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在托尔斯比修仙桥
科幻世界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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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怎样在托尔斯比修仙桥
作者/〔英〕苏珊娜·克拉克
翻译/不圆 绘图/开水
18
世纪的犹太医生大卫·蒙提费奥尔和精灵汤姆·明风之间的友谊至今也有完整备案可查。除蒙提费奥尔本人的日记和家族文件外,我们还有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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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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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早期的信件、日记和手稿,可以证明它们的主人遇见过蒙提费奥尔和明风。这两人似乎往往会在某一个时期内结交当时所有的大人物,他们和博斯韦尔及约翰逊讨论过奴隶制,和狄德罗
玩过多米诺,和理查德·布林斯莱·谢立开
开怀畅饮,这其中最著名的一次当属他们闯入蒙迪塞洛府
令托马斯·杰弗逊大吃一惊。尽管这些事迹如此奇妙,但关于这对奇异友人最生动的描述却来自戏剧、小说和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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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初,“汤姆和大卫”的故事在人间和仙境都十分有名,但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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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后半叶,他们逐渐淡出欧美世界。那时,人们喜欢把精灵画成很小很无助的生灵。亚瑟·柯南·道尔和查尔斯·狄更斯等人绝不喜欢在自家花园里找到招摇、自负、身高六英尺的汤姆·明风。
以下这个故事最早出现在《黑树杂志》(爱丁堡,
1820
年
9
月)和《希勒诺斯
观察》(仙境,
1821
年
4
月)。可以说,它具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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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早期作品所常见的种种毛病。但是,如果仔细阅读此文就会发现,它揭示了很多有关这个魔法种族的奥秘,尤其提到了精灵和他们后代之间的复杂关系。
——詹姆斯·萨特兰教授
魔法研究部阿伯丁大学
1999
年
10
月
伦敦城的鞋巷有很长一段距离都在绕大弯,但从来没有人考虑它为什么要绕个弯。其实只要抬头看看(然而偏偏没有人去看),人们就能看见一座古老的圆形巨塔,很明显,巷子是为了给这座塔让路才拐弯的。
这只是环绕汤姆·明风大宅的众多高塔之一。自年轻时起,汤姆就很喜欢四处旅行,见识各种事物。为了旅行方便,他在世界各地都建了塔。第一座塔直达鞋巷;第二座塔盘据了苏格兰某湖心小岛的绝大部分;第三座塔俯瞰着阿尔及尔沙漠那哀愁的美景;第四座塔矗立在某座仙境城市的千绿街上;诸如此类还有很多。汤姆以他特有的炫耀方式把这一系列古怪的建筑群命名为“万塔城”,意思是有无数座高塔的城堡。
1764
年时,大卫·蒙提费奥尔数了一下,总共是十四座塔。
1780
年
7
月的一天早晨,大卫·蒙提费奥尔来到鞋巷塔。他问门房汤姆在哪儿,门房说老爷在图书室。
大卫穿过回音憧憧的昏暗走廊,登上宽大的石头台阶。他高高兴兴地向周围的人问早安,但人家只是疑惑地冲他点点头,很奇怪地看着他——其实不管他来过多少次,这儿的人对他都不大习惯,因为他长相既不英俊潇洒也不古怪难看。他身形十分普通。风度神情同样是既不会令为心生敬畏,也不会令人迷恋倾倒。他只是生性幽默,善于为他人着想而已。万塔城的居民为此感到奇怪: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在脸上挂着那么一副表情。
汤姆不在图书室。屋里只有九个精灵公主,她们都是汤姆·明风的孙女。九张漂亮脸蛋同时转过来盯着大卫。九种不同颜色的丝质长裙令人眼花缭乱。九种不同的香水味道令人头晕目眩。
“奥·大卫·本·以撒拉!
”卡莉塔斯公主说,“见到你真高兴。”她说着把手伸给他。
“殿下们正忙着。”他回答道,“我怕打搅了各位。”
“完全没有,”卡莉塔斯公主回答,“我们在给表姐妹写信而已。你请坐吧。”
“她们现在在哪里?”大卫问道。
“哦,伊戈莱茵惹祖父生气了,她和妮繆、伊莱恩、莫格娜一道被送进森林,住在破房子里,期限是永远……”湖上哀歌公主说。
“在那座特别破的房子里,”野蜂蜜公主露出无所不知的神秘表情,“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男仆!又蠢又脏、无比粗俗、心怀不轨的男仆!而且森林肯定也特别恶心!阴暗潮湿,到处都是蜘蛛爬虫,黏糊糊、臭烘烘……”
“你们的祖又到底为什么把她们送进这么一座森林?”大卫赶紧打断她。
“哦,伊戈莱茵偷偷和她的羽管键琴老师结婚了。这位老师是基督徒。不过,他弹协奏曲弹得真美,他还有极好看的……”晨曲公主陷入了遐思。
“其实,她刚开始学羽管键琴的时候,我就有所怀疑。”墓畔之吻公主说,“有一天我想进去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却发现他们把门反锁了……”
“可我还是不太明白,”大卫说,“伊戈莱茵公主不经祖父允许就结了婚,这的确很不好。但是为什么她的姐妹们也要跟着受罚?”
“当然是因为她们没有阻止她。”晨曲公主解释,“她们没告诉祖交这件事。”
“那个羽管键琴教师后来……”大卫话音未落,走廊上突然传来说话声。
“……我打下第三只乌鸦,在给它剥皮的时候发现,它的心脏居然是整颗钻石,那老妇人说中了,所以,你看,这个下午也不算是白费。”
汤姆·明风有个坏习惯,他老是还没进屋就开始说个不停,结果听他说话的人只能听个结尾。
“什么?”大卫问。
“不算是白费。”汤姆重复了一次。
汤姆身高六英尺
,即使和众精灵君主相比,他也是极为英俊的。他非常健康,皮肤几乎像蛋白石一样微微发光,叫人不敢直视。最近他不戴假发了,他本身的头发长而直,呈鲜亮的栗色。他的眼睛是蓝色的,整个人看起来大约三十岁(最近三四千年他一直都“看起来大约三十岁”)。他环顾四周,挑起形状完美的眉毛,很刻薄地说:“橡树和梣树呀,屋里怎么这么多女人!”
随着一阵丝绸的窸窸窣窣声、开门关门的咔嚓声和淡淡的香水味,转眼间,所有的公主都消失了。
“你到哪儿去了?”汤姆坐下拿起报纸,“我昨天就在等你。你没收到我的信吗?”
