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战时文集（奥威尔作品全集） 怠工破坏的意义 (1) 每个人都听过“怠工破坏”（sabotage）这个词。这个词存在于所有的语言当中，但并非所有使用这个词的人都知道它的出处。它其实是一个法语单词。在法国北部的部分地区和佛朗德斯，当地人——或者说，当地的农民和工人——穿着笨重的木头鞋子，这些木头鞋子叫木屐（sabots）。有一回，那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几个对雇主心怀不满的工人在一台机器运转的时候把他们的木屐扔进里面，弄坏了机器。这个行为被戏称为“扔木屐”（sabotage），自此之后，“扔木屐”就被用于指代任何蓄意干扰工业运作或毁坏值钱的财物的行为。 现在纳粹统治着大半个欧洲，打开一份报纸，你一定会看到在法国、比利时、南斯拉夫或什么地方，又有几个人因为进行怠工破坏而被枪毙。而在德国占领的开始阶段，你不会读到这些报道，或不会读到数量这么多的报道。它们是去年开始出现的，自希特勒进攻苏俄以来频率开始增加。怠工破坏的增加以及德国对其高度重视的态度，让我们对纳粹统治的本质有所了解。 如果你收听德国或日本的宣传节目，你会注意到大部分内容讲述的是对生存空间——德语词汇是“lebensraum”——的需求。那番论述总是一样的。德国和日本人口过多，他们希望获得没有人烟的领土进行殖民。对德国来说，这些没有人烟的领土就是俄国的西部地区和乌克兰，而对于日本来说，就是“满洲”和澳大利亚。但是，如果你不去理会这些由法西斯分子炮制的宣传，而是研究他们到底做了些什么，你会发现情况根本是另外一回事。事实上，法西斯国家想要的似乎不是没有人烟的土地，而是人口已经很稠密的地区。1931年日本占领了“满洲”的部分地区，但他们并没有认真地对其殖民，而是很快就进攻并占领了中国人口最稠密的地区。现在他们又对人口十分密集的荷属东印度群岛发起进攻，企图将其占领。同样地，德国人已经占领并控制了欧洲人口密集工业发达的地区。 德国对荷兰和比利时的殖民或日本对长江流域的殖民根本不能与美洲和澳大利亚的早期殖民史相提并论。那里已经有太多人口了。但是，法西斯分子当然不是希望进行那种意义上的殖民。叫嚣着要争取生存空间只是一个幌子。他们想要的不是土地，而是奴隶。他们希望控制众多臣服的人口，以极其低廉的工资驱使他们为其工作。德国人所勾勒的欧洲图景是两亿人起早摸黑地工作，将生产出来的东西运到德国，所得的回报仅仅能够让他们不至于饿死。日本人所勾勒的亚洲图景也差不多。在某种程度上，德国人的目标已经达成了。但这时怠工破坏的重要性就显现了。 当那些比利时工人将他们的木头鞋子扔进机器里时，他们展现出了对于某件不是经常为人所知的事情的理解——那就是普通工人所拥有的强大力量和重要地位。整个社会最终依赖的是体力工人，他们拥有让社会陷入瘫痪的能力。除非德国人能信任欧洲人会为他们工作，否则统治根本没有意义。怠工破坏只消几天得不到控制，整部德国的战争机器就会陷入停顿。一把大榔头只消在合适的部位砸几下，一座电厂就会停止运转。信号灯给出一个错误的信号就可以让一列火车倾覆。一点点炸药就可以把一艘船弄沉。一盒火柴或一根火柴就可以烧毁几百吨牲畜的饲料。这些活动目前无疑正在整个欧洲如火如荼地进行，而且频率越来越高。德国人自己在不停地宣布对怠工破坏的行刑处决就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整个欧洲，从挪威到希腊，都有勇敢的人了解德国人统治的本质，并愿意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将其推翻。在某种程度上，自从希特勒上台后这种事情就一直持续不断。比方说，在西班牙内战期间，有时候一枚炮弹落在共和国军的阵地上却没有爆炸，打开弹壳会发现里面装填的不是炸药，而是沙子和锯末。在德国或意大利的兵工厂里，有某个工人冒着生命危险，这样起码会少一颗炮弹炸死他的同志。 但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以这种方式拿生命去冒险，尤其是当他们受到这个世界上效率最高的秘密警察监视的时候。整个欧洲的工人，特别是关键行业的工人，一直生活在盖世太保的眼皮底下。但是，有一件事情是德国人几乎不可能阻止的，那就是所谓的消极怠工。即使你没有能力或不敢破坏机器，至少你可以让它慢下来，不让它顺畅地运作，只要磨洋工和出工不出力就行，方式包括故意浪费时间，装病和尽可能地浪费物料。就算是盖世太保也很难在这种事情上界定责任，而效果就是，战争物资的生产总是会受到阻碍。 这就引出了一个关键的事实：任何人只要消耗比产出更多就相当于在破坏这部战争机器。磨洋工的工人不仅在浪费自己的时间，同时也在浪费别人的时间。因为必须有人监视他和驱使他，所以其他原本可能在从事生产的工人就被调离了开来。法西斯统治的一个主要特征，你也可以说是它的突出特征，就是它雇用了庞大的警察部队。整个欧洲，在德国和其它被占领的国家，驻扎着人数众多的纳粹党卫军、穿着制服的普通警察、便衣警察、密探和各种奸细。他们行事极为高效，只要德国没有在战场上被击败，他们或许就能制止任何公开的反抗，但他们代表着庞大的劳动力的转移，他们的存在本身就证明德国人举步维艰。比方说，当前德国人说他们在领导一支欧洲十字军抗击苏俄。但他们不敢从被征服的欧洲各国征集军队，因为他们不相信他们会与敌人厮杀。所谓的德国盟军数量少得可怜。同样地，他们不能将大规模的军备制造转移到德国之外的欧洲国家，因为他们知道怠工破坏的风险无处不在。即使是风险也能带来极大的效果。每次一台机器被捣毁或一座火药库离奇地着火，他们就得采取双重的预防措施，防止同样的事情在别的地方发生。他们需要越多的调查、越多的警力、越多的密探，越多的人就得从生产工作中调离开来。要是德国人真的能实现当初他们为自己设立的目标——两亿五千万欧洲人团结一致全速运作——或许他们确实可能在军备竞争中压制住英国、美国和苏俄。但他们做不到这一点，因为他们不能信任被征服的人民，怠工破坏随时都会发生。当希特勒最终垮台时，那些在工厂里磨洋工，装病，浪费物料和破坏机器的工人将居功甚伟。 (1) 1942年1月29日在英国广播电台的《透过东方之眼》节目中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