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战时文集（奥威尔作品全集） 在混乱的科隆恢复秩序：马车供水 (1) 3月24日于科隆 仍然有十万名德国人生活在被炸毁的科隆，但大部分人生活在郊区，那里还有一些可以住人的房子。 一度以浪漫的教堂和博物馆闻名的市中心被彻底炸毁，只剩下残垣断壁、翻倒的电车、破碎的雕像和巨大的瓦砾堆，上面有铁架像大黄的枝条一样直伸出来。 美国人刚进城时，许多街道根本无法通行，必须用推土机清道。城里没有水管供水，没有煤气，没有交通工具，只有足够的电量用于保证关键岗位运作——譬如说，让几间面包店的电炉运作。但德国人似乎拥有充足的食物储备，而军管政府——在这个地区由美国人说了算——以值得赞扬的效率在工作。 它已经组建了一个用马车输送的原始的供水系统，建立了医疗体系，发行一份德文周刊，正在进行繁重的对所有人口进行重新登记和收集指纹的工作。这是发行新的限量供应票据必须做的前期工作，而且是有助于将纳粹分子与非纳粹分子分开的重要工作。 在占领的最初一两天发生了大规模的平民劫掠，显然有必要征调民警。一位经验丰富的美国警官负责创立了一支由150个德国人组成的警察部队，没有武器也没有制服。这支警察部队和其他军政府的雇员遵循的原则是绝不让纳粹分子担任任何职务。 譬如说，新的警察总长是一个犹太人，他曾担任这个职务，直到1933年纳粹分子将他革职。他们还创建了三个彼此独立的法庭对从间谍活动到违反交通规则等罪行进行审判。我旁观了中级法庭的第一次庭审，它处理的是相对严重的罪行，拥有判处最高十五年有期徒刑的权力。一个长相丑陋的年轻的纳粹分子曾经担任地方希特勒青年团的书记，接受了审判，罪名不是属于这个群体——军政府宣布加入纳粹组织本身并不是罪行——而是因为他隐瞒事实和试图向美国军方隐瞒成员名单。他被判处七年有期徒刑和一万马克的罚款，每欠一马克得多坐一天牢。 这似乎是很严酷的判罚，如果这些判决真的得以执行的话，但显然他是有罪之人，整个过程处理公平，令人印象深刻，就连为他辩护的德国律师也盛赞这一点。总而言之，美国军管政府似乎开了一个好头，虽然你或许会猜测随着人们经历了轰炸和食物状况变得紧张，未来将会面临困难。 经过几年的战争，站在德国的土地上有一种很强烈的奇怪的感觉。你的身边都是“统治民族” (2) ，骑着单车在瓦砾堆间穿梭或拿着水瓶和水桶去马车那里接水。 很难想象这些人曾经统治从英吉利海峡到里海之间的疆域，如果他们知道当时我们有多么虚弱，或许已经征服了英伦群岛。在宣传材料里，特别是他们自己的宣传材料里，我们以为他们都是高大傲慢的金发人种。但在科隆你看到的人都很矮小，长着黑色的头发，和边境那边的比利时人是同样的人种，没有什么特别的。他们的衣着要好一些，看上去比法国人和比利时人吃得好一些，而且单车新一些，丝袜比我们英国人多一些，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几位观察者注意到的奴性并不让我觉得惊讶。确实，有一些居民想要巴结权威，整天在军政府办公室转悠，而且和他们说话时会立刻摘下帽子，动作利落得叫人吃惊，但大部分人看上去很冷漠，或许还带有些许敌意。 在一些人的眼神里我捕捉到了战败者的不忿，我觉得它意味着这些人对战败感到非常耻辱。 并非所有人都否认自己是纳粹分子。有的人在登记时承认自己曾经是纳粹党员，但他们总是说自己是被迫入党的。 (1) 刊于1945年3月25日《观察者报》。 (2) 原文是德语the Herrenvol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