“昨天我没法来。我去看病人了。而且今天上午我也不能待太久,我得去看看蒙克顿先生。”
蒙克顿先生是林肯郡一位富有的老绅士。他给大卫写信说他左半身疼得很难受,大卫在回信中提出了一些治疗和用药的意见。
“倒不是说他有多信任我的建议,”大卫挺开心地说,“他还请了一位爱丁堡的内科医兰和一位都柏林的方士。林肯郡还有一位药剂师常去看他。我们几个意见相左,不过没关系,反正他谁也不信。现在他写信说他要死了,就把我们都召集去。苏格兰内科医生、爱尔兰方士、不列颠药剂师,还有我!我简直太期待这次见面了!和同行见面交流是最有趣、最有益不过的事情了。你觉得呢?”
汤姆不置可否。“那老头儿真的病了吗?”他问。
“我不知道,我从没见过他。”
汤姆接着看报纸,然后又有些恼火地放下,皱着眉头说:“我觉得我得跟你一起去。”他等着大卫对这个决定表示高兴。
这是怎么了,大卫心想,汤姆觉得去林肯郡很好玩吗?医学方面的冗长对话他肯定没兴趣,那边只有满腹牢骚的年迈患者、满是霉味的空气和死寂的病房!大卫准备表述一下这个意思,不过他忽然想到,实际上汤姆去林肯郡也不是什么坏事。大卫是威尼斯一位著名法官的儿子。从青年时起,他就习惯于和那些严肃的犹太长者辩论。这造就了他现在的性格,他很自然地认为小小地辩论一下有助于提高他人的认识。因此他得出结论,要是谈话够长且表达正确,就一定会令听者快乐、向善。出于这种考虑,他一星期内能和汤姆·明风吵上好几次,但是收效甚微。眼下,在羽管键琴教师的新娘及其姐妹这个问题上,他正好有很多话要说,而骑马北上的路途又十分遥远,正是谈话的好机会。
随后马也备好了,大卫和汤姆上马出发。他们没走出多远,大卫就说开了。
“谁?”汤姆心不在焉地问。
“伊戈莱茵、妮缪、伊莱恩和莫格娜四位公主。”
“哦!对,我让她们去悯我公国边境那片森林里住……你们把那地方叫什么来着?呃,我忘了,反正就是那儿。”
“但那可是永久流放!”大卫不无担心地大声说,“那些可怜的女孩儿们!你怎么忍心让她们受那种苦?”
“如你所见,我非常忍心。”汤姆回答,“不过谢谢你关心。说实话,一切减少家里女人数量的办法都是好的。大卫,我跟你说,那些丫头们废话说得太多了。当然我也经常讲话,但是我做得更多。我整理图书室。我经营着三家剧院、两支管弦乐队和一所大学。在仙界我也有无数兴趣爱好。在我统治的所有地方都有总管、地方法官和学监,他们所有人都会考虑我的兴趣。我还参与了……”汤姆扳着修长白皙的手指头数道,“……仙界内的十三场战争。最离奇的一次是我和石像怪结盟了之后,又和它的对头德·阿普利格尼女爵
结盟,然后同时对他们发起进攻……”汤姆说到这儿停下了,他冲着马耳朵皱皱眉,“我刚才要说什么来着?哦,对了!所以我当然有很多话题可说。但是那些小丫头什么也不干。一点点事情都不干!除了绣绣花、上上音乐课——哦,还看英国小说!大卫,你看过英国小说没有?没有就别去自找麻烦了。那就是通篇废话,全是在讲名字好听的女孩们怎么结了婚。”
“这正是我想说的,”大卫说,“你的孩子们没有合适的职业,所以她们自然会干出一些傻事。你觉得呢?”
大卫常常就父母职责的问题对汤姆进行说教,这令汤姆厌烦不已,因为他觉得,自己是精灵家长中的楷模。他给儿孙们提供了非常富裕的生活。“年轻姑娘们在结婚之前都应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汤姆说,“不然你还能怎么办?”
“我承认我没有好办法来纠正基督教和犹太教姑娘们的举止。不过,她们从寄宿学校毕业到结婚之间不过几年时间。而精灵姑娘们却要经历好几百年。你就没办法管好女性亲属吗?难道你事事都要模仿人类吗?嗨!看你的穿戴,就跟你真的信基督教一样。”
“你还不是一样。”汤姆反击。
“你把你的精灵长眉毛也修整了。”
“那我至少还有眉毛,”汤姆反驳道,“你的胡子呢,犹太人?摩西戴过灰色假发吗?”他对大卫那顶打着小卷的假发向来十分轻蔑,“肯定不戴。”
“你甚至不说你自己的语言!”大卫正了正他的假发。
“你也不说。”汤姆回应。
大卫立刻反击,说犹太人和精灵不同,犹太人以传统为荣,他们在祈祷和各种仪式上说希伯来语。
一路上絮絮叨叨个不停,两人在两点钟时到达了诺丁汉郡。这是座绿树环绕的小镇,里面有相当数量的参天古树——汤姆决定向其中一些重要的朋友致以敬意(汤姆这种老派精灵认为石头、树木、水、火、云彩都是有生命的。)汤姆拜访朋友的时间太长了,大卫渐渐开始挂念蒙克顿先生。
“但是你说他其实没病。”汤姆说。
“我根本没这么说!而且,不管他有病没病,我的职责就是尽快去给他看看。”
“很好!很好!你真是暴躁啊!”汤姆说,“你要去哪儿?路在那边。”
汤姆指的路很快变成狭窄难走的羊肠小道,通到一条大河边。一座又小又破的镇子坐落在河对岸。在对岸,路又出现了,而且越往前就变得越宽,好像是它离开那座小镇,满怀信心地前往更快乐的地方了。
“真奇怪啊!”汤姆说,“桥呢?”
