朝着远方延展,林间空地和玛格达的小屋也尽收眼底。她望向遥远的皮特拉热亚,往稍低的高度滑翔,然后便看见姜饼姑娘走过的林间小路。纳迪娅在树枝间穿梭扑腾,一回想,这还是她头一次这么无忧无虑地待在林子里。
她绕着杜瓦盘旋一周,看见了主街、墓地,还有两个新搭建的祭坛。她在女巫桌边度过的漫长冬季里,又有两个女孩失踪了。她们会是最后两个失踪者。纳迪娅在姜饼姑娘的左右厉鸣着徘徊,催促她前进。她就是她的士兵,她的战将。
纳迪娅栖落在一根晾衣绳上,观望姜饼姑娘一步步穿过父亲家门前的空地。此时,屋里传来争吵的声音。是父亲发现卡丽娜的所作所为了?他开始怀疑她的真面目了?
姜饼姑娘伸手敲门,屋内的吵闹声戛然而止。门吱呀一声晃开,她父亲出现在门口,斜眼瞥向门外的薄暮。一个冬天没见,纳迪娅被父亲外表的变化惊呆了。他原本宽阔的肩膀如今显得又驼又瘦,而即使她站得远远的,也能看出他的皮肤仅是松弛地挂在骨架上。她原以为父亲看清眼前的姜饼怪物后,会吓得叫出声来。
“纳迪娅?”马克西姆倒抽一口气。“纳迪娅!”他沙着喉咙吼道,把姜饼姑娘拉进怀里。
父亲进门后,卡丽娜也消失在门里,她的脸色苍白,眼睁得登圆。纳迪娅极其失望。她原本想象,卡丽娜只消看一眼姜饼姑娘便会化作灰,或是一见到纳迪娅重新现身便会惊得吐露真相。
马克西姆将姜饼姑娘牵进门时,纳迪娅拍拍翅膀、落在自家窗沿上,隔着玻璃朝里觑着。
住惯玛格达的温暖小屋后,自己家里更是显得一片灰白、压抑至极。纳迪娅发现,壁炉上的木偶数量又增加了。
父亲抚摸姜饼姑娘被打磨得光亮的棕色手臂,问了她一连串的问题。可姜饼姑娘只是蜷缩在火边,一言不发。纳迪娅甚至都不确定她是否会讲话。
可马克西姆就像没留意到她的沉默似的,兀自一个劲儿地说笑、哭泣,又惊讶地摇头。卡丽娜始终在他身后晃悠,一如既往地紧盯着他俩。她的眼神中流露着恐惧,可又不止恐惧,还包含有另一种奇怪的东西,简直就像是感激。接着,卡丽娜走上前来,伸手摸了摸姜饼姑娘柔软的脸庞和打了糖霜的头发。纳迪娅暗自期待,她确信卡丽娜会忽地燃烧起来,会猛地发出尖叫,她的双手会像树皮剥落一般裂开,底下露出的不是骨肉、而是树枝,隐藏在她美丽皮囊下的基特加终会显出原型来。
然而,卡丽娜只是一埋头,似是喃喃了一句祷词,然后便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
“我去巴巴·奥利亚家了。”
“好,好,”马克西姆心不在焉地说着,一刻也没法将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
她要逃跑,纳迪娅惊惧地想道。然而姜饼姑娘并未阻止她。
卡丽娜用一条围巾包好脑袋,戴上手套,快步走出门外,头也不回地摔上了门。
纳迪娅在窗台上跺了跺脚,呀呀尖叫。
我要跟上她,她想,我会啄瞎她的双眼。
卡丽娜弯腰从路上捡起一块鹅卵石,朝纳迪娅扔来。
纳迪娅发出愤怒的嘶吼。
可当卡丽娜开口说话时,她的声音里只是一片温柔。“飞走吧,小鸟儿。”她说:“有些事情,还是不见为好。”话毕,她纵身消失在薄暮中。
纳迪娅拍拍翅膀,有些不知所措。她回头望向窗内。
父亲已经让姜饼姑娘靠在他的膝头,正轻轻抚摸她的白色头发。
“纳迪娅,”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纳迪娅。”他用鼻子蹭了蹭她柔嫩的肩膀,然后将嘴唇靠向她的肌肤。
窗外,纳迪娅小小的心脏撞击着她空洞的骨头。
“原谅我。”马克西姆喃喃道,泪水从他的脸庞滑落,融化了她糖霜涂成的柔美颈部。
