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以来,文章体制无不原本六经,骚、词、歌、赋本乎《诗》,诏、敕、书、令本乎《书》,论、说、问、答本乎《礼》,考、议、辨、解本乎《易》,记、序、传、志本乎《春秋》,一代制作大手,太上羽翼经传,其次维持世道,其次抒发情性。若夫交结要津,通款深闺,乞怜之态,亵昵之音,龌龊卑琐,狼藉纸上,乃名教之罪人,亦词坛之蟊贼,尚堪滥列于古文也哉! 鹅足短而鹤胫长。古来爱鹤者,未易更仆数。若爱鹅者,唯右军一人而已。然使起右军而问之,则爱鹅之故与爱鹤之意将毋同。 作家聚精汇神,全在起伏转接处,扼要争奇,长篇短幅,其揆一也。譬之崇山峻岭,固多嵚奇瑰伟之观,即米公袖中石,亦必层峦耸翠,剔透玲珑,方令人心醉耳。 予量不甚洪,而性极嗜酒,一饮三四升,即酕醄矣。间从青州从事游,狂言瞽论,颇有可供笑谈者。《小品咀华》之成,大约皆醉乡遣兴也。青灯一盏,残书数卷,酒中佳趣,摸索殆遍。如扬雄《酒箴》、孔融《论酒禁书》、刘伶《酒德颂》、陈暄《与兄子秀书》、王绩《五斗先生传》、白居易《醉吟先生传》、苏轼《书东皋子传后》诸篇,兼收并蓄,聊以自娱焉。暇则升糟丘以望,念二三知己,俱散之四方:或贸迁有无,集孔方兄所;或穷经皓首,为重馆人;或策蹇裹粮,欲登瀛洲而未至。而吾弟协钧,独挟其才技,捐弃人间,下至重泉,音容日邈,相见无期,抚膺悲恸,乌能已已。友人有曲生者,强予归老于酒泉。予亦心动欲往,又恨毕、阮既殁,达人罕至,风景萧条,无复曩时觞咏之盛。惟庐陵欧阳子号醉翁者,岿然仅存,因品骘其文数首,以舒愤懑云。 自昭明有《文选》,而唐、宋以来,迄乎元、明,评定古文者,无虑数百家,集翠编珠,称极盛矣。独恨射利之辈,以赝乱真,借昔贤名字,点窜成书,不嫌滥恶。是编雅意搜奇,拂落俗尘三斗许,纵有谯诃,不恤也。 浸淫于佛、老二氏之言者,虽工不录。 连珠、七体,半山所诃,入集恐不伦,故芟之。 闺媛能文章者极多,然毕竟带巾帼气,略登一二,以见一斑。 淫词艳曲,坏人心术。流祸中于文章,尚可言耶?予辑古文,凡渐染月露风云,及道儿女闺房之事者,尽汰之,防其渐也。 萧统《文选》、姚鋐《唐文粹》、吕祖谦《宋文鉴》,诗文并载,蔚然大观。是编论文耳,未暇旁及。并骚、赋、歌词,概不敢登。 牛鬼蛇神,稗官恶趣也。插科打诨,伧父面目也。皆大方所弗尚,辞而辟之,亦艺林一大快事。 孙月峰先生不喜古文中连用四字句,最与鄙趣合。至于四六对偶,尤为可陋。司马温公云:臣不能为四六。昌黎、庐陵、眉山父子俱耻为之。非好立异也,亦谓自《左》《国》至秦、汉,本无此体耳。 依宋子京例,经、史、子、集,各为一编。凡史传之文,加《左氏》《国语》《公》《谷》《史记》、两《汉书》《三国志》《晋书》《魏书》、宋、齐、梁、陈、隋书、《新唐书》《五代史》,俱不敢妄意节取,致挂一而漏万也。独列《国策》者,以其为战国游说之书,本非正史也。从《国策》起,故《家语》《檀弓》另列。 诸子之书,可爱者甚多。集中但登《慎子》《韩子》《於陵子》《吕览》数首者,因其可列于先秦耳。他日当荟萃百家,掇其菁华,别成一集,以就正有道云。 六朝骈俪恶习,破坏文章体格,是刻痛加扫除,庶几昌黎起衰遗意。 长篇之患在懈散,短篇之患在局促。集中所载,虽寥寥短幅,而规模阔大,局阵宽展,如尺水兴波,亦复汪洋无际,是能以少许胜人多多许者。 两汉诏令,煌煌巨篇也,似不应列小品中。挚友周隆吉曰:读书要放开眼界。若惯用皮相之法,则四卷中所胪列者,大半不得谓之小品矣,何独汉诏耶? 凡纤巧家数,堕入优俳习气,如陶九成《雕传》、李清补《柳下惠三黜说》,俱不入选。 是编之成,不过应坊客之请,非有心于求工也。见闻寡陋,心气粗浮,必见嗤于识者。忆前贤“罗陈思八斗,贮长吉锦囊”二语,深自愧悔云。 吴门后学王符曾 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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