“好像没有桥。”
一根长铁索一头拴在河这边的石柱上,另一头拴在河对岸的石柱上。在河对岸停着一艘很古旧的平底船,由两根铁链固定在铁索上。一个年迈的船夫沿着铁索把船摆渡到河的这边。汤姆和大卫把马牵上船,老船夫又把船划回另一边。
大卫问船夫那座镇子叫什么名字。
“托尔斯比,先生。”船夫回答。
看样子,托尔斯比就只有几条小街、几座窗户脏兮兮的破烂房子。一架老式手推车被丢在一条貌似中央大街的路上。镇上有个小广场,还有自由市场之类的地方,可是里头都长满了刺丛和杂草,仿佛是告诉外人这地方多年没有过真正的集市了。镇上只有一处看起来仿佛是绅士的居所:一座高大古老的房子,由灰色的石灰岩建成,其上有重重高耸的山墙和许许多多的烟囱。这房子固然陈腐不堪,但也有种叫人肃然起敬的模样。
托尔斯比唯一的旅店叫做“命运之轮”。招牌上画着很多人被绑在一个大轮子上,由命运女神来转动,那个命运女神被画成一个肤色红润的女子,身上什么也没穿,却蒙着眼睛。为了配合小镇的沮丧气质,画家特意省略了那些惯常代表好运的形象,只着力表现那些被绑在命运女神轮子上的人,他们要么被碾成碎片,要么被咒骂着死去。
看到这副光景,犹太人和精灵都不愿久留,赶紧策马前进。他们正要上大路的时候,旁边突然有人大喊“先生!先生!”随后是一阵急急忙忙的脚步声。于是,他停下来看是怎么回事。
一个人匆匆跑过来。
这人长得非常非常奇怪,眼睛鼻子都挤在脸的上方,仿佛是因为嘴巴决意要霸占下半张脸。而且他穿得非常破旧,头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头发茬。
“你们没交过路费,先生们!”他喊道。
“什么过路费?”大卫问。
“就是渡船的钱!过河的钱!”
“我们付过了,”大卫说,“我们把钱付给了摆渡的人。”
那个怪模样的人笑了。“不对,先生!”他说,“你付的是小费,摆渡人的小费!但是过路费是另一回事。每个过了河的人都要付过路费。温斯坦利先生下令,我负责征收。一人一马六便士,两人两马十二便士。”
“你的意思是说,”大卫有些惊诧,“每个人只要路过这个晦气地方就要付两次钱?”
“根本没有过路费,大卫,”汤姆心不在焉地说,“这个坏蛋只是想让我们给他十二便士。”
那个怪模样的人仍然微笑,不过他的眼神着实恶毒。“这位先生只要愿意,完全可以侮辱我,”他说,“骂人是免费的。但是请允许我告诉二位,我不是坏蛋。我是律师。哼!不过我的主要工作是打理温斯坦利先生的田产事务。先生们,我的名字是普利·维茨!”
“律师?”大卫说,“哦,请原谅!”
“大卫!”汤姆喝道,“你见过哪个律师像他这样?瞧瞧他!他那双鞋都快散架了,只有无赖才穿!他那件外套上全是洞,只有叫花子才稀罕!而且他不戴假发!他肯定是个混混!”他说着从马背上俯身下来,道,“你可以走了,地痞。再见!”
“这些是我的破衣服,”普利·维茨冷冷地说,“我的假发和好衣服在家,彼得·道金来跟我说有两位先生坐渡船过了河,没付钱就想离开托尔斯比,我来不及换衣服就出来了。再说一句,先生们,过路费十二便士,你们付了钱我就走。”
一个地道的犹太人必定会马上付清欠款,而不理论是何时欠下的;一个绅士也绝不会耽搁此类事务;大卫认为自己同时具有这双重身份,因此他急于支付普利·维茨十二便士。另一方面,精灵却另有看法。汤姆决心不付钱。汤姆宁愿长年被此人纠缠也不愿付钱。
普利·维茨看着争吵不休的两人,最后他建议:“既然这样,先生们,我想你们可以和温斯坦利先生谈谈。”
他带领两人来到先前所见的那座石灰岩宅邸里。宅子四周环绕着高高的石墙,还有一座石头小院。院里只有两只小石狮子,雕刻得非常粗糙。
一个漂亮的女仆出来开门。她扫了一眼维茨和大卫,这两人完全没引起她的兴趣,随后她看见了汤姆·明风,这家伙正在看石狮子。
“早安,露西!”普利·维茨说,“你的主人在家吗?”
“不在家还能在哪儿?”露西仍然盯着汤姆。
“这两位先生不肯付过路费,所以我让他们来和温斯坦利先生协商。去告诉他我们到了。快去呀,露西。我家里还有事。今天我们要杀那头花猪。”
尽管普利·维茨这样催促,露西还是没有马上去报告她的主人。过了好一阵子,大卫从头顶上的一扇窗户里听见有人低声问话,随后传来露西的声音:“是位英俊的绅士!啊,夫人!他肯定是你这辈子见过的最英俊的人!”
“怎么了?”汤姆终于把那对石狮子检查完了。
“那个女仆正在跟她的女主人说你的事。”大卫回答。
“哦。”汤姆应了一声又走神了。
窗户边闪过一个人影。
“嗯,对。”又是露西的声音,“维茨先生和另外一个人跟他在一起。”
露西再次出来,请三人进屋去,他们穿过一连串空荡荡的屋子和走廊,最后来到最里面的房间。和那些空屋子相比,这间房子显得怪模怪样,里面陈设着十分舒适的家具,铺着鲜红的地毯,还有银镜和蓝白花瓷器。但它依然显得阴沉。墙板是深色的木材,窗帘低垂在两扇高高的窗户上。屋里有些昏暗。虽然墙上挂着巨大的雕版画,但这丝毫没有使房间显得明快,反倒更添阴翳。屋里也有不少名人肖像,他们看起来都不大高兴,好像是正在气头上的时候被画了像。大卫从没见过这么多横眉竖眼的肖像。
房间的尽头,有位先生躺在沙发上,周围堆满了垫子。他身穿绿白二色印花细棉布晨衣,脚上套着土耳其式拖鞋。坐在旁边椅子上的女士看样子应该是温斯坦利夫人。
鉴于根本没人引荐,汤姆和大卫只好自我介绍(堪称最尴尬的经历)。大卫对温斯坦利夫妇说了他的职业,而汤姆呢,光凭自报姓名的派头,人家就能知道他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了。
温斯坦利先生非常礼貌地接待了他们,并欢迎他们到访。
温斯坦利夫人(她起身鞠躬)身穿一件简单的深紫色丝质长袍,除了白色蕾丝镶边外全无装饰。她黑发黑眼,稍一微笑就显得十分动人。
普利·维茨把汤姆·明风不肯付过路费的事说了一遍。
“啊,不能这样,维茨!不能这样!”温斯坦利先生立即惊呼,“这两位先生不需要付过路费!他们高贵的言谈毫无疑问抵得上一切费用。”他又对汤姆和大卫说,“先生们!请听我说吧,我极少出门。实际上,我很少离开这间屋子,我的日常生活完全被一些没受过教育的下等人包围着,像维茨这种。我简直无法描述见到两位的愉快心情!”大卫皮肤微黑,脸庞与一般英国人不尽相同,这令他颇感兴趣,“我想,蒙提费奥尔应该是个意大利姓氏。先生,您是意声利人吗?”