纳迪娅战栗着。她无能为力地拍动翅膀,在窗户外面拍出一个绝望的印记。可父亲的手已经伸到姜饼姑娘的裙下,而她一动不动。
那不是我,纳迪娅告诉自己。不是真的。那不是我。
她想起父亲的焦躁不安,他失去的马匹和他心爱的雪橇。可是早在那之前……很久之前,其他小镇也不断有女孩失踪。那些都是故事,流言,遥远的犯罪案件。可自大饥荒来临,这个长冬,马克西姆便被困在了这里。
“我本来想收手的,”他一边拉近女儿,一边说着。“相信我,”他乞求道,“说你相信我。”
姜饼姑娘一言不发。
马克西姆张开湿润的嘴再次吻了她。牙齿陷入她香甜的肩头时,他发出一道介于呻吟和叹息之间的声音。
随着啃噬继续,这道叹息化作了抽泣。
纳迪娅注视着父亲吞食姜饼姑娘,一口接一口,一肢接一肢。他边吃边哭,可并没有停止。当他结束时,炉子里的火光已经熄灭。吃饱后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肚子膨胀起来,手指也黏乎乎的,胡子上沾满面屑。直到这时,窗外的乌鸦才移开了视线。
村民们在次日早晨发现了父亲的尸体。当时他的内脏已经破裂,散发着腐烂的恶臭。他整夜都跪着,呕吐出血和糖。卡丽娜没有在家,没能救他。当村民们掀起满是血迹的木地板时,他们发现底下藏着许多东西,包括小孩的祈祷书、一串玻璃珠手链、几根鲜艳的红丝带——正是舞会当晚吉涅卡系在头上的几根;还有莱拉·德尼肯的白围裙,上面有她自己笨拙的刺绣,针针线线沾着血痕。壁炉上,小小的木偶们静观着这一切。
纳迪娅飞回女巫的小屋,在玛格达的轻声细语里、乌拉德谢克舔着她无力的手的触感中,她重新进入自己的躯体。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纳迪娅都沉默度日,和玛格达一起干活,进餐时也只是略动一下饭菜。
她一直以为凶手是卡丽娜,却从没怀疑过父亲。然而,是卡丽娜在母亲开始生病时想方设法前来探望,是卡丽娜在哈维尔离开后填补了他的位置、盯着纳迪娅。卡丽娜把纳迪娅赶进林子,是为了防止父亲最后对她下手。卡丽娜把自己嫁给了一个恶魔,目的只是想拯救她。
纳迪娅日日刷洗、烹饪、打理花园,心想着卡丽娜是如何独自和马克西姆一起耗过整个漫长冬季的。她一定既害怕马克西姆出门,又盼着他出门。她可能搜遍整个房子,想要证实自己的猜测;她用手指在地板和橱柜上摸索,试图在木匠马克西姆巧夺天工的作品上找到缝隙。
杜瓦的人们讨论过是否该烧掉马克西姆·格鲁斯诃夫的尸体,但最后还是将他掩埋,没有做安魂祈祷。埋葬他的多石土地上至今仍是寸草不生。人们一直没有找到那些失踪女孩的尸体,不过偶尔有猎人在林间发现一堆骨头、一把梳子或是一只鞋。
卡丽娜搬往了另一个小镇。谁知道她后来过得如何呢?独身女人的处境往往不妙。纳迪娅的哥哥哈维尔在北方的军营服役后凯旋归来,成了英雄。至于纳迪娅,她和玛格达生活在一起,师从老女巫学艺。在这样一个夜晚,还是不要提起魔法为好。有传言说,纳迪娅在月盈之夜干的事儿,连玛格达都不太敢尝试。
现在你们知道杜瓦旁边的树林里曾经潜伏着怪物了吧。如果哪天你遇上了一只戴金色项圈的熊,还可以叫唤它的名字。总之,你得把窗户关紧、确保门闩插好了,黑暗的造物可是有办法从窄缝里溜进来的。现在,想找点儿好东西吃吗?
那好,来帮我搅锅铲吧。
责任编辑:敬雁飞
kokoshnik
,一种古老的俄罗斯传统头饰,盛行于女性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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