“我父亲生于威尼斯,”大卫说,“但不幸的是,那座城市对犹太人很不友好。我们现在定居伦敦,希望能融入英国的生活。”
温斯坦利先生微微点头。毕竟,没有比想当英国人更正常的事情了。“衷心欢迎您,先生。我很高兴告诉您,对于信仰不同宗教的人我全无任何偏见。”
“我不是说……”大卫很窘迫。
温斯坦利先生笑着挥挥手,似乎不管大卫想说什么都无所谓。“我很理解你,医生。”说完,他又靠在垫子上,“先生们,我是本该做大事的人。我有能力成功。但现实情况却阻止了我,看这镇上的情况,我连最小的抱负都实现不了。你们已经看到托尔斯比了。我敢说你们肯定被它破败的样子吓了一跳,镇上的人也是如此闲散。看看维茨!在别的地方,律师是受人尊敬的人物。其他地方的律师不会自己杀猪。其他地方的律师都穿天鹅绒外套。衬衣也不会沾上肉汤。”
“的确如此。”汤姆远远地望着那位律师。
“但是,”温斯坦利先生继续说,“我也不愿让你们认为维茨整天邋里邋遢懒懒散散就该受责备。维茨的命运是被托尔斯比的大环境毁了,这一切的原因是什么呢?只因没有桥。”
“啊!”温斯坦利夫人看起来似乎很警觉,“你要对两位先生讲尤利乌斯·恺撒的事了吗?他们在学校里已经听得够多了。”
“正相反,夫人,”汤姆温和地反对道,“那些伟大古代英雄们的故事永远不会让我感到厌倦。请讲吧,先生。”汤姆重新坐下,他用手撑着头,注视着温斯坦利夫人美丽的面庞。
“你们应该知道,先生们,”温斯坦利先生说,“我查阅了小镇的历史,他们的麻烦似乎始于凯撒时代。我想二位都知道,罗马人在英格兰土地上修建了平坦笔直的道路。其中一条路离托尔斯比很近。事实上,要是罗马人接受他们自己那种勉为其难的笔直原则的话,那条路就该经托尔斯比跨过那条河。不过到了河边他们居然放弃了。他们一定是遇到了难题,我想也许是这片地区沼泽太多,所以他们偏离原定路线,从纽瓦克过了河。他们在纽瓦克修建了寺庙、市场,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反正托尔斯比仍然是一片沼泽地。这只是个开始,此后,人们还对托尔斯比干了很多不道德的事。”
“安妮·鲁特莱尔公爵夫人。”普利·维茨提醒道。
“哎,安妮·鲁特莱尔夫人,”温斯坦利先生没理睬妻子连连向他使眼色,他径自说,“是一位住在奥辛顿的有钱寡妇。”(温斯坦利夫人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据传,她打算拿出一大笔善款在此地修桥。既然她允诺了修桥,所以应她的诺言,托尔斯比镇就此建立。但是在最后关头,她改变主意,修了一座小教堂。蒙提费奥尔先生,尽管很丢脸,我还是得承认,这是我们祖先干下的迷信之事。”
“伊丽莎白女王。”普利·维茨冲着大卫和汤姆挤挤眼睛。
“没错,维茨,还有伊丽莎白女王。”温斯坦利先生愉快地说。
“伊丽莎白女王!”温斯坦利夫人惊呼起来,“哎呀!她是最不讲理的人了!你非要说女王的话,不妨说说其他几位吧。曼提尔达?安妮?”
汤姆尽可能地凑近温斯坦利夫人,仿佛他有很多关于曼提尔达女王和安妮女王的意见想要跟温斯坦利夫人交流,但是他还没开口,温斯坦利先生就又滔滔不绝起来。
接着,温斯坦利先生讲了很多小故事,不是准备在托尔斯比修桥却又没修成,就是从其他方面损害了托尔斯比的利益。他妻子竭力掩饰他的愚蠢,但是他根本不理她。
他尤其蔑视奥利弗·克伦威尔,这位大人的肖像挂在壁炉上方。奥利弗·克伦威尔本来打算在托尔斯比展开一场重大战役,但是最终却没有开战,使得托尔斯比空欢喜一场,没能迎接到两支跃跃欲试的军队。
“很明显,”大卫终于说,“最好的办法就是你自己修一座桥。”
“啊!”温斯坦利先生说,“你当然会这么想,不是吗?我曾经和两位先生谈过,他们常常借钱给别人作为投资。就是伦敦的布莱克维尔先生和巴斯的克伦姆菲尔德先生。我和维茨向他们描述了修桥所能带来的收益,保证他们能大赚一笔。但他们都拒绝借钱给我。”
“但那是很大一笔钱啊,”温斯坦利夫人说,“你不用跟明风先生和蒙提费奥尔先生说具体数目。我有生以来都没听说过那么大一笔钱。”
“修桥确实很贵。”大卫表示同意。
温斯坦利夫人估计桥这个话题总算该说完了。于是和大卫交谈了几句。比如:他在哪里学的医学?他看过多少病人?他是否也收治女病人?很快,话题就从医学领域转向家庭领域,他说起他的妻子和四个孩子。
“您也结婚了吗,先生?”温斯坦利夫人问汤姆。
“哦,还没有,夫人。”汤姆回答。
“你结婚了,‘”大卫提醒他,“你结婚了,你知道的。”
汤姆摆摆手,表示这个问题视不同场合而定。
实际情况是,他有一个人类妻子。十五岁时,她有一张调皮的小脸、圆溜溜的眼睛和难以捉摸的性格。汤姆总把她比作小猫。二十岁时,她成了一只天鹅;三十岁时,她是狐狸;接着很快就成了母狗,然后是蛇,再然后是蛇怪,最后是猪。现在没人知道他把她比作什么动物。她已经九十多岁了,其间四十多年都被关在万塔城里,她从来不肯现身,而她的丈夫则很不耐烦地等着有人来报告她的死讯。
汤姆和温斯坦利夫妇交谈了半个小时左右,大卫则急于见到林肯郡的蒙克顿先生。但是温斯坦利先生不愿让两位新朋友离开,他反复表示他们应该在此停留一两个星期。
但是他们没能立刻离开。去牵马的时候,露西来到了院子里,很紧张地看了看二人,“先生,温斯坦利夫人想单独和您谈谈。”
“哈哈!”汤姆似乎早有预料。
“不,先生!不是您!”露西行了一礼表示歉意,“是这位犹太医生。”
温斯坦利夫人在卧室。房间非常大,家具却很少。只有一把椅子、一个柜子,还有一张大床,帷柱上挂着绿色的帐子。温斯坦利夫人站在床边。她姿势僵硬,神情紧张,两手握得紧紧的,一切迹象都表明她非常紧张。
她首先为打搅他表示歉意。
“完全不麻烦,”大卫说,“一点也不麻烦。您是想问我什么事吗?”
她看着地上,“温斯坦利先生和我已经结婚四年了,但是我们还没有孩子。”
“哦!”他想了想,“你们是否有一方对夫妻之事感到厌恶?”
“没有。”温斯坦利夫人叹气道,“至少他还没逃避做丈夫的这点责任。”
一切有关无法生育病症的常规问题大卫都问了,温斯坦利夫人十分坦率地作答。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似乎没有任何问题。”大卫对她说,“您不会生不出健康的孩子。保持乐观,温斯坦利夫人。我只能给你这个建议。保持乐观,也许……”
“唉!但是我曾希望……”她犹豫了一下,“作为外国的先生,您也许能理解,我希望您有一些有别于英国医生的办法。您提出任何建议我都不会畏惧。为了孩子,我能忍受任何痛苦。我一直都这样想。露西认为我应该吃一点形状奇怪的胡萝卜和防风草根,而且最好能说服温斯坦利先生一起吃。”
“为什么?”
“因为它们看起来像人形。”
“啊!哦,当然,我明白。嗯,总之它们也没什么害处。”
大卫以友人般的关爱向温斯坦利夫人道别。他亲切地同她握握手,很真诚地祝她早日梦想成真。没人比她更应该梦想成真了。
汤姆已经骑上马。大卫的马就在旁边。“怎样?”汤姆问,“她说什么了?”
“她需要个孩子。”大卫说。
“什么?”
“这事令她倍受折磨,以至于愁眉不展。”
“小孩子是很烦人的。”汤姆表达自己的观点。
“对你来说也许是很烦。但是人类女性却不这么认为。孩子们是我们的后代。再说,所有的女性——精灵、基督徒、犹太人——都希望有一个具体的对象让她关爱。我不认为她能爱上她丈夫。”
大卫边说边跨上马,他总是不能顺利上马。等他终于坐好却惊讶地发现汤姆不见了。
“他去哪儿了呢?”他心想,“哼,要是他觉得我会等他的话,那可大错特错了!我跟他说了很多次了,我要去林肯郡。”
大卫径直往林肯郡的方向去了,但是他还没走出镇子,就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他回头张望,希望是汤姆跟上来了。
可惜那是普利·维茨,他骑着马。从穷酸、丑陋、没精打采等方面而言,那匹马和他本人十分相似。“蒙提费奥尔先生!”他说,“温斯坦利先生热切希望您和明风先生能参观他的田产,他指派我做二位的向导。我已经和明风先生说过了,但是他说他在托尔斯比还有别的事,无暇他顾。他说请您去也一样。”
“哦,他是这么说的吗?”大卫问。
普利·维茨满怀自信地微笑着,“温斯坦利先生说,您二位也许能为他修一座桥。”
“他怎么会这么想?!”
“走吧,走吧!你们以为我们托尔斯比的人都是傻瓜吗?一个英国大老爷和一个犹太人一起旅行!如果不是找机会赚钱还能是什么呢?”
“那你们恐怕要失望了。他不是英国大老爷,我也不是标准的犹太人。我不是在旅行,我只是去林肯郡而已。”
“随您怎么说。但是正巧温斯坦利先生的田产在林肯郡公路的两侧。您往那边去的话就肯定会看到。”他笑了笑然后又说,“我和您一起去,好给您介绍那边的名胜。”
在温斯坦俐先生的田里,杂草长得和玉米一样茂盛。几个瘦骨伶仃、满面愁容的大人和小孩正在驱赶鸟雀。
“可怜的人!”大卫心想,“我真希望能说服汤姆去修座桥!但是这怎么可能?!我甚至不那说服他爱自己的孩子。”
大卫沉浸在忧愁中,普利·维茨则忙着介绍温斯坦利先生的田产(全部亩产极高),还说要是温斯坦利先生愿意排涝或施肥的话,亩产定会增加两三倍。
又走了一段,普利·维茨指着几座植被茂盛的山丘说,那山脚下存有极厚的黏土。他说温斯坦利先生决定在此建立工厂,生产各种瓷器,前提是如果他愿意。
“我相信,”普利·维茨说,“瓷质花瓶和陶罐如今很受追捧,很多人都靠这门生意发了财。”
“对,”大卫叹气道,“我也听说了。”
他们又来到阳光普照的山边,周围长满瘦瘦的桦树,不时有微风吹过。普利·维茨说这里埋藏着丰富的煤矿,只要温斯坦利先生愿意,他可以采煤,然后卖到诺丁汉或伦敦。
“那你跟我说说看!”大卫恼怒地说,“他为什么不去做呢?采煤!烧瓷!种玉米!为什么他都不去做呢?!”
“哦!”普利·维茨依然带着不怀好意的微笑,“我叫他别做的。我建议他等到桥修好了再做这些事。不然他怎么把玉米、瓷器或者煤运到需要的人们手中?光是运货他就会损失一半的收益。”
大卫看着那些被荒废的田产,越发觉得不宜现在赶去林肯郡。
“不管怎么说,”他想,“蒙克顿先生那边已经有两个医生了,且不算那个爱尔兰方士。而这些可怜的托尔斯比人却孤立无援。难道我不该留下来说服汤姆帮他们修桥吗?可是我要说什么他才会听呢?”
对于最后一个问题,目前没有任何答案,但是他毫不犹豫地说:“维茨先生!我们必须回去。我还有要紧的事情要回托尔斯比!”
很快,他们就回到了米凯尔格雷夫老屋。大卫一下马立刻寻找汤姆。他穿过空荡荡的石头走廊,恰好透过一扇门看见温斯坦利夫人和露西在花园里。她们好像非常激动,正用迷惑不解的语气互相说着什么。
“什么?怎么了?”大卫问。
“刚才有三个小男孩来找我们。”温斯坦利夫人很不解。
“他们还唱着歌。”露西说。
“哦!孩子们都喜欢唱歌,”大卫说,“我家的两个小男孩就喜欢唱儿歌。”
“对,您说得对。”温斯坦利夫人打断了他,“但这次不一样!那些男孩们背上长着翅膀。他们乘着系满丝带的金色小船滑过天空,还抛撒这玫瑰花瓣。”
大卫站到露西旁边往墙外张望。果然,在远远的天边有一艘小小的金船恰好滑过教堂塔楼。大卫隐约看见三个小小的人影,手里拿着笛子,仰着头似乎在唱歌。
“他们唱的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温斯坦利夫人十分困惑,“我听不懂那种语言。可能是意大利语吧。”
画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完全遮住了傍晚金色的夕阳。温斯坦利先生躺在沙发上,用手捂着眼睛。
“温斯坦利先生!”他妻子叫道,“有一件特别奇怪的事……”
温斯坦利先生睁开眼睛,很高兴地看见大卫站在他面前,“啊!蒙提费奥尔先生!”
“我和露西在花园的时候……”
“亲爱的,”温斯坦利先生轻声责备道,“我正要和蒙提费奥尔先生说话。”他对大卫笑了笑,“您刚才逛得开心吗?这周围的景色还算引人入胜吧?维茨说您十分愉快。”
“景色确实……非常美丽。明风先生在哪儿?”
门突然开了,然后汤姆进来。
“温斯坦利先生,”他说,“我决定替你修一座桥。”
汤姆向来喜欢让满屋子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盯着他发呆,眼下,他的怪癖肯定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随后,温斯坦利先生开始说他是多么高兴、多么感激不尽。“我也考虑过此事,”他说,“或者说是维茨先生替我考虑过。我想您肯定也希望能翻倍地收回投资,维茨先生可以告诉你其中细节……”他开始快速翻阅一些文件,大卫断定他以前肯定看都没看过一眼。
“完全不用操心这些事,”汤姆说,“我不会索要任何回报。蒙提费奥尔先生常常对我说,必须给子女们找份正当工作,温斯坦利先生,于是我想到,这座桥若是修不好,您的子女也会无所事事,也会变成游手好闲的人。他们在精神上永远不会取得任何成就,行动也永远不会果敢坚定。”
“哦,是啊!的确如此!”温斯坦利先生说,“那么剩下的事情就是制定一个修桥计划了。我画了草图。我把它们放在屋里的。维茨估计工程需要两年或者更少的时间。”
“哦!”汤姆说,“我没耐心做那么久的工作。我今晚就能完成,从午夜到黎明前。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他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第一,温斯坦利先生,您和您所有的仆人,还有蒙提费奥尔先生,你们必须在午夜时分到河岸边去见证我的桥是如何修建的。”
温斯坦利先生当即表示,不光是他、温斯坦利夫人以及仆人们会到场,全镇的人都会到场。
温斯坦利先生好不容易把话说完,大卫逮住机会对汤姆说,他简直太高兴了,汤姆居然同意修桥,但是汤姆仿佛心不在焉(他平时特别喜欢被人感谢)。他和温斯坦利夫人说了句话,然后很快离开房间。大卫听见他低声说:“夫人,我希望您喜欢意大利音乐。”
大卫现在不得不在托尔斯比待到次日早晨。温斯坦利先生派了一位仆人去林肯郡告知蒙克顿先生,蒙提费奥尔先生还在半路上,明天才能到。
还没到午夜,托尔斯比的居民就都聚集到“命运之轮”旅店。为此,温斯坦利先生特意穿戴整齐。他站在三脚凳上对衣衫褴褛的小镇居民说,他们必须感谢那位善良慷慨的绅士,因为他要为大家修一座桥。“这位先生,”温斯坦利先生继续说,“很快就会出现,并接受大家的谢意。”
可是汤姆没有出现。温斯坦利夫人也没有出现,这令她丈夫非常生气,他叫露西回米凯尔格雷夫老屋去找她。
温斯坦利先生对大卫说:“我很好奇,明风先生怎么能在一夜之间修好一座桥呢?是一座铁桥吗?我听说最近有人在萨洛普郡修了一座铁桥。真令人吃惊。可能铁桥比较容易搭建。或者是木桥?剑桥郡就有一座木桥……”
这在此时,脸色苍白、惊恐不已的露西出现了。
“啊,你来了!”温斯坦利先生说,“夫人呢?”
“怎么了,露西?”大卫问,“发生什么事了?”
“啊,先生!”露西哭着说,“我跑回家去找夫人,但是我刚到大门口,却发现两头狮子冲着我吼叫。”
“狮子?”大卫说。
“是的,先生!它们在我脚边跑来跑去,还用它们的尖牙咬我。它们不把我咬死也会把我撕成碎片的!”
“真是胡说八道!”温斯坦利先生斥责道,“托尔斯比根本就没有狮子。要是夫人决定不来的话,那是她的事。不过老实说,我对她的行为十分不满。不管怎么说,这可是托尔斯比历史上的重大事件。”他说完走开了。
“露西,那两头狮子有多大?”大卫问。
“看起来比西班牙猎狗大一点点。”
“唔,真奇怪。狮子比那大得多才对。你确定……”
“哦!大小有什么关系?它们总归是可怕的野兽。”露西不耐烦地大声说,“它们的利齿比别的动物多三倍,吼叫声大得很!上帝啊,我吓坏了,马上就逃走了!要是那可怜的夫人出来的话,狮子肯定会扑向她的!要是天黑她没看见它们的话就完了!”她说着又哭起来。
“别哭了,孩子,”大卫说,“别怕。我去找你的女主人。”
“但还不只是狮子。”露西说,“整座镇子都很奇怪。到处都开着花,鸟也叫个不停。”
大卫走出旅店,他一出门就被什么东西撞了头。是树枝。“命运之轮”旅店旁边有棵树。白天它还是普通的树,但是现在却突然变得无比巨大,几乎遮住了旅店。
“真奇怪!”大卫心想。
树上结满了苹果。
“七月结苹果,”大卫心里说,“更离奇了!”
他又看了看。
“马栗子树上结苹果!怪到家了!”
借着月光,大卫看见托尔斯比确实变得非常奇怪:无花果长在山毛榉树上。接骨木被石榴果压弯了枝子。常青藤上结满了沉甸甸的黑莓,几乎快从墙上掉下来了。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都变得果实累累。干涸、古旧的窗棂突然充满生机,长出了嫩芽,伸展着枝叶,绽放出花朵并且结了果实。门框也完全变了形,砖头被挤到一边,好些房子都快倒塌了。马路中心的旧马车长出一丛银色的桦树枝。它的破轮子长出了荆棘,夜莺在那儿歌唱。
“汤姆到底干了什么?”大卫非常不解。
他来到米凯尔格雷夫老屋,门口有两只很小的狮子。月光下,它们看起来更像石头的了。
“我猜,”大卫暗想,“既然狮子是汤姆变活的,那它们应该不会伤害我。”
狮子们张开嘴发出很可怕的声音,一点也不像裂了口子的大理石。大卫又向门口走了一步,狮子们跳起来,咆哮着,又咬又抓。
大卫转身跑开了。他回到“命运之轮”旅店时,午夜的钟声响了。
八英里外,一位剑桥的学生从睡梦中醒来。那位学生(名叫亨利·科尼利厄斯)想继续睡觉,但却发现那个梦(和桥有关)在催促着他。他下了床,点起蜡烛坐在桌边。他想画一座桥的草图,但却无法详细设计(虽然他心知桥就在不远处)。
于是他穿好裤子、靴子和外套,趁夜色出去思索一番。没走多远,他看见一个奇怪的身影。书商爱德华·贾克森正穿着睡衣站在店门口。他没戴那顶令人肃然起敬的假发,只扣着一顶油腻腻的睡帽。他一手拿着一本四开的大书,一手拿着黄铜烛台。
“拿去!”他一看见亨利·科尼利厄斯就说,“这是你要找的东西!”然后他把书塞进科尼利厄斯手中。科尼利厄斯万分惊讶,因为他欠着贾克森的钱,贾克森发誓再也不卖书给他了。
月亮非常明亮,科尼利厄斯很容易就可以阅读。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发现自己正在一家旅店的马厩里,朱庇特正站在月光里,它是整个剑桥郡最快最健壮的骏马。朱庇特已经束好鞍辔,似乎正在耐心地等待某人。科尼利厄斯没有多想就跨上马背。朱庇特立刻出发了。
科尼利厄斯冷静地翻着书。他实在太专心了,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在往哪里走。他偶然四下看了看,发现周围有无数银色和蓝色的线条刻在黑色背景上。一开始,他以为这是树上结的霜,但是他转念想到现在是七月,天气非常暖和。而且那些图案更像是从高空俯瞰月光笼罩的田野、农场、森林和草原。但是没关系,实际情况如何并不重要,他又接着看书。朱庇特在星空下悄无声息地飞奔。
“啊!是这样!”科尼利厄斯对自己说。
然后又说:“我明白了。”
又过了一会儿,“但这需要大量的石头!”
几分钟后,科尼利厄斯和朱庇特来到了托尔斯比对岸的河边。
“嗯!”科尼利厄斯低声说,“和我想的一样!桥还没建起来。”
科尼利厄斯眼前呈现出一片最离奇的建筑工地。无数的木材和石头被堆放在岸边,而且随时还有成队的马匹拉来更多。到处都有工人在忙碌。其中一些牵着马。另有人发号施令。还有更多人举着灯火,把它们挂在树上。很奇怪的是,这些人都穿戴着怪模怪样的睡衣、睡帽、外套、裤子。有个家伙急急忙忙赶来托尔斯比,居然穿戴着女式的睡衣睡帽,他抓着衬衫,并不介意衣着如何。
在这些忙碌的人中,有两个人站在一边专心谈话。“你是建筑师吗?”其中一个冲着科尼利厄斯大喊,“我叫约翰·阿尔弗雷顿,诺丁汉的石匠。这位是维克莱先生,著名工程师。我们等你来告诉我们这是要修什么?”
“都在这儿哪!”科尼利厄斯举起那本书(书名:《詹巴斯蒂塔·皮拉内西的监狱建筑》)
“哦!是要修监狱吗?”
“不,其实是要修桥。”科尼利厄斯指着一座死气沉沉的监狱图,那监狱旁边就是座大桥。他抬起头,忽然看见对岸有一群怪里怪气安安静静的人。“那些是什么人?”他问。
阿尔弗雷顿先生不知道,“任何时候,只要有勤劳的人在工作,就有闲人在旁边看。先生,你最好别去管他们。”
一点钟的时候,桥上搭起了巨大的木质脚手架。脚手架上挂着很多火把、灯笼、蜡烛之类,它们发出的光芒照亮了托尔斯比的房子以及围观的那些人。小镇旁边仿佛停着一只圣保罗教堂那么大的萤火虫。
两点钟的时候,亨利·科尼利厄斯感到万分失望。因为河流太浅,容纳不下皮拉内西的桥。他无法修建原先设想的大桥。但是石匠阿尔弗雷顿先生对此毫不介意。“别着急,先生,”他说,“维克莱先生会做些改动的。”
维克莱先生后退了几步。他把假发推到一边——这样就更容易挠头发了,随后,他在笔记本上潦草地写划了一番。
“维克莱先生有很多好办法能帮我们完成大桥,”阿尔弗雷顿说,“维克莱先生在北方修建了很多著名的灯塔和道路。他是非同寻常的天才。他不善言谈,但是却说对我们的工程很感兴趣。哦!肯定能完工的。”
四点钟的时候桥修好了。两座半圆形的石拱横跨在河上,每一座都砌着未经打磨的石头桥栏。大桥非常古雅,具有意大利风格,仿如不朽。它在伦敦必然会非常引人注目;在托尔斯比,它俯瞰着周围的一切。两座石拱之间竖着一块石头牌子,上面用很大的字体写着:
THOMAS BRIGHTWIND ME FECIT ANNO DOMINI MDCCLXXX:
(托马斯
·明风公元
1780
年始建)
大卫一整夜都在问镇上的人有没有看见汤姆哪儿去了。桥一修好,他又跑去问工人们。其中一个舒了口气,睡意蒙眬地低声说:“玛丽,孩子哭了。”另一个衣着时髦的青年,用手撑着头说:“戴文菲尔德,酒瓶给我,好伙计。”还有个戴着灰色假发的人,不停地背诵着曼彻斯特各桥梁道路的长度与重量比。
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照下来,整条河都变得金灿灿的,大卫抬头一看,发现汤姆正大步从桥上走过。他手揣在裤兜里,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情。“她太美了,我的桥,你说是吗?”他说,“我在想是不是应该加上一些浮雕作品,表现上帝送来西风、天使、蝎尾兽、独角兽、狮子、格里芬来助我消灭敌人。你觉得呢?”
“不用了。”大卫说,“这桥本身就很漂亮了。不需要额外的装饰。你为这些人干了件好事。”
“是吗?”汤姆对这点全然不感兴趣,“老实说,我仔细想了想你昨天的那些话。我的孩子们确实很傻,他们大都游手好闲,不过,今后我也许会让他们担负起责任,或者干些有益的工作,谁也说不准。也许他们可以从中学到一些东西呢。”
“真是太好了,”大卫亲了亲汤姆的手,“完全是你的作风。当你决定给儿女们做出表率的时候,我们最好坐下讨论一下究竟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哦!”汤姆说,“我已经开始做了!”
他们回到托尔斯比去牵马,温斯坦利先生的仆人从林肯郡回来了,他说蒙克顿先生已经于昨夜去世。(“你看,”汤姆平静地说,“我跟你说过他真病了。”)仆人还说,英国药剂师、苏克兰内科医生和爱尔兰方士三个人一整天都在客厅里一起聊天、打牌、喝雪利酒,连蒙克顿先生去世都没能打断他们。
“不管怎么说,”汤姆看了看一脸失望的大卫说,“去吃早饭怎么样?”
于是,一个精灵和一个犹太人骑马上了桥。令大卫惊讶不已的是,他发现他们马上置身于一个阳光灿烂的市场,这市场长得望不到头,很多服饰精美的人一边享受着早晨的空气,一边用意大利语互相问好。有着精美大门的屋子和教堂屹立在周围。喷泉里的尼普顿和其他雕像喷出闪亮的水柱,落进大理石池子里。石质花盆里玫瑰盛开,四周弥漫着上好的咖啡和新鲜面包的香味。但真正美丽的还是清晨的阳光——像水晶一样澄澈、像蜂蜜一样甜美。
“罗马!那瓦纳市场!”大卫叫起来,回到故乡意大利令他万分高兴。他又回头看了看桥那头的托尔斯比和英格兰。那边的景象就像隔了一层脏兮兮的玻璃。“可是别人过桥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他问。
汤姆用精灵语说了句什么,大卫听不懂那种语言。但是从汤姆漫不经心耸肩的态度来看,这句话的意思大致可以理解为“管他的呢”。
经过大卫一连几年的劝说和争辩,汤姆终于原谅了伊戈莱茵私自结婚的行为,同时也原谅她的三个姐妹。伊戈莱茵和卡莱特先生得到了一所位于巴斯郡坎敦广场的房子和一笔年金。伊戈莱茵的两个姐妹——妮缪公主和伊莱恩公主——回到了万塔城。不幸的是,莫格娜公主却在黑暗森林的那间小破屋里遭遇了一些事情,她从此失踪了。经过一番努力后,汤姆对她的命运及相关人物提不起任何兴趣了。既然汤姆对这个问题已经厌烦到极点,妮缪和伊莱恩两位公主为了取悦她们的祖父,觉得最明智之举莫过于当莫格娜从未存在过。
作为一座仙桥,托尔斯比的那座桥没能给小镇带来任何财富,因为温斯坦利先生依然懒于将任何致富计划付诸行动。但是两年后,当温斯坦利先生正向游客们介绍这座桥的时候,一部分栏杆似乎很神秘地移动了位置,温斯坦利先生跌进河里溺死了。他的田地、黏土地、煤矿等第都由他的幼子鲁修斯继承。在温斯坦利夫人和鲁修斯的努力下,土地得到了很好的耕种,黏土也被利用起来,煤矿也建好了。普利·维茨参与了不少生意,全都大获成功。可惜他并不适合拥有财富。成为有钱人之后,他非但没有变得轻松快乐,反而终日思考邻居和朋友们的贫苦生活,最终把自己搞得憔悴不堪。
除了鲁修斯·温斯坦利以外,剩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成了很不同寻常的人,我想读者们不会对这点感到惊奇,他无比英俊,但脾气古怪。他的举止不像是小地方的领主,倒有点像托尔斯比的国王,他凭借不大可靠的魅力、莫名其妙的决定和绝对的暴政统治着小镇,这一切无疑让认识汤姆·明风的人倍感熟悉。
此外,他还有些出人意料的天赋。在某个牧师的日记里,我们发现了一条
1806
年夏天的记录。其中记述了他和他的同伴骑马来到托尔斯比桥(小镇现在就叫这个名字),发现这里非常安静,安静得出奇,他们以为这里的人们不是死了就是搬走了。在新桥客栈的院子里,这位牧师遇见一个马夫,于是询问为什么这座小镇安静得如同坟墓。
“啊!”马夫回答,“可以的话,请您再小声点儿,先生。鲁修斯·温斯坦利,本镇高贵博学的大老爷昨夜喝醉了,这会儿正头疼,您可以看见他的房子就在不远处。要是他宿醉的话,鸟儿就不得唱歌,也严禁马嘶狗吠。猪必须安安静静地吃食。风吹落树叶必须轻轻的,连河水都必须悄无声息地流淌。”
这位英国牧师在日记中这样写道:“……整座镇子笼罩在古怪的气氛中。所有的居民都害怕鲁修斯·温斯坦利。他们相信他懂魔法,而且很频繁地施法。”可是,托尔斯比桥的居民却为鲁修斯感到自豪。虽然他令他们很不自在。到了
19
世纪中叶,他们不得不承认鲁修斯是有点奇怪;尽管他三十岁生日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他却丝毫没有变老。而鲁修斯自己呢,当然不可避免地对托尔斯比感到厌烦了。尽管,有无数的女士深爱着他,尽管,他根据自己的心情变化天气,甚至有一次他让所有的猫狗都说起纯正的英语,而镇上的居民却只能互相汪汪喵喵地叫唤。
1852
年的某个春日,鲁修斯骑马踏上他父亲的桥,然后不知所踪。
责任编辑:姚雪
法国哲学家。
爱尔兰作家。
杰弗逊总统家宅名。
希腊神话中的森林之神。
大卫的犹太名字。
六英尺合约
183cm
。
一种女妖,常以白衣女性形象出现,,栖息在阴暗潮湿处,引诱路人。
汤姆是托马斯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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